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雨一路狂奔,任雨水打湿衣衫,脚步不停来到秦桑家门口。
砰砰砰——
“秦桑!开门!你等等!别做傻事!”
敲门声与呼喊都隔绝于门外,没换来丁点反应。
报警,报警。
脑里如电脑故障后闪烁几下跳出两个字,连续不断放大,刺激着汀雨的神经。
她下意识摸口袋,手机不在,心凉半截。
她忘了,上课期间自己很少会带手机,不然也不会省吃俭用买个MP3在学校听歌用。
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汀雨转身作势要叩邻居的门,年旭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身穿工服,单挎一大个鼓包的人,两人的衣服无一例外都被雨水浸透了。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汀雨跑去抓起年旭的手,颤着声:“快报警!”
相触的皮肤递来汀雨身体冰凉的信号,说话也发颤,年旭眉眼向下压了点,还是用力拉过她,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事。
“已经报过了,让师傅先开锁。”
说话间,汀雨看去,师傅已蹲在门前研究,她意外地对上年旭眼眸。
这么短的时间里,还下着雨,他是哪里找来的师傅?
总不能巧到随手拉个过路人就是会开锁的师傅。
咔嚓。
锁开了。
汀雨收回思绪,耽搁不起一秒,侧身进了秦桑家。
年旭干净利落给师傅转了双倍的钱,道了谢跟上汀雨步伐进去。
屋内,不断有强风灌入,掀起客厅的白色纱窗向内飘起大括幅度,离阳台最近的地砖上有了不少水渍,均是飘进来的雨。
夜幕深沉,风雨交加。
秦桑站在比阳台玻璃窗低不到哪里去的凳子上,像个被扯掉棉花的大型玩偶,了无生气。
“秦桑!”
驻足于水渍地砖的汀雨喊了声,她不敢再多上前一步,害怕秦桑又受刺激,脚往上再抬几分,彻底滑出去。
不堪设想。
闻声,秦桑动了脚,汀雨的心跟着她的动作跳动,不敢松解,却见秦桑转了身。
她背对无尽深渊,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回来了。
尽管因胆寒而喉咙干涩,汀雨想的是尽量多说点话拖时间等救援人来。
“你自己说的他们这次不来等下一次机会就好,不是吗?”
秦桑没回应,垂落于身侧的左手捏紧手机,过了很久,她悲怆地自嘲了一声。
“我刚才又给他们打了电话,都没有接,甚至关机。真是奇怪,他们分明已经不相爱了,在对待我这件事上却出奇的有默契。”
“他们痛恨我,觉得我像个讨债鬼一直缠他们。”
或许是早已下定决心做最后的见面,秦桑褪去长久以来覆盖的面具,裸露出原始的渴望,破碎地渴求亲人的爱。
“可是是他们生下我,让我前期习惯了爱啊,到后来断崖式般抛弃我,又怨我不安分不懂事。天底下为什么要存在他们这样的人。”
末尾句深深撞击汀雨耳膜,刺得她恍了下神,想起那抛却妈妈和自己的人。
是啊,天底下为什么要存在这样的人。
“没有机会了。”秦桑仿若此时才记起汀雨问她的话,“我累了,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汀雨回过头,重新聚焦于秦桑身上,她双眼通红,泪痕明显,风和雨的裹挟下似会随时朝后仰去。
“秦桑——”汀雨的话匿在抿紧的嘴间。
整个空间里仅有客厅开了灯,光晕圈出的范围有限,汀雨余光瞥见年旭不知从哪出发,竟悄悄地移到了距离秦桑一米外的地方。
隐于夜色里,伺机而动。
秦桑处于崩溃风暴中心,腾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察觉。
“以后想起睁开眼的第二天得知我身死的消息,以后看着每个孩子都会想起失败的我,他们这样的人会忏悔么?”
这话不是在问汀雨,也不是在问她自己。
秦桑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笑了下。
她问的是遮掩住的上天。
下一秒,她反手把手机扔出窗外,手机极速坠地发出的炸裂声足以让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汀雨后背起了一层密汗,巨大压力前脑子也没停止转动。
早先她就察觉秦桑背后的行为逻辑不止步于父母注意到她那么简单,似乎还夹杂着别样情绪。
秦桑违反校规校纪会让秦桑父母来学校,一次两次还好,重三遍四只要收到老师的电话,无论在做什么都要搁下手中的事情赶去,去后经受下面子,老师的批评等等。
就好似是一种渐渐加之的惩罚。
再加上刚才的话,汀雨笃定了,秦桑要用极端的方式去惩罚她父母。
就算本质上受伤最多的人是她自己。
参悟出清晰的点,汀雨浑身发颤,不自觉向前挪动几步。
“汀雨,请你帮我看看他们到时候会不会忏悔。”秦桑喃喃。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藏好情绪还是被你发现了,要让你看见血腥场面。
对不起,我唯一的朋友。
秦桑身体往后仰。
“秦桑!”汀雨失声,使劲跑去。
可来不及了,脚下太滑且有距离,一切像影片慢倍速播放,汀雨眼睁睁看着秦桑倒去而无能为力。
千钧一发之际,年旭扑了过去,卡住零点几秒的时间揽住秦桑。
凳子突受冲击力,凳腿与地面刺啦几声顺势倒去,年旭揽着秦桑避无可避,双双步凳子后尘。
两人都磕碰了不少,尤其年旭承受了主火力,左手臂不知在哪挂了彩,有一条细长的口子,冒出红血珠。
惊魂已定之后,汀雨急忙蹲下身拥过秦桑,雨水飘进来模糊了一切,她抚着秦桑的后背。
“不值得,”汀雨哽咽,“为了惩罚他们伤害自己不值得啊。”
年旭缓了会儿一脚蹬开凳子站起身,去到侧后面,汀雨跟随他动作的轨迹看见了阳台总体格局,较长。
因为有间卧室从里推拉出门就能到阳台的另一侧,是连通的。
难怪年旭可以悄无声息做好准备,汀雨了然。
一旁的年旭站定须臾,转身狠狠关上窗户,隔绝外界风雨侵扰,劲使得大,左手臂晃动间血珠蜿蜒出条纹路,汀雨眼尖瞥见了。
倒吸一口凉气。
反观年旭,像个没事人,关了窗也没瞧手臂一眼,而是又踢了下凳子,在发泄着什么。
“秦桑,你真有够可以的。”
他说:“有人千方百计想活,你千方百计想死。”
语气不咸不淡,汀雨听出了愠怒。
而秦桑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一动不动。
……
后面各方都来了,秦桑被保护起来。
汀雨起初想留下来看秦桑后续情况,张老师严厉劝阻了,说年旭受了伤必须要去医院,她也得赶紧回去休息。
细想过后,汀雨没再辩驳,有人看着秦桑,起码保证秦桑的安全,年旭确需要休整,所以她跟着年旭走了。
想来也十分微妙,汀雨没有思考就上了年旭家的车。
方乾州负责开车,陈见山坐副驾给后面的人递去毛巾。
“爸,不去医院。”
车里开了暖气,驱散冷意,年旭的脸色好了很多,但他执意不去医院,说手臂擦伤而已不想大动干戈。
开车的方乾州回正方向盘,说了个好。
出乎汀雨意料地,方乾州是位尊重后辈意愿的家长,不像别的家长很是强硬,不允许权力受到一丁点挑战。
“去咖啡馆吧。”陈见山提议。
短暂地思索后,方乾州抬眸瞧了右上方后视镜一眼,里面倒映出汀雨正拿毛巾擦身上的雨水,他收回视线,道:“也行。”
大雨磅礴,车身稳当前进,不一会儿便停在咖啡馆门前的车位里。
陈见山率先下了车,给车后座的两人撑起把大伞,和汀雨一起搀扶着年旭。
方乾州停好车最后进咖啡馆。
馆内灯火通明,暖气十足,陈见山分别给了汀雨和年旭一人一套衣服,“黑色,不分男女装的。”
这种时候重要的是快速打整,不让感冒有机可乘,没必要去想得过多,汀雨接过并道谢,在陈见山的指引下去到二楼卫生间。
年旭则用一楼的。
整理好,汀雨下楼时看见年旭坐在餐桌旁上,衣服换了,一身黑利落修长。
桌上摆了个医药箱,他从里拿出个小瓶子和一包棉签,拧开瓶子,用棉签往瓶内蘸了下,拿出来擦左手臂上的伤。
由于身体限制,擦得并不是很匀称。
汀雨四下扫了眼,方乾州和陈见山都不在,馆内似有若无飘出食物烹饪的味道,他们大概是在后厨。
“我来吧。”汀雨走向年旭,取过了年旭手中的棉签。
年旭微怔,“好。”
汀雨怕用力过度会致使他疼上加疼,克制着手上力度,仔仔细细给他擦拭伤口。
伤口浅但长,汀雨很认真,从下往上,连年旭自己鼓捣过的地方也重新细细擦过。
时间就在这静谧中溜走,年旭大气不敢喘一口,汀雨为了方便用手扶住了他的臂膀,那块地方格外温热。
年旭呆愣愣看汀雨。
擦完最后一点,汀雨微抬头,猝不及防映入年旭的眼帘。
两人间的距离从未有过如此近,谁再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四目相对下,氤氲出潮热气息,扑洒两边,带动起心脏的律动。
半分钟后,汀雨意识到微妙变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年旭眨了眨眼,嘴角微翘。
场面陷入尴尬,门外雨声不绝于耳,汀雨闷闷地好似仅能听见自己的咚咚心声。
明明是下雨天,脸却没由来地一热,应该是封闭空间暖气过足的原因。
想着,汀雨有了去关空调的想法,奈何转悠一圈没找到,看见端着餐盘的方乾州过来,她立即坐了年旭对面的位置。
某个罪魁祸首短短地笑了下。
汀雨:……
“你们都换好了?”方乾州放下餐盘,一人端了碗热汤面,“先吃点热乎的垫垫,我们去给你们煮点姜茶。”
确认方乾州走远,汀雨冷不丁开口质问:“你笑什么?”
年旭没掩饰:“笑你闷头转一圈不知道找什么。”
“还不是怪你。”
谁让你凑那么近。
年旭也认下:“好,怪我。吃东西吧,真的饿了。”
折腾了一天,先不说精神方面,体力是告罄的,下午那几块饼干压根不够撑的。
吃面是个忘掉这段的好台阶,汀雨埋头吭哧吭哧吃了几口面,喝下几口汤,开启正式话题。
“你怎么猜到秦桑会……”那两个字汀雨说不出口,干脆不说,反正年旭肯定能意会,“还提前预判,叫了开锁师傅?”
后来汀雨思忖,唯一的解释是年旭提前做了准备。
年旭搅动两下汤面,亮了亮眸,“你真想听?”
汀雨作出洗耳恭听模样。
年旭扬眉:“其实……”
汀雨期待。
“其实我会算命。”
汀雨:……
我早该料到不是什么正经答案。
“真的,我还算到你康健无虞,长命百岁。”
谅年旭今天是大功臣兼伤员,汀雨配合他:“谢谢大师倾囊相算,大师你呢,有没有给自己算算?”
年大师不挑眉了,“自己的天机没法窥探,而且我横插因果太多,已经折去不少寿,不敢再蹦跶了。”
还真演上瘾了,汀雨脸沉下来,嘴角轻抽搐。
见状,片刻后,年旭去掉假正经,说:“和我表妹有关。”
汀雨脸色稍缓,示意他往下说。
他接续道:“当初我表妹爸妈闹离婚,大大小小发生了很多次争吵,她不开心,想要他们可以重归于好,尝试了很多次办法都没成功。”
说到这,他先补充一句:“我表妹比秦桑幸运些,至少无论如何变化,她爸妈都是爱她的。”
“多次尝试无果,她就生出了极端想法,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胁她爸妈和好,后来可想而知也没成功,她被救下,她爸妈还是离了婚。”
“我经历过一次,且总感觉秦桑不太对劲,就做了些准备,没成想真的用上了。”
听完,汀雨一阵唏嘘,两虎相斗,难过的总是怀念他们曾经幸福样子的人。
该说不说是种巧妙的讽刺。
“那当时你和秦桑说的话,是因为想到你表妹而生气吗?”
以生命做赌注,真的,太不值得了。
“不全是,”年旭想了想,“更多的是生气她不珍惜生命,毕竟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很多人想活,却又活不成。”
说这话时他表情有一刹那的戚戚然,汀雨抓住了,当他是有感而发的怅然没多问。
该有的疑问都得以解决,汀雨没什么好再问的了,又喝下口汤暖胃。
“所以你该彻底相信我了吧?”
两人你试我探,来来回回于边缘游走。
汀雨佯装咳嗽几声,抽纸擦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年旭扶额,她问什么,自己一板一眼都回答,到他问了,她却在那装不懂打马虎眼。
行。
大不了他再说清楚点。
“我说,你总该相信我接触你没有敌意,是站在你这边的了吧?”
这要是还装听不懂,年旭真得考虑去找个大喇叭靠在汀雨耳边循环播放。
好在,汀雨说:“信啊,不然谁允许你插手这么多事。”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不过没躲过年旭耳朵。
年旭笑了,端起汤碗想同她碰一下,她伸手制止。
“虽然你确实没有敌意,但你这个人有些时候真的不太能猜得透,我要你保证。”
“保证什么?”年旭诧异,居然还有这关么。
汀雨对上他的目光,“保证真心实意,不做对我不利的事,否则……”
汀雨不擅长威胁人的话。
“否则我做鬼也不得安生,灰飞烟灭?”年旭接。
汀雨蹙眉,呸了声,“你这什么不吉利的话。”
怎么会有人自己咒自己。
年旭不以为意,只说:“好,我年旭保证,真心实意对汀雨,不做对汀雨不利的事。”
后半句他没说,因为汀雨投来一记白眼,想说也憋了回去。
语毕,两碗汤碗相碰,发出哐哐音,像某种见证,誓言成立永不更改。
汀雨继续吃面,年旭静静看着她,心想。
我从不承诺,只会践行。
上卷结束
下卷:我逃于与你相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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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Spring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