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拨到九点半,笔录结束。
众人走出派出所,没人提及钱弘,对于他有怎样的结果,是后续警方的事了。
“我送秦桑回家,你们两个也赶快回家。”
几个小时的笔录消耗了不少精神力,但作为班主任还有职责所在,张老师嘱咐完汀雨和年旭,带着秦桑去停车的地方。
走出去几步远,汀雨追了上来,“张老师,我也和你一起去!”
张老师原想拒绝,后想起这学期开学汀雨和秦桑的关系不错,渐渐处成了朋友,便答应了。
有时候同龄人间说话要比她老师的身份来得方便和深入灵魂。
“老师等等,我也去!”三人齐齐朝后看去,是年旭。
他挥了挥手,转身同方乾州,陈见山细语了几句,尔后迈步跑来。
看这架势家长是同意了,张老师与两位家长隔空对视,点头,带着三位学生上了车。
秦桑选了副驾,进去告诉张老师地址便没再说话,汀雨和年旭默契地钻入后座,一时引擎启动,四下无言。
京江县的夜晚不似大城市那般热闹,可也不算寂寥,行车途中能瞧见街边夜生活开始的迹象,鲜活至极。
与车内低沉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仿佛人行道旁的树木将世界分割,他们处于禁言区。
汀雨钻进座位时动作过快,姿势没调整好,身体随车动缓缓滑落,要是再不调整,恐怕下一秒就呈蹲着坐车了。
暂时将缄默气流抛诸脑后,汀雨一手撑座椅借力把自己拖起来,刚松活不少,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传来异物触感。
不用想也知晓是年旭在用手指戳她。
汀雨顺着戳她的手指看过去,年旭正挤眉弄眼,张嘴无声地传递消息,看起来分享欲极强。
可惜的是汀雨硬生生停止运行了半分钟,尝试去理解,没参透半点,然后她朝身边的人做了个“啊?”的表情。
身边的某人接收到,愣了几秒,兀地如原始人消化现代科技信息那般恍然大悟,掏出兜里快发霉的手机快速打起字来。
汀雨:……
有这功夫话早说明堂了。
车子右拐驶入另一车道时,年旭打好了字。
亏得他把手机亮度调低了,没让那冷白光亮彻周围,汀雨的眼睛也不用去适应那几秒,拿过来就开看。
年旭说他搞笔录的时候出去上了趟厕所,一出门就遇见了左拐进女厕所的秦桑。
男女厕所都设在了同处,年旭过去时听到女厕所里面传来模糊的手机嘟嘟音,脚尖立马转变方向,左顾右盼确定此刻没有什么人会来后,他贴着冰冷瓷墙闭眼凑了个脑袋进去听。
奈何有点距离,他只能辨出几个字词——你意思,妈的意思。
完全凑不齐一句话。
所幸这并不重要,知道秦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去打了电话就行。
至于和谁打了电话,汀雨抬眸看了看秦桑单薄的肩膀,已然想到。
这不禁又有股涩意填充汀雨心脏,尽管秦桑爸妈没来和她没关系,她仍然为她当时说了句伤人的话而内疚。
再回到内容上,年旭后来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不敢再多逗留转身进了男厕所。
看完,汀雨顺带瞥了眼聊天界面的备注,小雨滴。
过于亲密了。
谁允许的。
介于正主不是很满意,汀雨啪啪打字过去,准备呛年旭几句。
/你进了女厕所。/
拿回手机的年旭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是她看完后的第一感悟,况且没有进去!
他急忙打字。
/没有进去!我是闭了眼探头听声音而已!/
/哦,那你是闭眼探头听女厕所。[恐惧]/
/不是!是关键时期关键做法!你不能这么污蔑我。[委屈]/
几句消息看下来,压根不见呛人语句,读下来有种怪怪的感觉,汀雨放弃,转话题。
/你为什么跟着来?/
年旭对她生硬的转话题毫无不适,回。
/关心同学。[拥抱]/
/你这么久不回去,他们不会起疑你做什么去了吗?[惊恐]/
/应该不会,他们要是问起来,我让晓鑫做了掩护。/
不过没特殊情况大概不会过问,汀雨想。
/真聪明。[玫瑰]/
/你为什么每句话都要加emoji?/
/copy./
汀雨把手机还给了年旭,不再说无声的话,侧头看向车窗外。
景色一一往后倒,速度快得还没完整成像于眼前就掠过了,京江县这个小小的县城装载了每个生活于此处人的人生。
千姿百态,各有各的言不由衷。
……
目的地到,车停下。
众人随秦桑上楼,进了家门,气氛没有车上那么沉闷,秦桑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张老师趁此时机拉着汀雨给秦桑做思想工作,遇到恶心的事,父母不在身边还互相推诿,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秦桑倒也配合,认真倾听,虽偶尔会走神。
“你们先聊,我去趟卫生间。”张老师拍了拍秦桑和汀雨,给她们同龄人留空间。
听到张老师关门的咔哒声,汀雨伸长脖子探了下进门就往阳台去的年旭,他握着手机打字,不知在回谁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像是不会过来。
斟酌之下,汀雨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开了个小差的秦桑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句,汀雨继续说:“那天我不该说他们会不会来的话。”
秦桑理解了。
这有什么的。
“和你没关系,”秦桑一脸释然,“不要害怕我会多想,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让禽兽受到法律制裁,对于他们来不来只是个契机,这次不行再想下次就好了。”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我没事的。”
风吹动白色纱帘扬起弧度,阳台外的年旭朝里喊了句:“下雨了。”
像印证他的话,时过几秒,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喧嚣着外面的风云变化。
屋内秦桑兀自张口:“真应景。”
“应景?”汀雨看她。
“逢大事必下雨,我们今天算是逢大事啊。”
这样说似乎没问题,汀雨认可地点了头。
又扯了几句,张老师从卫生间出来,她见秦桑的状态好了不少,心中的担忧不免减去几分。
雨势渐大,每个人也需要休息,张老师提议送年旭和汀雨回去,年旭拒绝了。
他说:“张老师,我已经给我爸发过消息了,他待会儿会来接我们。您就再给我们点同伴相处的时光吧。”
张老师扫向沙发上的汀雨,秦桑,两人一起眨眨眼。
好吧,青春是如此的。
在看过年旭给他爸发去的消息后,张老师再次嘱咐了些话语,打算出门。
秦桑想给她把伞,发现家里唯有一把伞。
真是有种别样的寒酸。
张老师摆摆手说不用,几步路就走到停车的地方了。
秦桑没坚持。
张老师走后,汀雨和年旭没待多久也走了,太晚,她得回去看看有没情况。
走前,年旭毫不客气地接过了秦桑递出的伞,并说了个谢谢。
“你不是叫方叔叔来接了吗,怎么还拿秦桑的伞?”汀雨边下楼梯边问。
还拿得那么顺手。
年旭掂量了下手中的伞:“我后来让他们晚点来了。”
“为什么?”他们已经走了,晚点来是接谁?
年旭不答反问:“你怎么没问问她去上厕所打电话的事?”
其实汀雨是想旁敲侧击问问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不想让秦桑再想遍难过的事。
“不好开口。”
说完,两人来到楼梯口,年旭撑伞过头顶,伞朝汀雨那边倾斜,两人就着一把伞躲雨前行。
太多次年旭参与进来印象深刻的事都在雨天,汀雨想着,一个不小心踩滑,惊呼之际年旭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小心。”年旭使力把她扶正。
莫名地,经这一下汀雨心悸了起来,全身细胞躁动起名为不安的情绪。
她拍了拍胸口,还是没得到缓解。
千万雨滴落下,在风的作用力下倾斜起来,有些飘进了伞里,溅脸上模糊了视线。
年旭给了她一张纸,“擦擦。”
汀雨没接,与年旭换了个位置,掀起一点伞沿,跟随记忆抬头寻找秦桑家的位置。
不出几秒,即刻定位住。
阳台边,秦桑在向下挥手,雨夜之下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年旭也看到了,“他在给我们挥手告别?”
汀雨也挥了挥手,“嗯,走吧。”
“擦了再走,”年旭主动给她擦起了脸上的雨水,“你叫汀雨,雨怎么不听你的话,全溅你脸上了?”
汀雨没觉得年旭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她心里头那点惊悸还是在,连带着脑神经都止不住频频跳动。
很不舒服。
也就无暇顾及年旭的动作和话语。
到最后,是年旭拽起她的衣角像带个玩偶,缓步走出小区。
接着,玩偶蓦地停下了,年旭也停下,看她。
不对。
所有感官,神经都在诉说两个字:不对。
汀雨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连绵不绝的雨丝之间,她彻底有了最直接的不安。
如此严重的事秦桑爸妈没来,她不放弃,中途还自己打了次电话,也没得到好的回应,她却那么平静。
不应该的,至少不该比上一次平静。
“真应景。”
汀雨脑中一瞬间滑过秦桑说过的话。
下雨,夜晚,应什么景?
警方找到MP3,充了电后肯定能得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钱弘大概已经被调查了,这是皆大欢喜的,放自然界里对照的应该是艳阳天。
怎么会是雨夜?
当时怎么就没多想一下,分明哪里都是问题!
还有那挥手,她从来不会做大开大合的动作。
雨水越积越多,凉意自四方侵袭,种种不好的预感蔓延而上,汀雨打了个寒颤。
“你是不是想回去?”
“我们要回去!”
两人的话同时响起,相互对视探尽眼底深意。
瞬间,年旭将伞塞汀雨手里,“你先去,我等一个人。”
“不用。”汀雨放下伞,径直跑进雨夜,特殊时期伞会影响速度。
“你——”
年旭的话堵在了嗓子眼,看着她奋不顾身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痒动不已。
真是个,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