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致府府城郊外马场,苏婉禾骑在骏马之上驰骋。还是同样的一片草地,此刻在她眼中却是不一样的风景。任风迎面袭来,苏婉禾只觉得浑身清爽。她勒住缰绳。马儿调转过头,在水草之间轻蹄漫步,潇洒自由,犹如她眼下的一颗心一般。
“不错。”身后,蓝昭明驱马赶上来,停马在苏婉禾身边。
苏婉禾听蓝昭明夸奖,有些受宠若惊:“骑得不好,回安致以后也没顾得上练,有些生疏。”
“足够了。这下就算是不坐马车,骑马也能回到锦安府。”
苏婉禾的骑术虽算不上好,但这骑马的本事是她耐心学来的,蓝昭明觉得,苏婉禾当得起这句夸奖。
闻得蓝昭明如此说,苏婉禾急忙摆手:“蓝公子说笑了,我这点本事,骑回锦安府怕是不行。”她虽不精通骑术,却也感到骑行辛苦。但这话才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解释,“蓝公子,你放心,马车虽然慢些,但九月之前,我必然回来。”
蓝昭明原没有催促苏婉禾的意思,猛一听她如此说,没能会意,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安全为上。”
苏婉禾道:“来去月余,我不会在家中停留太久。”言罢一笑。
她此刻没了从前那种沉闷气息,又骑在马上置身于天然之间,这一笑没了矜持婉约,倒多了些潇洒。
蓝昭明的心无端猛跳一下,回过神,只觉得莫名。他急忙将心中那些杂念赶走,道:“回去吧。”
午后,苏婉禾便直奔蝶儿轩。从铁鹰卫大牢中出来已有数日,谢心月已经恢复了精神,只是苏婉禾总是觉得她闷闷的,仿佛另有心事。她疑心是因为房如仪这几日不曾露面,但又不敢直言询问,于是干脆拉起她,走出了蝶儿轩的大门。
月前还是门庭若市的蝶儿轩,如今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伙计都在柜上打盹,严德坐在柜后摇头兴叹,一脸愁容。
陆争鸣所犯罪行昭告全府城之后,不知何处兴起传言,说那返魂香原是陆争鸣所制。原本对返魂香趋之若鹜的贵人们,听闻此香居然出自朝廷重犯、杀人凶手之手,纷纷惊慌失措,丢掉了手中花了千金才求来的香料,而蝶儿轩的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
眼看曾经风光无二的香铺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苏婉禾颇感惋惜。为了帮助严德,她拿出自己调制的几味香料相赠,但也是杯水车薪。数月之间大起大落,严德失了耐心。苏婉禾明白,蝶儿轩想要恢复风光,怕是要花不少时日了。
她拉着谢心月出了蝶儿轩,一路来到余婆家中。
自从余伯走后,小院中更添冷清。这阵子几人都忙,也很少来院子,少了人打扫,院子也显得凌乱许多。苏婉禾与谢心月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屋内屋外扫洒一遍,添水堆柴,然后坐下来,和余婆谈心。
许久未见二人,余婆也是想念的紧。拉着她们问东问西,一时之间,苏婉禾仿佛回到了余伯还在的那个小院,而眼前的余婆还是那个未曾经历过丧夫之痛的花甲老人。
三人聊了足足一个时辰,余婆露出疲态,气力渐弱之时,重又想起亡者。苏婉禾只是耐心听着、劝着,希望老人能在言语之间获得一丝安慰。临近告别,苏婉禾将自己欲返回锦安府一事相告,余婆愕然良久。
“要回去?”她浑浊的双目让苏婉禾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过一个月就回来。”苏婉禾想让自己看起来开怀些,免得分别的悲伤气氛沾染了老者,“婆婆,我很快就回来。”
“那个蓝公子,他和你一起回去?”余婆眼中突然一亮,“你们是不是要回去成亲了?”
苏婉禾的笑意卡在喉间:“不是,我一个人回去。我回去看望父母。”
“原来是这样啊。”余婆眼中的光重又暗淡下去。
苏婉禾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谢心月见了,急忙将话题扯开,才避开了这尴尬的局面。又聊了半个时辰,眼看傍晚将近,苏婉禾和谢心月告别余婆,各自返回。
分别之前,谢心月将一块丝帕交给苏婉禾,作为礼物:“婉儿,这是我才绣的。”
纯白的绢丝帕上,是一朵粉红色的木槿花,坠在绿色枝丫间,鲜活而美丽。
苏婉禾极是惊喜:“真好看,谢谢你,谢姐姐。”
“这次绣的匆忙,等你回来,我再另外绣一张给你。”
“不,这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心月颇有些失落:“怎么走的这样急?方才当着婆婆的面我没敢问,你可是家中有事?”
“没有,没有。”
“真的没有?”
苏婉禾肯定的答道:“没有。”
谢心月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苏婉禾知晓谢心月想问什么,只因她这狐疑的表情,她看着十分熟悉。当日,她在铁鹰卫大营中,向众人道出旧案之时,堂上那些人的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那日,她陈述了十年前苏倩和被杀一案,言称怀疑陆争鸣便是当年的凶手。堂中众人纷纷向她投来问询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怀疑、有不解,还有些许疑惑神情,但是无人说话。
最终,还是黄明先先开了口:“莫非苏小姐随蓝公子来安致府,就是为了追查当年旧案?”
一时之间,苏婉禾不知如何回答。若是称是,便坐实蓝昭明假公济私之事,说不定就连他们之间的交易,也会暴露于人前。但若称不是,苏婉禾觉得,堂中的人也不会全然相信。
许是看出她的犹豫,没人点破此事。
黄明先沉默片刻,道:“想要为亲人求公道,苏小姐如此用心,我很是钦佩。我劝你一句,日后切不可如此冒险。小姐要查悬案,也要遵从律法,若不然,则使自身与他人陷入险境,一番苦心也白费了。性命、名声,每一样对你与身边人来说都很重要,不是吗?”他又对蓝昭明道:“蓝大人想帮苏小姐完成心愿,未尝不可,但行事需得得法。”
蓝昭明倒没说什么,只是乖顺的应着。
苏婉禾却羞愧难当,唯有沉默。她心里明白,黄明先一席话,已经将众人心中疑问点明,而她的沉默早已回答了一切。而这回答,虽然让众人知晓了她来到安致的原因并非外界传说的那般不堪,然而一个人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自她随蓝昭明来到安致府,大大小小的流言也听了不少,有说她任性妄为、仗着婚约跟着蓝昭明来到安致府,视铁鹰卫巡查的规矩如同无物,也有人说她居高自傲,还未嫁入国公府,便做出一副高调做派。
当然,更多的流言的矛头指向的并非是她,而是蓝昭明。人言诚国公府的二公子果然放荡,随铁鹰卫巡查还要带上未婚妻子,这其中还不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众说纷纭之间,掺杂龌龊的想象,让流言变得尤为不堪。而这些非议一旦传开,便很难挽回。
她心中突然冒出了羞愧,这是她从前未曾有过的,或者说,她曾经有过羞愧之情,但却被她追查真相的急迫心情压抑在内心深处。如今,面对有着同样的疑问的谢心月,她无法解释。只因她当初所做的一切,并非没有算计。
“谢姐姐,我……”
“我明白,婉儿。”谢心月体贴的止住了她的话,“人各有难处,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苏婉禾的心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有些原本被压住的东西重又冒了出来。
“你这次回去,真的还会回来?”
苏婉禾沉默片刻,答道:“我不知道。”
谢心月叹道:“我明白。你方才是为了安慰婆婆才那样说的吧。那你与蓝公子……你们之间可还好?”
“好,很好。”苏婉禾的心默默叹息,有些话,终于没有对谢心月说出口。
“谢姐姐。”她突然拉起谢心月的手,十分诚恳的看着她,“房大人是个好人,你既与他两心相悦,就不要错失机会。”这句话,她很久之前就想同谢心月说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今日许是情有所触,觉得非要开口不可。
谢心月面上绯红,支吾道:“我、我不是……”
“既然彼此钟情,为何不在一起?谢姐姐,你不要犯糊涂啊。一个合心意的人,不是谁都能遇到的。”苏婉禾说着,眼神暗淡下去。
谢心月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终也只有摇头:“婉儿,你不明白。我与房大人之间……不能。”
“为何不能?”苏婉禾第一次将话说的如此明白,“我看得出,房大人对姐姐你也有心意,为何……”
“婉儿。”谢心月握紧她的手,缓缓摇头,“不说了,我们不说这事了。”
看清她眼底的悲伤,原本还想追问的苏婉禾不由得住了口。
两个人的手彼此握着,似乎都能感到对方心底淡淡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