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伯伯一直难以安眠,婆婆寻了药铺开了些药,虽有些用处,但价钱太高,只吃了几日就断了。正巧我到了蝶儿轩,听说有香粉可以安神,本想寻机会请掌柜帮忙配些,可惜眼下整座蝶儿轩都只为返魂香而忙,多亏了你。”谢心月对苏婉禾很是感激,“我想有了这香,或许他夜间能睡得更好些。”
破屋之中依偎在床边的两位耄耋老人,周遭笼罩着和煦的光,驱散了透过破败墙壁钻进来的寒意。
苏婉禾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暖流。她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远在锦安府的父母,以往在家中,她见自己父母也是如此和谐相处,那画面让人见了便感到温馨。即便生计艰难,但仍不离不弃,所谓相濡以沫,便是眼前这般场景吧。
她想着,嘴角不由得添了一抹笑意。
看她终于舒展笑颜,谢心月舒了一口气,笑意爬上眉眼:“苏姑娘,你来同我一起打扫屋子吧……”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便传来开门声。
苏婉禾朝门口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苏婉禾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对面人的目光。谢心月一脸作难,蓝昭明眉头紧锁,只有房如仪仍是满脸冰霜。四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站在院子里。
苏婉禾感到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了,只闻心跳。
眼见苏婉禾才爬上脸的一点笑意荡然无存,重又生出怯懦,谢心月觉得唯有她先开口,才能使眼下这尴尬气氛消减几分:“房大人、蓝大人,你们怎么……”
“房大人!”
谢心月话还没说完,余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婉禾回头,见余婆站在屋门口,激动的看着眼前人。
“你也来了,房大人。”余婆颤巍巍的走到房如仪面前,“平日你们都是一同来,我还说呢,怎么今日只见谢姑娘,不见房大人。”
“咦?”这句话苏婉禾听得明明白白,但是脑子却卡住了。
房如仪与谢心月对视一眼,又看看一脸懵的苏婉禾,无奈的叹了口气:“今日不当值,来帮您老换窗纸。”
余婆感激不已:“谢姑娘才送来安神香,你就来换窗纸,我家那老头子有福了,今晚一定会睡个好觉。”
“嗯,我带了帮手。”房如仪应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掂了掂,瞪了身旁同样捧着窗纸的蓝昭明一眼,“过来,换窗纸。”
蓝昭明仰头呼出一口气,苦笑着看了苏婉禾一眼,跟着房如仪朝着窗户边挪过去。
蓝昭明和房如仪在窗户前忙碌着,余婆在一旁帮忙。这场景本是融洽的,但坐在树下石阶上的苏婉禾,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谢姑娘。你同房大人原本认识?”
谢心月听到她这样问,知道瞒不住了,勉强笑道:“是,我们原本认识。上次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没想到他与蓝公子认识,我实在不知如何同你说。”
苏婉禾眉间微蹙:“你早就认识蓝公子?”
谢心月身子一僵:“我怎么会……”
“你从没问过我,我与蓝公子是何关系。”苏婉禾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谢心月自从见到了蓝昭明,并未问过她蓝昭明是何身份,但每当她提起蓝昭明,谢心月彷佛习以为常。
“我并不认识他,我是说从前。”谢心月绞尽脑汁,“我是那日在流霞居才认识他。我后来听房大人说过,你与蓝公子的关系,所以我没有问你。”
“原来如此。”苏婉禾口中念着,神思却好似飘在远方。
见她没再继续询问,谢心月暗自舒了口气:“苏姑娘,我不是故意不说的,那是你的私事。”
苏婉禾抬头,看着正在登高贴窗纸的蓝昭明。房如仪站在一旁,好似监工一样,对他指指点点,蓝昭明虽嘴上抱怨不断,但一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等下该如何同蓝昭明解释?她几日前才答应了蓝昭明不随意出客栈,今日就食了言。方才蓝昭明见到她时,她分明看到他面上不满,这下当真头疼。
“哎,你慢点。”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蓝昭明的声音,“这片还没贴好,你等等。”
房如仪听了这话,便立在一边,捧着手中的窗纸一动不动。
蓝昭明满意的点点头。抬眼,无意中与她视线相撞。
苏婉禾心虚的移开了眼神。
正指导蓝昭明铺平窗纸的房如仪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树下闲聊的苏谢二人。
“你打算怎么对她解释?”
“解释什么?我是来帮你忙的,这不是正巧遇到她们吗?”蓝昭明满不在乎,“你怕她怀疑我们早就认识?”
房如仪并不觉得苏婉禾是聪明人,但一想起她曾经处心积虑的设计蓝昭明,他就觉得这人不能不防:“先不说你我,她此刻定然知道我与谢姑娘从前认识。”
“没事。”蓝昭明道,“谢姑娘又不傻,定会找到个可信的理由说服她。”他跳下凳子,看着面前重新贴上了信窗纸的窗,拍了拍手,道,“贴好了,再拿一张来。”
房如仪将窗纸递过去:“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又能如何?”蓝昭明道,“她若是知道了,我们再想办法解释就是了。”
“你……”
“房兄。”蓝昭明歪头看他,“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严肃了。”他看向树下,余婆正提着一只水壶为他们倒水,苏婉禾和谢心月正在帮忙,“她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会有事。”
“眼皮子底下?”房如仪一翘眉毛,“没告诉你便跟谢姑娘来了这里,你还觉得你能看住她?”
提到这事,蓝昭明撇了撇嘴:“我警告过她了,可是连哄带吓的。谁知道她胆子这么大。”他想起什么,又道,“你不是同谢姑娘说过吗,不让她和苏婉禾太过亲近,怎么……”
房如仪哼了一声,没作答。
“罢了。”蓝昭明笑道,“事到如今,想瞒也瞒不住了,你放轻松些。只要你我之间的事不让她们知道就好。”
房如仪“嗯”了一声。
“好了。”蓝昭明跳下凳子,拍了拍手,“怎么样,贴的还不错吧。”
“还可以吧。”
难得从房如仪口中听到一句好话,蓝昭明喜笑颜开:“今日我来帮忙,房兄怎么谢我?”
“流霞居。”房如仪道,“酒你来选。”
“这可是你说的。”蓝昭明颇为得意的抬抬头。
远处谢心月招呼两人:“房大人,蓝大人,休息一下吧。”
蓝昭明看着房如仪冰冷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愁了。”他看着苏婉禾,道,“你今日不是来帮忙的?先办完眼前这事再说。”他说完,勾着房如仪的肩膀朝着树下走去。
余婆将茶递给两人:“快休息一下。”
蓝昭明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多谢婆婆。”
余婆虽是第一次见蓝昭明,但觉得这孩子热情洋溢,能助人,品性也好,颇为喜爱,忍不住夸赞道:“蓝公子在家中也常做这些事吧,这活儿做的细致。”
蓝昭明一挑眉毛,看看身侧的房如仪,邀功一般:“这是小事,日后若再有这事,婆婆同我们说就行。”
余婆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听着的苏婉禾忍不住看了蓝昭明一眼。她从来不知道,蓝昭明也会做这种杂事。在她的印象中,诚国公府的二公子一向是养尊处优的,更为重要的是,他行事只随心意,从不委屈自己,没想到也会屈尊助人。
余婆招待了几人茶水,进屋照看余伯。
蓝昭明也坐在石阶上休息起来,与苏婉禾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苏婉禾终于寻到了机会说话:“蓝公子,今日我……”
“罢了罢了。”蓝昭明知道苏婉禾要说什么,“我算是明白了,就算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苏婉禾皱了皱眉。
果然苏婉禾果然有些畏惧蓝昭明。谢心月怕蓝昭明责怪,急忙道:“蓝大人,是我叫苏姑娘一起来的,你别怪她。”
蓝昭明一瞬间变了脸,亮出笑容:“谢姑娘过虑了,这没什么。”
苏婉禾觉得蓝昭明这话是客套,但至少眼下,她不必费心解释。但心中总有些不安,不得不问一问:“蓝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果然,这丫头敏锐得很。蓝昭明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今日不当值,房大人找我帮忙,我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苏婉禾被这说辞说服了。
蓝昭明转转眼珠。这戏还是要做得完全些,省的她仍有怀疑。
“你们怎么在这里?”蓝昭明说着,朝谢心月使了个颜色。
谢心月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答道:“今日得空,才拉着苏姑娘一同来看看。对了,苏姑娘还帮我配了安神香给伯伯。”
“原来如此。”蓝昭明对谢心月道,“路上我听房大人说,你常同他来帮余婆夫妇。想不到在这里就遇到了,真是巧。”
“是巧。”谢心月本是要帮蓝昭明将戏做足才如此回答,但话出了口,又觉得哪里不对,只因蓝昭明语气中带着些调笑意味。她侧头看蓝昭明,发现他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她忽而明白了什么,立时有些害臊,急忙将视线移开:“我从前只是来帮忙,碰巧遇上房大人。”
蓝昭明“哦”了一声,眼中尽是笑意。他看着重又回到院中劈柴的房如仪,道:“房大人可真是热心肠的好人啊,对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也这么关心。”
谢心月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