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韵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夜色,挂在西梨镇的上空。
回到西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是梁贺送温随回来的。
温随怀里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踏在台阶上,觉得脚步一阶比一阶沉。
其实骨灰盒可以暂存在殡仪馆的,但温随想把爸爸带回家。
梁贺跟在温随身后,两人始终保持着差不多一米的距离。
二人走在楼梯间,声控灯亮半分,又熄三秒。
走到门口,温随拿出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今天谢谢您了,”温随转身面向梁贺,努力抬起头看他。
梁贺轻声回答:“应该的。”
“抱歉啊,本来应该请你进来坐坐,喝杯水什么的,”她哽咽了两秒,“但是我现在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人在经历了极大悲痛与奔波之后,身体与心理的疲惫都是巨大的。
安静的环境是稀释这些疲惫的“良药”。
楼道里的灯打在温随的脸颊上,梁贺看着她,眼眶的红肿还没消,鼻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吸了吸。
“你一个人呆着可以吗?”他的神色略显担心。
温随一只手抱着骨灰盒,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放心吧,我可以的。”
说完她的唇角一漾,一个笑容挤在脸上。
梁贺不再坚持,“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楼道灯再次熄灭。
“好。”
哐当的关门声响起,那盏灯也再次被点亮,照着梁贺离开的路。
中午,温随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昨晚她收拾完上床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失眠到凌晨五点才浅浅睡着。
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乌青的黑眼圈,泛白的嘴唇,温随默默叹了口气。
姜姜是下午来找温随的,陪着温随一起去办理销户。
昨天温随突然失约,姜姜本来还生她的气。
但是直到昨晚凌晨,姜姜收到了温随的消息:【我爸爸去世了,明天下午能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吗。】
温随已经没有亲人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早已去世,爸爸妈妈也都是独生子女,她现在能安心倚靠的,仿佛只有姜姜了。
姜姜的视线落在那条消息上许久,她的心理从最开始看到消息的震惊,逐渐转变为心疼。
她在想当时的温随会有多难过,有多崩溃。
盯着温随发给她的消息内容,短短的一句话,只是一个事实和请求。
姜姜缓慢的敲击键盘,编辑好内容,按下发送键。
【好的。】
派出所门口的柏油路两边,种满了香樟树,独有的木质气味染在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清香。
温随站在派出所大门前,凝望着进进出出的人,沉寂片刻,她抓着包带的手才松了松。
身边的姜姜用手掌轻抚温随的后背,慢慢说道:“进去吧。”
两人抬脚,一起走进了派出所。
“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身份证都带了吗。”工作人员透过窗口询问道。
温随从包里拿出证件材料递过去,“都在这儿了。”
等待的间隙,温随注意到一旁的座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手里拿着相同的材料,只是唯独没有一张身份证。
那妇人勾着背,头低得恨不得贴地上,手中的材料被打湿了几团。
她边拍胸脯,边抽泣着,嘴里还一直说着:“我的孩子。”
旁边的男人也几经哽咽,应该是她的丈夫,他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抚摸着,一只手拿着已经湿了大半的纸巾帮她擦掉眼泪。
温随看着他们,心脏肉绞似的。
直到听见身旁姜姜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都办好了,我们走吧。”姜姜把归还的材料递给温随,让她放好。
温随接过东西,翻开户口本中父亲的那一页,一个鲜红的注销章印在上面,格外显眼。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枚印章,随后便将其重新放回了包里。
姜姜挽着温随的胳膊走出派出所,“温随你饿不饿,我们去吃学校门口那家米线吧,好久没吃了,都馋死我了。”
温随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半,离饭点还有一会。
一旁的姜姜抓着温随的手,左一下右一下的晃着,语气撒着娇,“你就陪我去嘛,上次答应请你吃,今天正好嘛。”
这是姜姜的惯用招数,温随已经屡见不鲜了。
每次只要姜姜想让温随陪着干什么,她都会这样摇着温随的胳膊,软绵绵地撒娇请求。
但是温随每次也都拒绝不了,没办法,谁让她心软呢,就吃姜姜这招。
“那我可就不客气咯,我要吃超级豪华的顶配套餐。”
“没问题,你把店吃垮我都不拦着。”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着西梨一中走去。
西梨一中校门口对面那条街,算得上是镇上年轻人吃喝玩乐的首选之地了。
因为紧挨着学校,毕竟学校里的学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费群体。
前几年的那条街,还主要是一些卖吃食的小摊贩,这两年学校扩大了招生,加上也有不少年轻人回来创业就业,那条街渐渐地就被开发了起来。
如今除了餐饮,桌游、KTV、理发店等等都在蓬勃发展。
虽然现在还在暑假期间,但小吃街可一点都不冷清,温随和姜姜来得比较早,店里有很多空位。
两人照旧,坐在了里边靠墙的角落,姜姜对着厨房喊道:“宋阿姨,两碗豪华顶配。”
这家店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了,因为味道独特且好吃,加之老板待人客气,同学们很喜欢光顾她家,并亲切的叫她宋阿姨。
“好嘞,马上。”里边传来宋阿姨的回应。
没一会儿,宋阿姨便从厨房端出两碗米线和两个小白碗,分别放置两人面前。
“难得你俩毕业了还回来吃米线,阿姨给你们多加了煎蛋,不要钱。”宋阿姨看着温随和姜姜,脸上笑盈盈地说道。
宋阿姨记得她们。
温随的父亲和姜姜的父母因为工作,都经常不在家,还没毕业的时候她俩就经常来吃这家米线。加上姜姜活泼开朗的性格,两人自然而然就跟宋阿姨熟悉了。
两人也笑着说着谢谢宋阿姨。
米线是用砂锅煮的,锅身很烫,底座下面有块圆形木材垫着。
温随往小白碗加了两勺店里特制的烧椒酱,再从砂锅里舀两勺汤水,搅拌混合,吃的时候就直接把米线挑到小白碗里。
“可馋死我了。”姜姜鼓着腮帮子,用力吹着碗里的米线。
温随看着她这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禁被逗笑,“你慢点,小心烫着。”
“放心吧,我都吃多少回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温随无奈地摇了摇头。
夜幕降临,小吃街的霓虹灯开始慢慢被点亮,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雪娜你还记得不?”
“就是那个说高考一定会考过我的那个?”
高中的时候,温随的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虽不是年级第一,但也是从没掉出过前五。
张雪娜是她俩的同班同学,高考前突然给温随下战帖,给温随都整懵了,当时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要不是姜姜提起,她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你知道她高考考了多少吗?”姜姜鼓着腮帮子继续说道,“比你低了快一百分呢。”
姜姜说完便捧腹大笑,差点给她呛着。
虽说幸灾乐祸不太好,但高中的时候温随就对张雪娜有种莫名的反感,具体是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第六感吧。
温随没压住嘴角,浅浅一笑,“想起她当时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还以为她真有十足的把握呢。”
看见温随笑了,姜姜心里安心了一点。
姜姜继续吐槽,“高中的时候她就老是对你阴阳怪气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从别的同学那里知道她的高考成绩后,我高兴了一整天呢。”
阴阳怪气吗?这个温随倒没怎么感觉到,本来学习就忙,她也懒得去研究别人心里的小九九。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回忆她们的中学时代。这不唠还好,一唠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从初中到高中,从同学到老师,一聊起来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回忆。
等两人吃完走出小吃街,已经是八点多了,温随家和姜姜家不在一个方向。
“那我先走咯,你也快回家吧。”温随挥挥手,跟姜姜做着告别。
按照往常,姜姜会挥着同款拜拜手,边走边笑。
但是今天她没有。
姜姜唇角往里陷进去几度,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她的脚步向前迈,双臂环住温随,抱住她。
“我一直都在。”
温随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知道啦。”
温随走在回家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不断拉长,直到消失,然后再出现在脚边,继续拉长。
她始终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并不觉其烦。
影子爬过一块块地砖,走着走着,视线里的影子落到一双男士皮靴上。
梁贺侧身倚靠着巷口旁边的路灯,暖色灯光打在他的头顶,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见神色,只有突出的鼻梁上有着一小团被照亮。
见到温随的出现,他站直了身子,开口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