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禾突然觉得谢心月有些奇怪,她与她说话时都是极平静的,但蓝昭明提到房如仪时,她声音却有些颤抖。还有此刻,她虽然微低着头,但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房如仪身上。
远处的房如仪朝着蓝昭明招呼:“蓝大人,这边来。”
“你们继续歇歇。”蓝昭明起身走过去。
这一下午,修窗、劈柴、打水,几个人忙的不亦乐乎。末了,苏婉禾还与谢心月一起,将屋里的地面收拾干净。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四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干完了活,谢心月将已有疲意的余婆扶进屋内,几个人坐在树下稍歇。苏婉禾代替余婆招待起了众人。
“谢姑娘,茶。”苏婉禾将茶杯递给谢心月,会心一笑。
谢心月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消失了。她将茶水接了过来:“多谢,你快歇歇吧,都是汗。”
苏婉禾抹了一把额上汗水,道:“没事。”她此刻觉得心如同眼前这院子一般,彷佛被修整过,已不见了那些杂草。就连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执念也淡了许多。
“我再去烧壶水。”她提着茶壶进了屋。
谢心月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蓝公子,你看苏姑娘出来走走,是不是好多了?”
蓝昭明不明所以:“谢姑娘,你说什么呢?”
谢心月觉得不将话挑明,蓝昭明怕是不能明白:“我见苏姑娘一直待在客栈,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她看着蓝昭明,问道,“蓝公子是不是对苏姑娘太过紧张了,将人一直闷在客栈,人会闷坏的。”
蓝昭明侧过头:“她同你说什么了?”
“她只说,怕出门惹你担心。”谢心月道,“或许这话不该我说,但我看得出,她很在意你的想法。”
蓝昭明挠挠头:“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蓝公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她?”谢心月小心的看向蓝昭明。
蓝昭明急忙摆手,语无伦次:“没有,哎,我不是……”
“我知道。”谢心月收回目光,“父母之命,你不愿违抗。但我看她是个好姑娘,你得为她想想。”
她之前觉得,蓝昭明能答应这桩婚事,是对苏婉禾有感情的,否则以他的个性,定然会拒绝。然而见苏婉禾提到他时的反应,再看二人对话时尴尬的气氛,谢心月终于意识到,蓝昭明是不在意这桩婚事的,但若说苏婉禾是一厢情愿,也不对。她隐隐觉得,苏婉禾对蓝昭明是在意的,只是并非源于爱意。这两人实在奇怪的紧,一想到两人今后的相处,她就忍不住犯愁。
“两心相悦不是易事,但相遇总是缘分,何况你们还有婚约。”谢心月言语诚恳,“即便你对她无情,将来要过一辈子呢,至少,你得照顾好她。”
一旁的房如仪看了蓝昭明一眼。
如果说张升卓和房如仪是让蓝昭明无法反驳,谢心月则是让蓝昭明不能反驳。他只觉得有口难辩,这会儿除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又是这样。是不是在旁人眼中,人人都觉得他会欺负了苏婉禾?之前在锦安府时也是如此。
当日他在千香楼与苏婉禾定下交易,一切尘埃落定,围在门外许久的何绿芙才挥退了一干仆从,独自进了门。
“这事,何老板还是不要对外说了,这也是为了苏小姐好。”蓝昭明对何绿芙怀有敌意。毕竟他与苏婉禾之间的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
“蓝公子,你放心,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再没人知道。”何绿芙指天发誓,“我何绿芙若是对外人透露一个字,这辈子……”
“绿芙姐!”苏婉禾的手盖上她的唇,“不要。”她转过头,对蓝昭明言道,“绿芙姐一直知道这件事,这么多年来,只有她肯帮我。她从没对旁人提过一个字,以后也不会。”
蓝昭明默然。想要找到杀害亲姐的凶手,这么大的事情,苏婉禾连家人都瞒着,却只告诉了何绿芙,可见她对何绿芙的信任。
“何老板。”他道,“此事若是被外人知道了,这安致府也去不得了。”
“我明白。”何绿芙郑重的点头。
蓝昭明于是暂时放下一颗心,与苏婉禾计划着如何说服各自的亲人。
苏婉禾听得极是认真,何绿芙却一脸的担忧。
事情结束,苏婉禾与蓝昭明各自回家。何绿芙特地送了二人出千香楼,在苏婉禾先离开后,她在无人处叫住了蓝昭明。
“蓝公子。”
“何老板有事?”
何绿芙面上褪去客套的笑,满是忧愁:“婉儿没有出过远门,这一路还请蓝公子照顾她。”
“你放心。”蓝昭明道,“跟着铁鹰卫巡查的队伍,不会有危险。”
“我指的不是这个。”
“嗯?”
何绿芙微垂下眼:“婉儿她长居闺中,没见过世道人心。她心思太过单纯,对寻凶一事又颇为执拗。此去安致府,万一遇到那人,我怕她……到时还请蓝公子护住她。”
这倒是实话。方才苏婉禾明明怕到发抖,还对他言语威胁,足见她对这事有多执着。“你放心,再怎么说,人也是我带去的,必得好好带回来。”蓝昭明言罢,抬腿要走。
“还有……”
“还有事?”
“蓝公子,你别苛待她。”
“嗯?”蓝昭明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与苏婉禾无冤无仇,此次达成交易也是双方自愿,他如何会苛待她?
“何老板,这话从何说起?”
何绿芙咬下嘴唇:“我知道,那婚约并非出自蓝公子的本心,只是受情势所迫。你对婉儿并没有真情,但既有了这名分,还望你敬她护她,凡事为她想想。”她说着,朝蓝昭明行了一礼。
蓝昭明觉得,何绿芙人聪明,作为朋友,对苏婉禾也是关怀备至。他一向敬重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于是回道:“何老板安心,这点小事我还做得到。”
如今想来,何绿芙这番叮嘱,倒与谢心月所说的是一回事。虽然他没觉得自己苛待她,但在旁人眼中,苏婉禾在他这里受了不少委屈。
“谢姑娘,你说的,我明白。”蓝昭明抓了一把头发,往日面对房如仪时那般伶牙俐齿瞬间消失了,最终只有投降,“我、我也没想……哎,我不拘着她就是了。”
谢心月见他答应了,便笑着点了点头。几人的闲话重又回到眼前这方小院。苏婉禾拎着茶壶走出屋子,见三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见谢心月身旁的茶杯里空着,便要去倒水。
“我来吧。”谢心月伸手想要接过茶壶,却被一旁的房如仪抢了过去。
“我来。”房如仪在谢心月杯中斟满茶,又转身给自己添了一杯。
“房兄,我的呢?”蓝昭明问道。
房如仪将茶壶往蓝昭明眼前一递:“你自己来。”
蓝昭明接过来,正要感叹,就听谢心月叫道:“房大哥,你的手。”
房如仪提着茶壶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伤口,仍流着血。
“不妨事。”房如仪边喝茶,边道,“斧头把手烂了,不小心划破了手,小伤。”
“这可不行。”谢心月道,“伤口不清理怕会生脓。”
房如仪放下茶杯:“没事……”
谢心月一把将他的手捧起来,小心查看那伤口:“还好不深,血也止了,还是包扎下吧……”她抬头,无意中对上房如仪一双眼,登时红了脸。
房如仪急忙将目光移开。
“我、我去找药。”谢心月抽回手,朝着屋里跑去。
苏婉禾好奇的看着她。
屋内传来一声询问:“苏姑娘,你带的这些,可有能止血的?”
“有。”苏婉禾站起身,朝屋内走去。
傍晚时分,几人拒绝了余婆的挽留,离开了院子。余婆感激几人相帮,特地送到了街口。
仍旧是流霞居最好的雅间,一桌上好的佳肴。
苏婉禾握着筷子,看着面前飘香的美味,却下不了手,只觉得一日劳累也比不上心上一击。
“怎么了,可是累了?”谢心月关切的问道。
“没事。”苏婉禾对着细点下了筷,眼前浮现的却是那破败小院中的一双老人。几碗稀粥,两碟咸菜,还有四只鸡蛋,这是余婆为了留他们吃饭特地备下的。而据谢心月说,他们原本是连晚饭也不吃的,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却是为了招待他们。
苏婉禾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从前只从爹娘口中听过如今百姓疾苦,却从没亲眼见过,原来有人连吃一餐饱饭都是奢侈。本以为安致府就算比不得锦安府,也算富庶,没想到还会有余伯和余婆这样的穷苦人。
她此刻全然忘了返魂香一事,原本因为辛劳舒展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
蓝昭明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这丫头固执是固执,有时却又好懂的很。只是毕竟是闺门女子,不知民生疾苦。
他见不得她这样丧气样子:“有吃的就该好好享受,若是浪费了才是罪过。”
苏婉禾只觉得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