“黄大人,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苏婉禾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做于黄明先来说,究竟有何益处。
“房兄介入私铸钱一案太深,黄明先发觉他跟踪陆争鸣,怕他知道了些什么吧。”
苏婉禾仍是不解:“房大人调查私铸钱案,不是名正言顺吗?”
“做贼心虚的人可不会这样想。不过他们如此做,倒露出了马脚。”
“做贼心虚?”苏婉禾琢磨着这话,“难道黄大人也参与了私铸钱一案?”
蓝昭明没回答,只是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张,仔细读着上面的名字。
苏婉禾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没再问话。
“奇怪。”蓝昭明皱起眉头,“怎么没有黄明先的名字?”
“确实没有。”苏婉禾道,“这上面的名字,有陆争鸣,甚至有池靖锋,但没有黄明先。”
“这不应该啊。”蓝昭明又将纸上的名字扫了一遍,在看到一个名字时,突然愣住了,目光从纸上,游移到苏婉禾面上:“冯麟?”
苏婉禾缓缓点头。
“怎么回事?”蓝昭明问道,“当年杀害你姐姐的凶手不该是陆争鸣吗?他不就该是冯麟吗?”
“可这上面却有陆争鸣和冯麟两个名字。”苏婉禾道,“看到这名单,我就知道我们之前都错了。陆争鸣和冯麟是两个人,当年的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难办,这一路上她都没想到什么法子求证这事:“我原还指望,你与房大人能够在营中探出些什么,可是如今这样,怕是不行了。”她安慰自己道,“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若是能有什么转机就好了。”
见识过苏婉禾从前的固执,蓝昭明以为发现这样的真相,苏婉禾定然会如同从前那般,重又钻起牛角尖。但此刻的苏婉禾却镇定异常,让他不由担心。他想安慰几句:“这事我们再想办法。”
苏婉禾摇摇头:“我如今也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起初意识到自己错判了当年的凶手,苏婉禾的震惊自不用说,然而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给陆争鸣定罪的经过。陆争鸣闯入她的住处、陆争鸣欲杀她灭口、陆争鸣承认了罪行,如果陆争鸣是当年凶手,他的行动都有据可依,一切看来顺理成章,毫无破绽。然而如今却有旁的佐证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一股寒气自头顶降至全身,让她忍不住发抖。倘若这一切都是人有意为之,那这背后的真相,恐怕不是她能够承受的。察觉到这一点,她反倒冷静下来。她意识到一件事,若要继续追查这真相,她必要谨慎再谨慎。
“若陆争鸣不是当年的凶手,这案子绝不简单,我更不能冒进。”她对蓝昭明道,“蓝公子,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冲动了。”
“你……”
“蓝公子……”苏婉禾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这次回锦安,我去看姐姐了,和爹娘、弟弟一起。”
蓝昭明静静的听着:“嗯。”
“我从前对你说,我追查凶手是为了心安,你还安慰我,说那只是我的错觉,你说我是为了还姐姐一个公道。”苏婉禾顿了片刻,“在姐姐墓前,我才发觉,其实都是我的悔恨罢了,哪怕今日我能听到姐姐亲口说她不怪我,我也难以心安。我就是这么自私,犯了错,却想逃避,偏要用追凶这样的借口做掩饰。”她如今终于可能对旁人说出这番心境,不再躲闪。
幽幽灯火映在蓝昭明眼中,似有不忍:“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那日说的是实话。一个肯为他人着想的人,我不觉得她做事只是为了自己心安。”
“真正能为他人着想的人,不会被困于自己的心结,是像你蓝公子你还有房大人你们这样能为他人着想的人。而我为了追凶算计了你,全然没顾及这事可能会害了你,会害了绿芙姐……”苏婉禾叹道,“我不止自私,还是无知的井底之蛙,既不懂旁人之苦,也看不见世间之事。”
蓝昭明道:“你能察觉这事,可比许多人强。”他指指自己,“你可不知道,当初我也是花了许久才看清这事。”
苏婉禾抬起头,有些疑惑。
蓝昭明又道:“再说,谁生下来便通晓世间事?谁又一早便懂得他人之苦?我看你这样的人,知道自己自私,必会想办法改。知道自己无知,也必会学,如此还怕一直做井底之蛙吗?”
苏婉禾望着他。
蓝昭明继续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事情一件一件做,先捡眼前的。既然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想办法把他找到就是了,如何?”
仿佛得到了恩旨一般,苏婉禾点了点头:“嗯。”
蓝昭明笑了笑。
这笑映在苏婉禾眼中,好似穿破乌云的微光。苏婉禾从未对蓝昭明说过,她很羡慕他这份豁达。这世间似乎没什么事能让他沮丧,若是有一日,她也能做到这样多好。又想起眼前事,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颓丧的情绪之中。
“先不说这事了。蓝公子,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苏婉禾望向里屋,道,“你与房大人如今都是要犯,替你们洗刷冤屈是当务之急,可要怎么做才好?”
蓝昭明看了她片刻,忽而笑笑:“多谢你信我。”他蹬腿坐在椅子上,“我的事,恐怕已经传到锦安了吧。”
“嗯。”苏婉禾道,“我离开前,听闻诚国公正在四处打探消息,还来了苏府……。”
蓝昭明苦笑道:“其实我爹知道了反倒好办些。哎,想不到啊,最后还是我这诚国公府的幌子更好用些。”
苏婉禾言之诚恳:“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蓝公子不要客气。”
蓝昭明笑了笑:“这事你办不来。”
苏婉禾言道:“铸钱一事,你与房大人如今都不方便露面,这件事若有我可以帮忙的,我愿意去做。”
“即便我和房兄没有被黄明先算计,有他在,私铸钱一案我们也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你。何况如今我自身难保,虽然查明私铸钱一案可以替房兄洗刷罪名,但眼下只好先搁下了。”
“我说的不是眼前。”苏婉禾道,“是六年前文濂府私铸钱一事。”
蓝昭明怔了怔:“你说什么?”
“六年前,文濂府蒋温贪墨大案,事涉私铸钱,蓝公子与房大人要查的,其实一直是这件事吧?”苏婉禾道,“我还想起,五年之前,安致府府衙曾经抓住了当年贪墨案的最后一个案犯,这事与安致府也有关联。”
“你……”蓝昭明瞪大双眼。
苏婉禾看着桌上的那张名单:“起初我也不明白这名单是做什么的,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上面的大多人都是文濂府的官员,六年前的。我于是想起了文濂府贪墨一案。蓝公子你与房大人想要找这名单,自然与这案子有关。”
“你确认这些人都曾是文濂府的官员?”
苏婉禾点头,道:“一共二十七人,可认定六年前在文濂为官的有二十五人。”看着蓝昭明惊讶的表情,她道,“上次咱们去文濂,我觉得自己对那里所知太少,所以此次回锦安,我托父亲找了些案卷来看。”
蓝昭明感叹苏婉禾用心。
“我还查到,六年之前给蒋温定罪的重要物证一共三件,发放赈灾款的账册、私铸钱及铸模,还有蒋温记录贪墨款项的账本。而嫁妆中这份名册,记录的方式很像是账册,与当时记录贪墨款项的账本如出一辙。我猜,这份名单恐怕也是账册,这上面记录的是被贪墨的赈灾款真正的去向。”看到这些,苏婉禾难免联想到蓝昭明之前所作所为,甫一做了如此猜想,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假使她推断的没错,那么当初文濂府贪墨案的真相,恐怕并非官府卷宗中记载的那样。
文濂府外的证据、私铸钱案、商家的嫁妆……一旦顺着这假设继续猜想,她便将所有的线索连了起来,有了更大胆的猜测。而蓝昭明方才的一举一动,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当年的贪墨案,与池大人有关,黄大人是池大人的人,所以蓝公子以为他必会出现在这张名单上。他们二人以及陆大人,恐怕也与眼下安致府的私铸钱案有关吧。房大人最初便介入了此案,而他又跟踪了陆大人,所以黄大人以为他或许得到了什么线索,所以才会让假的人证出面指认房大人,要置他于死地。”
蓝昭明目光闪烁,只觉得此刻不知该如何回话。
苏婉禾最终得到一个结论:“蒋温一案另有内情,这便是原因,黄大人与池大人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顿了顿,道,“当年杀害我姐姐的冯麟,也是参与当年案子的人。不过我想,他杀害我姐姐时,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吧。”苏婉禾想,钟飞把这所为的证据给她,只是因为他知道冯麟也是贪墨案的与案人,想用贪墨案的证据给他定罪。只是还有些细节,她暂时没能理清楚。
“这名单上的人一部分已经辞官,也有一些还在任上,但都分散在各府,并不好对证。只有陆争鸣,他与文濂府私铸钱一案有关,眼下在安致府,他是这案子的关键。”苏婉禾看向蓝昭明,“若能找他问清楚,蓝公子你们在查的事说不定会有结果。”
蓝昭明久久未回话,只是看着她,忽而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蓝公子,我说的不对?”
“罢了。”蓝昭明呼出一口气,搔搔头,“眼下要找陆争鸣,难办。”
苏婉禾道:“我知道,如今我们谁也没有办法见到他,只能日后寻机会了。”
“以后也不行了。”蓝昭明摇头兴叹,“他死了。”
苏婉禾怔怔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杀人劫狱。”蓝昭明苦笑,“府衙榜文上说的明白,人是我杀的。尸首如今还在城中法场示众。”
苏婉禾震惊:“是黄大人!”
蓝昭明垂下手:“没错。黄明先如今将一条人命扣在我头上,即便日后证实房兄无辜,我劫狱情有可原,但人命案在身,他依旧有办法治我的罪。”
意识到黄明先的居心,苏婉禾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