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之事结束,铁鹰卫大营中却并不平静。因监管下属不严,何文逸被冯新斥责,不得不接受冯新的人参与更多安致府护卫事务。
也因此,蓝昭明有了更多机会光明正大的参与针对周衍荣和陆争鸣的审讯,这才是如今安致府内头一等的大事。按照与苏婉禾的约定,关于这二人的消息,他是必要诚实相告的。
于是苏婉禾日日待在客栈,每日只等着蓝昭明回来,询问些最新的消息。
她将新制松香装入小盒。总算做成了一件大事,不仅制成了松香,还通过反复地比对,找到了那私铸钱上松香可能得来处。这是个好消息,眼下她只想尽快将这事告知蓝昭明,帮着他们寻一些私铸钱案的线索。
正思量着该如何将消息递给几夜未归的蓝昭明,客栈伙计火急火燎的跑进院子。
“苏小姐。不好了,出事了。”伙计摸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一脸惊慌。
见他神情,苏婉禾的心“咯噔”一下:“发生何事?”
“是蓝公子他……”
“我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伙计话还没说完,就被蓝昭明的声音打断。
苏婉禾视线移到伙计身后的人身上,登时变了脸色。
蓝昭明被房如仪搀扶着,右臂不自然的垂在身侧,衣袖上渗出血迹,额上尽是汗水。虽然他极力忍耐,但苏婉禾依旧看得出,他因疼痛几乎脱力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苏婉禾一下子失了稳重:“房大人,这是怎么了?”
“进屋说。”房如仪一把扯起蓝昭明的腰带,将人往屋里拖,还不忘叮嘱伙计去寻大夫。
苏婉禾早将松香的事抛到脑后,一路跑着跟回了蓝昭明的房间。
房如仪将人安置在榻上:“苏小姐,烦你打盆水来。”
苏婉禾转身跑出屋子,很快捧了一盆水回来,放在塌边,还贴心的拿来几块干净棉布。
蓝昭明坐起身:“都说了没事。”
房如仪将人按住:“还要乱动,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他说着,按着蓝昭明的肩膀,猛地用力。
苏婉禾只听见“咔咔”两声骨节转动的声音,就见蓝昭明的脸拧成了一团。
“房兄,你轻点,轻点。”
房如仪扯了块布绕过他脖颈,将他右臂曲在胸前:“走这么几步路,又错开了。若不养好,你这条手臂日后可举不得刀了。”
本来想要反抗几句的蓝昭明听了房如仪这话,老实闭了嘴,任由房如仪将他的右臂稳稳固定住。
苏婉禾胆战心惊。她不记得蓝昭明的右臂伤的如此重,之前他明明说过,那只是为了吓唬徐敏做做样子。这会儿见蓝昭明无力的靠在榻上,右臂上还流着血,她确信他伤的不轻。慌忙之间,她想起自己房间里有药:“我、我去拿药。”
“不必了。”蓝昭明道,“我房里有。”他勉强抬起左手,指了指塌旁柜上。
苏婉禾急忙过去寻了药,递了过来。
房如仪将蓝昭明的衣袖卷起来,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看的苏婉禾倒吸一口冷气。
“房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房如仪边给蓝昭明伤口上药,边道:“周衍荣在狱中自残未成,伤了蓝公子。”言罢,对蓝昭明道,“那刑具虽然不锋利,也是火锻铁铸的,你这样去拦……还好那不是把刀。”
蓝昭明被药激了伤口,正咬牙忍着。听了房如仪的数落,忍不住辩解:“还好我去拦了,否则周衍荣现下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说审问要案呢,若真让他死了,何文逸不被法办就不错了,还想立功不成?”
房如仪虽有不满,但看他伤着,也不忍再责备,只拿了干净的布将他手臂上的血擦去,裹好伤口。
“哎,房兄,你轻点啊,轻点。”蓝昭明疼的直呲牙。
“这会儿知道叫疼,方才怎么不动动脑子?”房如仪没好气的道,“旁边也不是没人,你要拦他,将人拿住就是。你挡在他前头,但凡他撞偏一点,你就被捅出个窟窿了,可不是伤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我这是一时没想那么多啊。这些日子忙得紧,我一时累了走了神。”蓝昭明实在招架不住,“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你就不要数落了。”
房如仪叹气,问道:“感觉如何?”
“浑身都在疼。”蓝昭明咋舌。
房如仪将伤口裹好,道:“这几日你在客栈休息吧。”言罢,对苏婉禾道,“这几日,请苏小姐多为照顾。”
“好。”苏婉禾回道。
蓝昭明显然对房如仪的安排并不满意,“让我待在客栈?房兄……”
房如仪的声音提高了:“出了这样的事,别说何大人,冯大人也不可能再让你参与审问周衍荣与陆争鸣。”
蓝昭明还未出口的抱怨被堵在喉间。
苏婉禾听他们如此说,已经知晓此案难审:“私铸钱的案子,还没有进展?”
房如仪道:“不好办。陆争鸣一口咬定他与此事无关,又无证据。周衍荣更难审,但凡开口,便称冤枉,无论谁问什么都不肯交代。今日还趁着看守换囚具,撞到刑具上,想要自尽。我看何大人和冯大人也没办法了。虽然剿了赌场,但再这样下去,案子毫无进展,又无新的人证物证,陆争鸣迟早会被放出来。”
“那周大人呢?”苏婉禾问道。
“周衍荣自然是不能放。”想到这事,房如仪也是头疼,“人虽还活着,但恐怕也拖不了太久了。看他今日这样就知道了,就算受的住刑,我怕他等不到结案那一日。”
苏婉禾心惊。她没想到,面对审问,周衍荣用了如此激烈的手段对抗。
“周大人会不会真的是冤枉的?”她忍不住道。
“别说你会这么想,我都禁不住要这么想了。”蓝昭明道,“你是没见,他今日那决绝的样子。”
“我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房如仪道。
“这次好歹没事。”蓝昭明道,“若哪一日真的发现冤了他,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房如仪抬抬眼皮:“你就是如此想的,今日才……”
“哎,不是,没有。”蓝昭明好似并不愿听见房如仪后面的话,“当时那情形,我真的是来不及多想。好歹一条人命,不能在事实未明之前就白白断送了。”
“就算如此……”
蓝昭明毫不迟疑的堵住他的嘴:“哎呀,房兄,你唠叨几句也便罢了,我可是伤患。”
房如仪手下一顿,面对如此情形,唯有叹息。
“你叹什么气。”蓝昭明道,“这可不像你。”
房如仪边帮他整理绷带,边道:“虽说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如此放走陆争鸣不妥。”
蓝昭明问道:“怎么讲?”
“若周衍荣在胡说,只要与陆争鸣对质,便能戳破他的谎言,他这样的谎言还有什么意义?他如此聪明,总不该想不明白这一层,那他又为何一口咬定是遭了陆争鸣栽赃。”
同样的疑问,苏婉禾也曾经有过。此刻听房如仪如此说,更肯定了自己的疑虑。
房如仪继续道:“我直觉陆争鸣有些问题,不该将他放出去,该留在牢中继续审他。”
“但眼下你做不了主。”蓝昭明道,“冯新逼得紧,非要何文逸限期破案。重刑之下陆争鸣都不肯招供,再这么审下去,你那些同僚的心可就要散了,我怕你那何统领顶不住压力。到时即便是冯新也不好说什么,我看陆争鸣早晚要被放出来。”
苏婉禾一听这话,立时问道:“房大人,没有办法证明周大人的清白,也没有办法将陆大人留在牢中吗?”
蓝昭明知道她心系旧案,但他毫无办法:“没有证据。”
房如仪也道:“如今,根本没有能够证明陆争鸣与私铸钱案有关的证据。”
苏婉禾蓦地抬起头。
蓝昭明用手肘捅了捅房如仪。
见到苏婉禾惊诧的表情,房如仪赶忙道:“苏小姐,你不必担心。即便陆争鸣被放出监牢,我与蓝大人会另想办法,查找其他证据。”
苏婉禾眼下记挂的却不是这件事。她知道,能有一件给犯人定罪的证据并不容易,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已经知晓了。可是她却没有料到,证据,或许也有可能冤枉一个好人。而她,明明手握一份证据,却不能将犯人绳之于法。
她握了握胸口的锦袋,将目光投向眼前人。
此刻的蓝昭明已经料理好伤势,靠在榻上休息。虽然极力维持着平时的放松样子,但是面容疲惫不已。
苏婉禾细细打量着他。
不要相信铁鹰卫。
她甩了甩头。不对,若一个人,可以奋不顾身的去救人,他应当值得自己赌一赌。
苏婉禾似是下定了决心,她咬了咬牙:“如果有证据,我说的是十一年前的证据,铁鹰卫能不能将陆大人留在牢中?”
蓝昭明以为苏婉禾说的这证据是返魂香:“就算陆争鸣真的是凶手,一味香无法作为证据。”
“若是有其他的呢?”苏婉禾迫不及待地追问。
“其他的?”蓝昭明很是疑惑。
房如仪察觉到苏婉禾神情有异,认真答道:“若真有当年的证据,或许可以争一争,将他留在牢中。”
“若是如此,周大人若是冤屈的,也能查明了吧?”苏婉禾双手抓进胸口,“蓝公子,房大人,我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