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自幼醉心岐黄、固守杏林的人,从师父那儿学的从来都是“医者仁心,当悬壶济世”,幼时顽劣陪东嫤闹一回长了教训之后,便再不敢恃才傲物去动歪心思。

但在医书所载的学海里头畅游,没有不认识毒理药性的道理,更何况辨诊用药精熟,即便没有制备的经验,要做什么也一样是信手拈来,当初逯儿去西南的时候,江笠阳其实就做过不少。

所谓“和自己的道德观打架”,其实是看到受灾城镇的惨状之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此前残酷的战况不是没有令她大受震撼,以往总是默默救治,尽可能将受重伤的将士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这次不一样,江笠阳没有想到这世上竟有视治下子民如蝼蚁的当权者,她当初在西南的时候看到了谯姶有多爱惜子民,来到塞北地界也看到了纳仁守护疆域安定的决心,因此目睹赤松赞的行径就更加困惑和愤懑。

她在城内的那两天,虽然和居民语言不通,但也观察到人们在恶劣环境下仍保持着质朴的本心,作为平凡人在努力适应着世道求生,即便笃信神佛近乎愚昧,但也还是淳朴的、包容的,因此便更为那些枉死的无辜居民而怅惋。

在这悲天悯人的仁心里,渐渐生出了怨恨,于是江神医便想要施展才学为死于赤松赞之手的人报仇雪恨,可这怨恨之下的残忍念头与江神医自幼习得的仁心背道而驰,这才让她内心挣扎。

“幼时与你顽劣一遭,师父便叫我谨记‘医者以仁济世,不可生害人之心’,如今我再生祸心,到底算不算违背初衷?”

东嫤听了江笠阳的坦白,全然理解心肠软的人只是因为一时愤恨才生出那样的念头,如果自己顺应求胜心唆使她放开手去做,过后必然陷那仁心于愧疚中惶惶不可终日。

但该劝慰的还是得劝慰:“我们江神医也是感怀一方百姓未遇明主遭此劫难,发心慈悲不该为此自责愧疚,婆婆定然能够理解,不会怪罪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彼此清楚,真正过不去的是心里的坎儿。

“明越将士何辜?城中百姓何辜?但要阻止赤松赞和他手上的西羌军,至少要数万人送命,何况毒物散播之后无法控制,届时受戮者又何止数万,你常在军营的你告诉我,那些追随赤松赞的西羌军,会不会和我们明越将士一样,也是从如城中百姓一般的寻常人家里被征用来的?”

那座城已经淹没在洪流之中了,城里的人也早已与泥沙沉在一处复碾作泥,可说着,眼前就又出现了那群淳朴的人,以为看井是要用水便往一旁让道,看到来人经过便提前在门前洒扫,江笠阳眉间一片悲哀,如东嫤所言真的愁肠百结。

东嫤应得坦诚又直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赤松赞绝不会是明君,我们此次助纳仁伐羌不是为了还西羌境内百姓太平,但只要取赤松赞首级就定能让西羌百姓和月氏草原一起得到太平。”

说到这儿,本来因为听了江笠阳的话同样有些迷茫的人,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转头眼神笃定地承诺道:“我有信心。”

江笠阳看着那双在日光下闪烁的星瞳,似乎也受到感染心怀期盼和希望,接着就想到或许自己真的是朽木难雕,才会在得到知交安慰的瞬间,就为自己不必打破恪守多年的本心而放松,于是未能完全卸下的怜悯、悲愁,便伙同因自惭形秽而生的愧疚,如燃着的柴薪一般熬得釜中人难受。

对自身价值的认知在这无计可施里再一次动摇,内心煎熬更甚的人并不怎么畅快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应了声“好”。

眼看自己没能解开江笠阳的心结,东嫤是真的开始懊恼自己嘴笨,要是逯儿在这里就好了,再不济越明鸥也行,毕竟三公主虽说没什么同情心,但讲道理也是一把好手!

那怎么办,喜欢动歪脑筋的人真的不擅长安慰人来着,眼看再这么下去江笠阳恐怕要因难以排解的忧思寝食难安,东嫤平时混归混,其实自幼也很关心江姐姐的,不愿意看到她难过。

嘶,有没有什么能保全仁心又不用愧疚的两全法呢?

打小鬼点子一箩筐的人,愁得眼珠子滴溜溜到处转,晃眼看到远处纳仁正跟诺吉不知在商讨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后又转了回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笠阳被这因激动而拔高的嗓门儿惊了一跳,瞬间就被高亢的嗓音从忧思里拉出来,不禁抬起头问:“什么?”

东嫤立刻起身,边往纳仁那边跑边回头喊:“我想到办法了,你等我一会儿!”

江笠阳看着东嫤大步狂奔的样子不明所以,纳仁在另一头看到东嫤向自己狂奔而来的样子更是吓了一跳,人还没到近前她就开始上蹿下跳着要躲了。

“不是,你冷静一下!”

东嫤跑到近前看她往诺吉身后躲还不明所以,问:“什么我冷静一下,是你该冷静一下吧?出来!”

“等等等等,”纳仁被扯着袖子往外拽的时候心如死灰,“你先说清楚我又哪里惹到你了,这一路我都很安分啊,回来我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吧!”

“啊?”东嫤被纳仁这一出整得摸不着头脑,没明白此人为何看到自己是这个反应,于是随棍就上,“怎么,你想不起来有什么要跟我老实交代的?”

“我交代什么啊!军中部署都是跟三公主一起商量了定下的,你自己当甩手掌柜,我体谅你要照顾逯儿,都还没对你有半句怨言呢!”

纳仁说着说着硬气起来,但是说到逯儿的时候正好影卫从面前经过,远眺了一眼这边的喧闹,蹑手蹑脚地溜了,纳仁于是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听影卫们“说书”上头时的豪言壮语,以为暴露,立刻便心虚起来。

“咳嗯,不,不过……如果你是说我口出狂言什么的,那,那也是人之常情,谁上头的时候不吹两句,细究起来也不算逾距,你总不至于……喂!”

纳仁话没说完,被东嫤一用劲儿就扯了个趔趄,诺吉眼看自己护不住姐姐,当机立断远离了战场,赔着笑脸溜得飞快,留纳仁在后面吵嚷完妹妹“见死不救”独自面对不知为何激动的东将军。

东嫤是真的被这态度给引起了好奇心,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说了什么“豪言壮语”能怂成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她只会为逯儿情绪失控,她自己也坦然承认,于是就往那方面怀疑。

“从实招来,我便罢了,你是说了什么对逯儿不好的话?”

谁知纳仁突然就震声辩驳:“怎么可能!我干嘛要说逯儿的坏话,她挽救出征大军于万一,如今可是我月氏的大恩人!”想起来自己只在影卫们面前大言不惭的人于是追问,“是影卫们跟你说的?不可能啊,那群姑娘们怎么可能乱传话!”

“争渡宫影卫行事端正,只是姐妹之间寻常闲聊,她们不会随意乱传,就算你是说了我的坏话她们也不会来告诉我,”东嫤还不忘给影卫们做保证,说完继续套话,“所以你想起来了就说,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这句“不喜欢问第二遍”在剿匪那一段儿被影卫们说成是“催命符”,这说法在之前与赤松赞交手时也得到了验证,反正催的是别人的命,纳仁当时是听爽了,但旁听是一回事,自己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她真的打不过东嫤啊!

没天理,不过是说了几句大话怎么跟赤松赞一个待遇。

“我不过是颠倒你我交手的结果吹嘘了自己几句,怎么还把我当犯人审!”真的没天理,纳仁越说越硬气,“我堂堂月氏哈坦汗!草原上金色的太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一般情绪顶到这儿也该顺理成章地说出“再比试一场”的气话,但纳仁知道东嫤定然会回“行啊”,接着她就又要被甩出去十几次,又疼又丢脸。

不行,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现在于情于理都占据上风,没道理把自己往劣势上逼,何况两人都成长了,处理问题的方法该更稳重些。

稳重的哈坦汗于是非常不稳重地对东将军怒目而视。

东嫤倒没觉得自己冤枉人有什么不妥,只是看纳仁一双琥珀眼珠在太阳底下瞳色特别浅看得稀奇,想起逯儿的眼珠子总是黑漆漆的,像深渊里的涡旋,专注凝视的时候能将人吸进去,晃神就怔愣了一瞬,但在旁人看来两人无疑是在对峙。

这边还“对峙”着呢,那边三公主就赶来解围:“怎么了这是?”

江笠阳远远看见纳仁对着东嫤“奓毛”,结合方才自己与东嫤的谈话,以为东嫤是为自己来找哈坦汗说了什么惹对方不快,于是也赶了过来,打算劝一劝。

却听东嫤抢在纳仁“诉苦”之前开口道:“我不过是想问问哈坦汗之前在长安街闹市斩马时是用了什么惹疯的马,谁知道她误会了。”

满肚子坏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纳仁误会了什么,抢白就是要噎人,说完还甚是无辜地耸肩呢!留纳仁在一边明白过来之后恼羞成怒,哈坦汗又不可能主动在这么多人面前解释误会去认怂,憋屈狠了,气得牙痒。

吃瘪的人张嘴就要发难:“那是我月氏祖传……”

“你们月氏怎么什么药材都是祖传,纯靠祖上积富不成?那……”东嫤还要招欠,被江笠阳给打断了。

江神医听了东嫤的问话便想起当初在街上亲眼见到马匹发狂的模样,瞬间也就明白了东嫤的用意,于是向纳仁解释:“我方才思忖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挡西羌军进犯而不费一兵一卒,东嫤是为了我来叨扰哈坦汗,我几年前陪她们在长安街迎接贵邦来使时闻到哈坦汗身怀异香因而得知骏马发疯的缘由,如今……”

“啊,是你!”纳仁听江笠阳说到闹市才想起来两人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原来我们之前就见过!当时匆匆一瞥重逢未能及时认出来,倒是我怠慢了神医!”

“你不说我还忘了这一茬,”东嫤闻言也想起来之前介绍的时候没提,立刻顺坡下驴,转向纳仁替江笠阳拿乔,“你是该给咱们江神医好好赔赔礼!”

“匆匆一瞥,不足挂齿,”江笠阳见纳仁要给自己赔罪,把身边没个正形还要嘴欠的皮猴给扯正了,才打断纳仁的赔礼,说明自己的意图,“那异香所用药材还请哈坦汗不吝赐教,我或许能借此想出个绊马的法子。”

“好啊!”

纳仁闻言当然是欣然同意,知道江神医要大显神通,一高兴就将方才的事情翻篇,收了面向东嫤的臭脸,乐颠颠就要拉着江笠阳去研究药材。

越明鸥还是头一回见江笠阳在为战事出谋划策上这么积极,江神医之前在西南大显身手的事迹三公主还只能从旁人那里听来自行想象,如今看到江笠阳神色自信,知道有机会亲自见证心上人大放异彩,自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东嫤知道只要是江笠阳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何况还是对方引以为傲的制药之术,既然神医定能大功告成,那她就功成身退回去陪逯儿休息了。

江笠阳从东嫤那里获得了启发,意识到研制出来的药物不是一定要往人身上招呼,“害马”总比“害人”心理负担要小得多。

阿尔坦·纳仁贡献的香囊中药材种类不算少,解方倒是次要,配伍还需要时间,毕竟江神医想要的不是让烈马发狂,而是让对方的战马在经过草原之后丧失战力。

江神医忙起来又是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三公主因为兵力部署和战术调整的事情每天配合着各位将领在要塞各处转,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与心上人呆在一起,这下好,三公主前脚出去,江神医后脚回来,更没机会碰面了。

明明待在一处还被迫承受相思之苦,越明鸥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跟逯儿告那一状有多过分,也难怪东嫤过后要跟自己发脾气。

没办法,对待术业从来认真的人绝不受任何人打扰,公主来了也不好使,这就是现任神医的魄力!不过越明鸥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与心上人说说话,这不,紧赶慢赶,赶上了江神医还没出门试药。

“江江,吃过饭了吗?”

越明鸥进门第一句可不敢提任何跟试药有关的话题,连“忙不忙”都不敢关心,生怕江笠阳想起来自己还在忙,就又扔下饱受相思之苦的人跑出去跟拿来喂药的马天天待在一起。

“吃过了,我正要出去,”江笠阳头都没抬,把手上制成的几份新药整理好,又要去找纳仁的时候,才抬起头来问话,“哈坦汗呢?”

唉……

“她有事,没与我一道回来,”越明鸥说着就往江笠阳身边黏,凑到她耳边去说话,“试了这么久,她还不满意?”

江笠阳被气声挠得耳朵痒痒,偏头在自己肩膀上搓了搓,也没意识到三公主在营造气氛,继续忙活自己手上的事,随口应道:“不是哈坦汗不满意,是我想精益求精、尽善尽美,说起来还感谢哈坦汗愿意借战马给我试药,一会……呃!”

越明鸥听她三句不离纳仁,没一句关心自己,凑上去轻轻一口就咬在耳郭上,看到颈上现红晕了才满意,在江笠阳往外瞅的时候安慰她“没人”,接着才小声抱怨:“这都半个月了,见你一面真难。”

江笠阳伸胳膊努力将人隔开,应得又羞又恼:“你明知道你在我就要分心,不准再打扰我了!”

江神医压根儿没用力,三公主下巴靠在她肩上岿然不动,还要问:“难不成,又只有我在想你?”

“我,”江笠阳张嘴想说话,又被羞赧哽喉没能出声,遂吸了口气,偏头看着叆叇后面那双冰雪消融的眼睛,又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到底将思念小声吐了,“我想着快点做完,好,好……”

“好来陪我?”还是三公主善解人意,没让心上人继续与自己的羞耻心作斗争,可看江笠阳闭了嘴没回应,又非得得到回应不可,于是笑着继续问,“还是……好来安慰我?”

江笠阳知道这人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要一直问,她一早就跟纳仁约好要去试新药,这是最后一轮试药,如果效果满意就要立刻开始散播,想到纳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进来,她就不敢让越明鸥继续在这儿跟自己闹,于是忍着羞凑到越明鸥耳边去说悄悄话。

“药方应当今天就能定下来,晚上再……再安慰你。”

“好,那就算江江打了欠条,不过已经欠下好些日子没有亲热了,所以我要先收利息。”

越明鸥这才满意,笑着就想去偷香,谁知道被外头随长腿一同往门内跨的大声呼喊给打了岔,当胸吃了江神医一记掌推。

“江笠阳!”东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越明鸥打了个趔趄,江笠阳手忙脚乱在收药包,一边觉得稀奇一边把话说了,“你们干嘛呢?纳仁正找你,说她又备好了战马让你试药。”

江笠阳听完回了句“知道了”,就闷头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留越明鸥站在原地咳嗽。毕竟正说着话突然推这一下,没防备这个就被打乱了气,而且行医之人手劲儿忒大!

东嫤看着逃也似地跑出去的背影觉得有趣,她长这么大仅有的几次看到江笠阳失态都跟越明鸥有关,这俩人真是,有意思得紧。

看完热闹的人转回来还要跟越明鸥说说撒药之后的事儿,谁知道三公主不止眼睛和魂儿跟着人追,连脚都要跟着人追了!东将军于是伸手一抓将人给留下来。

“你还有事儿呢,跑哪儿去?”

“我还有什么事?”

“这药怎么撒,撒完什么战术,出战将领、兵卫如何分配,十几万人全让我一人部署不成?”

“你本来就是将军,这些当然应该你自己着手处理,怎么,人多了东大将军就处理不过来了?”三公主怄着气呢,方才被打断了,因此说话也不太好听。

“你少拿激将法来惹我,那么多兵我一个人得部署到什么时候去?”东嫤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大家一同分担的好,不然我都没时间回去陪逯儿休息,逯儿嗓子养了半个月才刚好呢!”

同样关心卜逯儿病情的人也很想对东嫤的一番说辞表示理解,但一想到人家神仙眷侣天天见面,自己一个跟心上人错开时间早出晚归见面都难的人凭什么理解!

三公主嘴一张,东将军就知道她要干嘛,当即打断:“再说,这一仗明面上是帮纳仁,但实际上逯儿跟我,还有江笠阳,我们可都是在帮你,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应该抓点儿紧?”

啧,好有道理。

好不容易瞅着点儿空当与心上人亲昵被打断的人还心有不甘,冷着脸抱怨得直白:“你是照顾逯儿天天得见了,我跟江江半个月才见着几回,我回去她就睡了,我起来又不见她人。”

这么说来是挺可怜呢……

东嫤于是好心建言:“你要实在想,我也可以给你翻几个‘江氏大白眼’聊慰相思,”把人气得转身就往议事的书房去还追着人问,“我说真的啊,我可是深得江笠阳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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