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洗冤(7)

铁鹰卫大牢中,蓝昭明靠着墙端安静的坐着。自从蓝宗平来到安致府,加在他身上的刑罚停了。可此刻衣衫上还残留着血渍和汗渍,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那些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已渐渐愈合,但被牢中冷风一吹,便又开始作痛,每动一下都是折磨。右手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让他的头脑都跟着变得迟钝起来。日夜颠倒,他已经算不清过了几日了,只觉得面对着四面空墙,每一刻都是难捱。

蓝昭明苦笑着仰头,双目探向监牢外唯一一扇能投进阳光的高窗:“铁鹰卫的刑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再多几日,我怕是都得招了。房兄,你那时到底如何扛下来的……”话没说完,他愣了愣,将低下头去,微微阖上眼睛。

牢房另一边的通道方向,传来些微响动。他抬了下眼皮,却没打算理会。蓝宗平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看他的,这会儿会出现在他面前的,无外乎是黄明先和池靖锋。他已经厌倦了面对他们虚伪的嘴脸和说辞,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脚步声停在牢房前,蓝昭明装作睡着了,就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或是干脆转身离开。

然而牢门之外却没有动静,只传来一声轻唤。

“蓝公子。”

蓝昭明呼吸一滞,浑身一个机灵,霎时睁开眼看向铁栏之外。

牢房外站着的不是黄明先和池靖锋,却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婉禾?”他震惊的不能言语,愣愣的看着栏杆之外的人。欲开口说些什么,苏婉禾身旁一名铁鹰卫道:“快些,只有半刻。”

蓝昭明瞥了那铁鹰卫一眼,认出那是池靖锋的人,顷刻将所有言语吞了回去。

苏婉禾的眼神软了下来,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慢慢浸湿了眼眶。

蓝昭明看在眼里,一股火登时冲倒头顶,对那铁鹰卫喊道:“你们将她带进来做什么?我早就说过私铸钱的事与她没有关系,我们之间已经解除婚约了。”

那铁鹰卫冷冷回道:“蓝公子误会了,是她求着池大人要见你。”

蓝昭明吃惊的看着苏婉禾。

铁鹰卫催促道:“有什么话快些说吧,这里不能久待。”

苏婉禾含着泪点点头,走到铁栏外。那铁鹰卫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苏婉禾在栏杆前蹲下身:“蓝公子,你好不好?”

眼前的蓝昭明,是苏婉禾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散乱的发,模糊不清的脸,布满血迹的衣衫,还有那条垂在身侧不能动弹的右手。铁鹰卫刑讯,她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蓝昭明如此身份也会遭到这样的对待。条条伤疤狰狞的穿破衣衫,将他整个人的气力抽干了一样,再不复往日那般神采。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伤痕都好似针尖,刺痛着她的心。她鼻头一酸,眼眶越发热了。

蓝昭明挪过去,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劈头便是一顿厉声训斥:“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回去锦安吗,为何回来安致?我的事与你没有关系,赶紧走!”

虽是责骂之语,但却没能入了苏婉禾的耳。她此刻一双眼睛全在蓝昭明身上,方才离得远未曾看清,这会儿蓝昭明近在眼前,苏婉禾才将他面容看的真切。没有血色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污渍,遮住了原本的容颜,青白干涸的嘴唇正微微颤抖,声音嘶哑非常。

她咬着嘴唇,只是默默看着他。

见她呆呆的样子,蓝昭明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这里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你……”

“为何与我解除婚约?”

苏婉禾只轻轻问了一句,便让蓝昭明所有的责骂消失了。

“还能为什么……”他吞了吞口水,好让方才扯力的嗓子稍微舒服些,“我与你之间并无情分,当初不过是情势所逼,苏小姐不也是如此说的?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纠缠?这事如今已经定了,你我从此便是陌路。你也不必去见我爹,我爹是不会见你的。诚国公府不是你苏家可以高攀的起的,你若不甘心……”

苏婉禾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我不会与你纠缠,也不会去见诚国公。”

“那就快滚!”

苏婉禾愣在原地,睫毛颤动几下,泪便夺眶而出。伸手抹去泪,她将目光撇向一侧,细声回道:“我知道了……”

蓝昭明的话停在喉间,这正是他想要的,然而看到苏婉禾失魂的样子,心中一阵翻腾,刹那间涌出许多言语,却一句也不能说出口。他咬着牙歪过头,也避开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铁栏,互不相望,也不交谈。牢房中一阵寂静。

时间渐逝,日光渐弱,牢房中光线越发昏暗。不能生火,青色的石砖看着比秋日的风还冷。

苏婉禾抬头望向监牢四面高墙,而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制的香盒,才将盒子朝蓝昭明的手边送了送,铁鹰卫一把将盒子夺过去,将香盒打开仔细检查一番,见没夹藏什么东西,才将盒子还给苏婉禾:“东西给了就快走。”

“好。”苏婉禾将香盒放在地上,对着牢中小声言语,并不期望听到回答,“牢中潮湿,这是我亲手制的香膏,对你伤口有好处,算是我报答诚国公府曾经以礼相待的情谊。”她站起身,看了蓝昭明一眼,在铁鹰卫的护送之下离开了监牢。

直到听到脚步声消失在牢中,蓝昭明才将头转过来。他望向通道的尽头,已是空无一人。视线下移,那只银制香盒静静躺在监牢之外。

“苏婉禾,你为何回来?”

他将手伸出铁栏外,将那只香盒拾了起来。触手冰凉的香盒握在手里竟有一丝暖意,他挪回监牢中那个角落,将香盒打开。回到流霞居的雅间之中,已至黄昏,不知是否沾染了夕阳即逝的哀愁,苏婉禾她脑中不停浮现出蓝昭明方才的样子。她的手紧紧攥在胸前,只觉得眼眶酸楚。

灯火初上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自街边一闪而过,进入了流霞居。

苏婉禾将脸埋在双袖之间,粗糙的抹去满脸泪痕。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池靖锋走了进来:“苏小姐,如何?”

苏婉禾站起身:“池大人帮了我,我感激不尽,定知无不言。”

池靖锋冷冷看她:“那便说吧,那个钟广勋都说了什么?”

夜渐渐笼罩了府城,雅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灯火的影子,映在树影之间游离不定。黑暗之中,苏婉禾看不清池靖锋面上的表情。

她缓缓说道:“钟广勋说,他手中有池大人想要的账册,要池大人以周衍荣作为交换。”

铁鹰卫大营之中,池靖锋房间的灯火彻夜通明。

黄明先惊讶的看着池靖锋在房中来回踱步,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苏婉禾说的可是真的?”

“难道还有假?”池靖锋猛然回身,目光似箭,吓得黄明先不敢再出声。

“若不是真的,她如何能编出钟广勋这么个人,还将他身上的伤描述的如此清晰。”他走到黄明先面前,道,“那就是你六年前那毒造成的,伤口溃烂,痛不能行。这些细节,苏婉禾说的一清二楚。”

黄明先冷汗涔涔,不止因钟广勋此人仍旧活在世间:“他如何找上了苏婉禾?”

“因为周衍荣。”池靖锋道,“他对苏婉禾说他与周衍荣有仇,只要苏婉禾能带话给我,让我将周衍荣交给他,他便帮苏婉禾救蓝昭明性命。”

“他是要报当年之仇。”

“这还用说?你那毒毒性猛烈,即便没能要了他的命,他这些年必然被毒患折磨得生不如死。被如此算计一遭,任谁不想复仇?”池靖锋道,“他是想利用苏婉禾帮他传信,至于救蓝昭明,不过是他的说辞。”

听闻此言,黄明先几乎没有犹豫:“大人,虽然当年周衍荣说钟广勋对蒋温之事所知不深,但这是他一面之词,不可取信。万一钟广勋知道什么,我们没有顺了他的意,让他将当年的事抖落出来,这事就麻烦了。”

池靖锋默然。他本以为蓝昭明才是那个麻烦,为了让他闭口,他今日在见苏婉禾之前特地去牢中见了蓝昭明一面,以苏婉禾的性命相要挟,就是为了让蓝昭明在三日后堂审的时候不要乱说。蓝昭明明白,池靖锋要动他需得思量思量,要动苏婉禾那是轻而易举,若是他不答应,苏婉禾只会成为第二个房如仪。

明白苏婉禾的性命如今被掐在池靖锋手中,蓝昭明第一次松了口。池靖锋以为这一切就要成了,只要他手里有苏婉禾这个人质,先过了案审这一关,他有把握拿捏蓝昭明。

眼看一切重回自己的掌控,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隔多年钟广勋突然冒了出来,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大人,周衍荣不能留了。”黄明先道。

“我知道。”池靖锋沉思之间,微一瞥门口,便见何文逸领着几个铁鹰卫走过门前,“这个时辰了,何文逸还在营中?”

“他说怕牢中再有劫狱之事,所以同我商议在案审之前增加营中巡守,他亲自带队。”

池靖锋冷笑:“他倒是尽心。”

“他又不知道当日蓝昭明劫狱真相,我瞅着他很会讨大人欢心。”

“他那是被吓怕了。若是蓝昭明抓不回来,他怕我治他个失职之罪。”池靖锋又问道,“冯新近日如何?”

“每日巡街,不曾有怨言。”黄明先道。

“他虽不言语,但对我所作所为未必没有想法。”

“大人怕他日巡查结束,他去指挥使那里告上一状?”

“他不敢。他若是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被派来做这苦差。这两人看好,不要让他们坏事。”交代完,池靖锋又问道,“周衍荣这几日在做什么?”

黄明先道:“这几日倒是老实得很,只呆在家中没有出过门。也没同什么人来往,只有个伙计每日上门送些鲜菜。”

“哪里的伙计?”

“流霞居的。”

池靖锋道:“你找人继续盯着周衍荣,苏婉禾的事不要同他透露。待我联络好那丫头,你便想个由头将他带出城去,交给钟广勋。”

黄明先略一思量:“周衍荣机警,若是察觉到什么该如何?”

“你啊,这点不如周衍荣。物尽其用,方能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方能克敌致胜。”

池靖锋走到黄明先身侧,小声交代几句,而后在他耳边狠狠言道:“周衍荣和钟广勋,这两个人,我不希望他们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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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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