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水落石出(6)

还是黄明先打破了沉寂:“你们是不是在想,我之前何以审错了?”见众人都不言语,他悠闲的品着茶,看向蓝昭明,“蓝大人,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有我办案的法子。你们以为我将周衍荣囚在牢中,将陆争鸣放出去,是因我认定周衍荣才是主使,而陆争鸣却是无辜的?那传言的确是我放出去的,但你们为何不想想,若我真的个周衍荣定了罪,为何不找常人拟了告示郑张贴出去?”

众人仔细回忆,虽然城中风传周衍荣是私铸钱一案元凶,然而官府并未张贴结案榜文,周衍荣的罪名确实并未被坐实。

黄明先继续道:“私铸钱是大案,线索只在周陆二人之间,而他二人,一个虽有物证,却咬死不认,一个言称不知,但口供却有前后矛盾之处,我岂能不疑?若只在囚室之间,即便刑讯关押,也是僵持不下,我来安致之前,如此境况已有数日,可见这不是办法。因而想要破局,便不能循常理。”

冯新明白了黄明先之前的用意:“所以,大人之前是故意如此结案的?”

黄明先点点头:“陆争鸣身上疑点颇多,唯有让他放松懈怠,才能抓住他的错漏。我因而放出风声,说此案已结,将他无罪释放,官复原职。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他,终于被我发现了他的破绽。”

蓝昭明求教道:“敢问大人,是何破绽?”

“人证。”黄明先指着案上的口供,道,“我派去跟着他的人,见他鬼鬼祟祟去城外见人,不止一次,于是将人拿了,便是当日从营中认尸的人。这人已经招供了,陆争鸣便是私铸钱一案主使。”

一切大白,冯新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大人如此睿智,下官敬佩之至。”

黄明先摆摆手:“那日犯宵禁的人也是共犯,他被抓那日,是陆争鸣巡城,他原本将铁鹰卫巡城的路线告诉了那人,使他能避开铁鹰卫巡查,趁夜将拓字送出城,谁知无意中撞见了房大人,被擒回营,实属意料之外。陆争鸣见他被抓,怕他走漏风声,便在牢中杀死了他,声称他是突发疾病,而后又通知了同党前来认尸。那认尸的人领回尸首后,一直躲在城外。眼下,我的人正带着他去埋尸的地方,将那人尸首挖出来,证据便齐全了。”

冯新闻言怒道:“他敢在营中杀人,好大的胆子。”

“他这手法颇为巧妙,也难怪诸位大人没有察觉。”黄明先道,“他犯案的细节皆在口供之中,待各位大人阅后,也可多个教训,今后必不会再允许同样的事发生。”

众人俯首称是。

黄明先看向何文逸:“说起来,此案破获得如此顺利,还要感谢何大人。”

这几日一直沉默的何文逸第一次开了口:“黄大人谬赞,下官实不敢当。此案在下官手中近一月,未有进展,多亏黄大人,才能侦破,下官惭愧之至。”

黄明先道:“何大人记录案件所涉人事,事无巨细,我方才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这功劳,何大人当得起。”

他复又转向蓝昭明和房如仪:“蓝大人与房大人为此案也是日夜辛劳,我听闻蓝大人为救周衍荣还受了伤,此案能破,二位一样有功。”

房如仪躬身一礼,言称不敢当。

蓝昭明也没失了礼数:“黄大人,下官惭愧。若论断案,下官要学的岂止一二,日后再不敢妄言。”

黄明先摆摆手,态度稍软:“我昨日话说的重了,蓝大人勿怪。案件审结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蓝昭明将恭维之语悉数奉上:“大人睿智英明,我见识粗浅,险些坏了大人筹谋。大人说的都是实言,我必然谨记于心,今后勤加学习。”

黄明先点头道:“以后若有猜想,但说无妨。对于案件不拘泥于定论,能有自己的想法,蓝大人确如冯大人所言,是可造之材。只是办案之事,其中错综复杂,非是一两日可以习得的,蓝大人若真有此心,还要多花些功夫才是。”

“属下遵命。”蓝昭明恭敬回道,“今后必当虚心求教。”

一件大案落定,黄明先的态度又不似之前那般强硬,堂内瞬间如注春风一般。

只有一人,还宛如在梦中,半晌缓不过神。

注意到苏婉禾的脸色不好,黄明先问道:“苏小姐一夜未歇,可是累了?”

“不累。”苏婉禾木然回道。

“既然如此,昨夜我问的事,还请苏小姐如实相告。”黄明先道,“虽拿了人证的口供,但仍有未解之事。”

“大人指的是昨夜宵禁时事?”

“是也不是。昨夜之事,我当然想请小姐道出真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确认陆争鸣是私铸钱主使后,我命人搜查陆争鸣的住处,搜出些东西,与小姐有关,我很是不解,必要问一问小姐。”黄明先道,“昨夜小姐或有顾忌,今日我已经前因后果相告,小姐的顾虑也可免了。小姐以为如何?”

苏婉禾问道:“请问大人,搜出何物?”

黄明先答道:“小姐的家信,不止一封。”

苏婉禾一怔。

只听黄明先言道:“我已查证,苏小姐与陆争鸣并不相识,这信必不是小姐给他的。但他昨夜那般架势,似与小姐有仇,所以我需得问问,你与陆争鸣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一瞬间,苏婉禾几乎落下泪来。是陆争鸣,就是陆争鸣。她追寻了十年,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纸。私铸钱一案已结,她再不必有什么顾忌。

她突然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所有人大吃一惊。

黄明先惊道:“小姐这是何意?我并非要问罪,只是例行问询。”

苏婉禾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大人,民女有怨要伸,请大人做主!”

晨光初现,霞色铺满小院。原本静悄悄的客栈内院,忽而有了一声突兀的响动。客房的门被打开了,一袭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走出房门,久久望着天空。

苏婉禾记忆之中,从未有过如此绚丽的朝霞美景。日光迸放,极至远天,旭日半隐在云朵之中,将云染得耀眼。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被和煦日光熨烫的空气也有了丝丝暖意,带着一股与朝阳同样活泼的朝气,将她全身紧紧包裹。

她沉浸在这沉静的气氛之中不能自拔。

“起的这么早,不多歇歇?”

身后传来的询问,让苏婉禾从这美景之中苏醒过来。她回身,见蓝昭明着一身便服倚在门边,静静望着她。

“蓝公子,早。”苏婉禾不自觉地翘起嘴角,明媚又温和。

自相识以来,蓝昭明从未见过苏婉禾发自真心的笑容,此刻竟有些呆了。

“你……昨夜歇的还好?”

“嗯。”苏婉禾点点头,见蓝昭明并没挎着旗刀,便问道,“蓝公子今日不去营中?”

蓝昭明伸了个懒腰:“我受命享清闲,自然不去煞风景。冯大人他们有许多事没有办完。除了陆争鸣,私铸钱一案还有未落网的嫌犯,这阵子营中可不清闲,我就不去碍眼了。”

“辛苦蓝大人了。”

蓝昭明一笑:“我倒不辛苦,辛苦的是冯大人他们,还有房大人。”

这是实话,苏婉禾不知铁鹰卫大营中如今是何景象,然而房如仪已经有许多日没有露面了,他这奉命看护蓝昭明的总领大人必是忙的不可开交,才会顾不得看护的对象。

苏婉禾叹道:“是啊,房大人也忙。”

蓝昭明不屑:“他忙,也没见他少往谢姑娘那里跑。”

苏婉“噗嗤”一笑。陆争鸣作为私铸钱一案的主使被关押后,黄明先向后审讯了蝶儿轩和流霞居的掌柜,最终查明,蝶儿轩贩卖松香只是普通生意往来,并没有协助陆争鸣私铸铜钱的事实,所关押的蝶儿轩掌柜及伙计,还有相关人等,均于审问当日被释放。

而流霞居,虽未查明其与私铸钱一案有关,但其在后院开设赌场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掌柜及伙计因而被羁押,流霞居也按照律法为安致府官府单位管理。昨日,已经重新开张,依旧门庭若市。

蝶儿轩众人被释放之后,谢心月重又回到了蝶儿轩中的住所。苏婉禾担忧数日,终于见到了她,也算是安下了一颗心。除了精神有些不济,谢心月看来并未在牢中受什么罪,可见黄明先并非她之前所想的那样,苛待蝶儿轩众人。

她直叹自己心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黄明先虽然看起来严厉、不近人情,但为官公正,审案能力也是一流,确是个好官。

见谢心月毫发无伤,同样安了心的还有房如仪。虽然他并未说什么,但自从谢心月回到蝶儿轩,他便忙前忙后的收拾因被抄查而凌乱不堪的屋子,宽慰谢心月起起伏伏的心情。

苏婉禾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不帮忙,也不打扰,就在一举一动之间,感受二人之间情愫流动,颇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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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连载中半吉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