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燕巢里,新生的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平渊城中,正午时分,日头正盛,这是永宁城中不曾有过的温热。

街上,外出游玩的小娘子纷纷换上了轻纱罗裙。

这些时日,宁与清命人寻来一块玉,乍一看,与母后留下的那块玉牌质地相近,可细细端详,这块玉的材质却远不如那枚坚硬。

母后留下的那块玉牌,说是玉,实则它的质地坚硬,摔之无损,触摸时,倒觉得是玉,可又不同于平日见到的玉。

她将自己关在屋中,拿起刻刀,一点一点的在玉石上细细雕琢。

如若她没猜错,现在的玉氏族人,应当是没有几个人见过真正的玉牌,他们甚至很可能都不知道有玉牌的存在。

待到经她手雕琢的那块玉,已有七八分像原有的那块玉牌,她便停了手,不再刻下去。

此去玉氏山庄,凶险未卜,她必须早做筹谋。

自那日端午同游,这赵文川时不时的就来傅宅寻她,名义上说是看那对新生的小燕子,实则在她的花房一坐就是半天,看她研磨药材,配药。

这日傍晚,宁与清正低头闻着刚晒干的药草,赵文川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前一两个月若说这扇子是个摆件,他自己也认,可近来天热起来,这扇子倒是派上了正经用场,前几日,他还殷勤地为若清妹妹扇扇风,可夏葵却对他说,“洛公子,我家姑娘向来体寒,夏日里也是不用冰的。”

他想起以前碰到她的手,只觉得冰冷,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原来,是体寒之症。他垂眸低头看着自己的扇子,心中暗暗想着,以后得找人给她好好调理调理。

“洛兄近来很闲吗?”宁与清一边翻晒着药草,一边抬眸瞥了一眼赵文川,“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家产被你的兄长们都抢了去?”

赵文川脸上浮起笑意,“怎么,若清妹妹担心我流落街头?”说着,他从宁与清手中将杵臼拿过来,替她研磨起药来,这几日,这个活,他已经做得极为上手了。

“流落街头也无事,我去云轩城投靠你。或者......”赵文川假装思索了片刻,“或者,我去给若清妹妹家做上门女婿,可好?”

宁与清手中空了,听见了这话,心中那些涟漪翻涌的厉害,脸颊瞬时红了一片,抬眸瞪他,凶狠狠地说道,“免了,我傅家可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若是整日里被人追杀,小命都难保,还怎么做生意。”

赵文川敛了些许笑意,也不恼,面色仍平和,“若清妹妹放心,那些人,我迟早收拾干净了。”他会将该拔除的都清理了,不知那时,若清妹妹是否愿意,她这样的人儿,陪自己待在宫里,是需要舍弃很多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还从未对女子动过心,是她撞进来的。

宁与清知晓赵文川说的那些人指的是谁,他这人是盯着那个位子的,又怎么会愿意入赘到她宁国去,若是他登基后,向哥哥求娶的话,她是离不了苍元山的,也不愿远离哥哥身边。

唉,除非,除非这人愿意抛弃皇位,与自己待在苍元山。

赵文川见眼前人脸上的绯红已退,神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他也没有接着方才的话题,而是改问,“若清妹妹这是在配什么药?”

“杀人的药。”说完,宁与清眨了眨眼。

赵文川是发现了,他的若清妹妹,平日里看着生人勿进,冷冷清清的,可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偶尔露出的几分俏皮,甚是生动。

“哦?若清妹妹想要杀谁?”他附和道。

“自然是杀该杀之人。”宁与清也不想逗他了,正色道,“这是解毒的药,此去玉氏山庄,洛兄竟一点也不害怕?”

赵文川想起这两日和那人的联系,那人给他回信,会助他寻到山庄的宝藏,也会尽全力护他周全。

而他,自然会护若清妹妹的周全。

“等去了山庄,若清妹妹,去寻玉前辈的踪迹,我自会想办法护着你的。我洛某人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赵文川讲的极为认真。

“好。”

天色渐晚,赵文川告辞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傅宅的门匾,坐上马车后,一路上他掀开帘子看街上的行人,吆喝的商贩,这几日,仿佛还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回到客栈后,有人送来那位的信,信中告知他玉氏宝藏大约的位置,同时也说玉氏后山,有高手坐镇,随着信送来了一张玉氏山庄的布局图。

他看着那张布局图,思索着,如何全身而退,又如何与玉氏的人谈判。

靖边城中,谢复衍已于昨日到达,今夜约了周白密探。

月上眉梢,靖边城中的一处宅子里,周白单膝下跪,向昔日的少主人磕了头。当年他在长宁军中待的好好的,先帝一封调令,悄悄的将他调入靖边军中。这些年他在靖边军中也做到了校尉。

谢复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多年不见,周校尉不必拘礼。”

谢复衍命人在凉亭中放了一桌酒菜,他也很多年没见过周白了。

周白依言坐下,可是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复衍端起酒杯,似乎这场饭局只是二人叙旧,他不经意的问道,“周校尉来靖边多少年了?”

“回王爷,属下来这里已经整整九年了。”九年了。周白当年孤身一人带着包裹,从西风城来到这里。他不明白先帝是何用意,先帝的调令上也未明说,只是说看中他的才能。

谢复衍微微颔首,提起酒壶,为周白斟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月光照进凉亭,酒壶上映出了人的影子。

“九年。”谢复衍缓缓开口,“九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可也不是一瞬的光阴,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来时的路,也能让一个人看清前路。周校尉觉得呢?”

周白只觉得浑身冒冷汗,明明方才他还感受到了夏日蒸腾的热气。

他飞速地在脑海中思索,长宁王是暗中来到靖边的,定是皇上让他来的,否则一位王爷,不可能平白无故离开王城,而且还是位手握兵权的异姓王,虽然这几年他听闻,长宁军已交给谢如松谢将军掌管,长宁王如今是朝堂上的重臣。此番前来,还找到自己......

当年他离开长宁军时,忐忑不安,前去找了长宁王,故去的长宁王对他说,既然是陛下的调令,陛下自然是有其用意的,他只要继续忠于宁国,忠于君。然而那位给他送调令的人在长宁王的营帐中,提醒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周白回过神来,心下了然,目光坚定,“属下自长宁军而来,时刻不敢忘,长宁军的风骨,忠于君,忠于宁国。属下骨子里长宁军的赤胆,是磨灭不掉的。”

谢复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与周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白见状亦是将一杯酒喝下。

仲夏的夜晚,庭院中,虫鸣蛙叫,凉亭上的灯笼随着晚风摇动,晃得人影斑驳。

谢复衍放下酒杯,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赵崇钧此人,你觉得如何?”

周白知晓,王爷这是进入了今日的正题。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答话,“赵将军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在用兵和阵法上有他自己独特的见解。”他看了眼谢复衍的脸色,王爷仍是不动如山的坐着,“但是,赵将军手下的几位偏将却各自为政,赵将军这么多年对此却浑然不觉,仍是觉得这几人是自己的心腹。”

是了,赵崇钧是这样的人。

谢复衍点了点头,并未追问。二人又对饮了一杯,谢复衍知晓,若是周白还留在长宁军,以他的才能,也该是个偏将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陈王和靖边军中哪些人有联系,你可知晓?”

周白顿时明白过来,这才是王爷今日邀他前来真正的目的。他在脑海中罗列了一下这些年他的所闻所见,压低了声音,将他靖边军中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那几位偏将,哪些人平日做事露出了马脚的,哪些人是有才干可用的,哪些人惯会虚与委蛇的,周白将自己对这些人的了解,桩桩件件的说给谢复衍听。

庭院中池塘里的蛙叫声,实在聒噪。

谢复衍静静地听着周白说着,他偶尔问上一两句后,就示意周白继续说下去。月光照在他的侧脸,将那锋利的棱角镀上一层银白,好似刀剑一般,锋芒内敛却见其隐隐透出几分冷峻的威压。

他偶尔蹙眉,却不见有其他表情,面上始终淡淡的,让人无法窥探其一丝一毫。

待周白说完,谢复衍心里已大抵有了计较,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本王会派几个人随你回去,你安插他们进军中,他们会去查。”他顿了顿,“切记勿要打草惊蛇,有些人看不清自己效忠的是谁,也不必留了。”

周白听得出来,陛下是让王爷来铲除某些人了,他拱了拱手道,“属下明白。”

“这些年,你在靖边也辛苦了,此间事了,本王会为你请功。”谢复衍举杯道。

周白闻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属下会配合好王爷,属下不求功劳,只求做个有用之人。”

谢复衍看了他一眼,有些承诺是要给出来的,手下人才会知晓上位者的态度。他站起身,踱步至凉亭边缘,望着天边那轮明月,“靖边城的月亮,倒是不如永宁城的亮。”

所以,有些人才会将手伸过来,没有光照的地方,难免藏了些阴私。

周白听出王爷话中的深意,默默地站在其身后,二人都不再开口,融入这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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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雪
连载中三更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