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蛊(四)

“好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平这种态度,沈亦卿似乎并不恼,反而应得很快,面色和善得令人惊悚。

近身两个侍卫听了,便很听话地上前几步,刚要松开绳子,却被沈亦卿制止了。

他摆了摆手,道:“我来吧。”

侍卫愣了愣,看了一眼对方,还没缓过神:“……啊?”

“先前是晚辈无礼……亲自为您松绑,可好?”

赵平闻言也呆了几秒,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闭嘴不说话,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或者说漏了嘴,就凭沈亦卿这副喜怒无常的性子,自己早晚得被他折磨得半死不活。

见他不吭声,沈亦卿一步一步走到他身侧。刚给他松到一半,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沈亦卿心里默道:“来了。还挺是时候。”

只见一个身材窈窕,面上带妆,穿着华美的女子,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大步闯进了牢狱,走到赵平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而且速度极快,力道也很大,要不是沈亦卿及时松开手躲开,手背上估计得被她抓出红条子。

沈虞见状,忙上前察看他手:“大人有没有被伤到?”看到手背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那女子的行为也太夸张了些,心想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生气。

“我无事。一会儿,你站远些吧。”沈亦卿无所谓地收回手,微笑着把她往后推。

“为何?”

沈亦卿无奈:“别问,照做就是了。”

赵平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拍傻了,背后的手动来动去,费了些力气,终于挣脱了绳子,看到手腕上被勒出的红圈,只是小心地碰了一下,便痛得“嘶”了一声。但他来不及顾自己的手了,因为脸上更痛。

“你干什么打我?仰水迎,你疯了?”此时赵平情绪还算稳定,不过语气很冲。

“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赵平,你哪里弄来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这几日我一直待在家等你,结果邻边的人家找到我说,你入狱了。赵平,你当初承诺说不会被发现的,会做得悄无声息,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我怎么样我可以不管,可我的孩子以后不能因为他爹有前科就前途不顺!”

那女子想必就是赵平的妻子了。不过……怎么如此年轻?沈虞心想。

女子嘴上一顿输出,虽骂得难听,不给赵平一点回嘴的机会,但也没提到一个脏字。

“当初我就劝过你,不要碰那东西、不要碰那东西,你偏不听,说什么这东西赚钱!你一个商贾,要多少钱没有?要什么得不到?有必要在乎这点‘夺命钱’吗?我看你就是被金钱利益熏黑了心,不惜害别人性命,害得王宅家破人亡……这种事你干得还少吗?”

“现在想想,我真是后悔当初跟了你,我会弹琵琶,会唱曲,多少公子哥喜欢我,为我一掷千金?我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而不是像现在,做一个罪犯的妻子!什么名节……什么贞操……我就应该不在乎!与你成家后,你把我当成金丝雀一样困在家里,不让我与外人接触,说什么,呵……我这种人生性就是水性杨花,老想着出去就是为了勾引男人,你有的是钱,可以养我一辈子,出去有什么用?”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仰水迎有用,有用得很!没有你我照样过得滋润!”

也许是因为仰水迎几乎是吼出来的,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仰水迎的神情回到了放松时的样子,语气温柔,轻轻地拍着襁褓,像极了一个哄孩子的寻常母亲。

“啊……由儿不哭,由儿不哭……”

沈亦卿怔了怔,心里深处一直掩埋着的沉痛又慢慢浮了上来,有些激动,又极力克制。

沈虞看出了他的异常,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臂,以此告诉他冷静下来。

仰水迎哄孩子的空隙,赵平趁机想扳回一局。自己被一个女人骂成这幅样子,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他瞬间从椅子上起身,脸上涨得通红,右手指着仰水迎的鼻子骂。

沈亦卿很有经验地在赵平开口之前,用手指堵住了耳朵,再转头看看身边的小娘子,见她还傻乎乎的一动不动,好意肘了肘她。

“嗯?怎么了?”沈虞听他们吵,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被他这么一肘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沈亦卿,“哦”了一声,也跟着塞起耳朵。其余的侍卫早就习以为常,早在沈亦卿之前塞了耳朵。

虽然只能降低骂声传到他们耳朵里时的音量,并不能完全隔绝,但总归有些效果。

站在外头的一个侍卫好心抱过孩子去外面,仰水迎也默许了,朝他点了点头。

“死婆娘,你是看我犯了事儿被抓了,性命不保,才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吧?你这个白眼狼,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样样都是最好的,到底哪里亏待过你?我不干这些,你哪来现在的生活?还有,不管怎样,你本来也就是个妓女,什么琵琶,什么唱曲,在客人眼里就只有你身上的肉!别总把自己想得这么洁身自好,在那种地方寻生的人,哪有一个是真的干净的?整日穿得花花绿绿的,还想着出门,不是想勾引男是什么?”

仰水迎变得情绪激动,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眼泪从眼尾慢慢顺着侧脸滑落,原本黑黑的地面被浸湿,一小块地方变了颜色。

长时间积压在她心里的苦楚,此时不留余地地全部倾泻而出,她用尽所有力气朝赵平挥了一下裙袖。

她暂时只想得到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这一年多来的委屈。

“我想对自己好,难道有错吗?你给我听着,我仰水迎这辈子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来吃饭,半点也不想靠男人!我穿得再光鲜亮丽,再打扮得多么浓妆艳抹,都是为了给自己看,让自己高兴!而且你忘了吗……忘了当初是怎样哄骗我与你成婚的了吗?”

赵平稍稍低了低头,声音有点颤:“什……什么哄骗!不是你心甘情愿要嫁给我的吗?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仰水迎自嘲似的笑了笑,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起后面的话时,全身已然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再次细细回想时的害怕,“一年多前,你去迎香楼寻快活。我是那里招进来的第一个艺女,是个老人了,之后迎香楼的名声越来越大,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你就是其中的常客。你知道我是楼里的招牌,非必要很少出来表演,除非给的钱比其他姐妹多一些,就多次跟妈妈暗示说要见我。有次你给足了钱,妈妈带你进了我的房间,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目的是有多腌臜。我拼尽力气将你推了出去,锁了门,你还与妈妈告状,索要赔偿,只要我松口肯陪你一晚,那件事就一笔勾销。我不肯,妈妈就拿鞭子抽我,抽完又扔药膏给我,实际上只是怕我身上留疤,影响见客罢了!最后一次,你见到了我,假心想要陪我饮酒消愁,说尽了甜言蜜语,未碰我分毫,我以为你变了……结果你只是想诱导我喝酒,又在酒里偷偷加了迷药,让我失去意识,好方便……好方便……”

“好方便”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太过肮脏,仰水迎没有勇气说出口,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又有新的流下来。

一年多前,是她噩梦的开始。

赵平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两壶酒,笑盈盈地看着仰水迎,只不过他竭力想让自己的笑显得正常,抑制住自己内心真正的疯狂。

仰水迎看见他的脸,因为以前的事,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抖,但故作镇定,试问他:“是您啊……您怎么又来啦?”

赵平向她摇了摇酒壶:“从前是赵某逾了礼,所以这次特地来赔罪。这不,买了些酒来陪你喝。我知道你生活在楼里还是很辛苦的,只是没地方倾诉而已,我……”说完就站在原地,似是在等待她的指示。

听他这么说,仰水迎逐渐放下戒心,礼貌性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什么赔不赔罪的,赵老爷请坐。”

赵平应了一声,便坐下了。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仰水迎不管说什么、哭什么,赵平都耐心地听她说完、哭完,然后像知己一样哄她、安慰她,仰水迎内心的防线终于被扯断,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个可以理解他的人,殊不知,自己喝下去的,有酒,也有药。

药效发作后,仰水迎顿感浑身燥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促使她卸下身上的衣物。一开始她与意志在搏斗,最终还是抵不过药效,加上喝断片,与赵平发生了关系。

这是她第一次。

“事后我醒来,你对我说……”

“你已失了贞洁,出了迎香楼,在外人眼里你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女人。与其背负骂名,还不如就此顺理成章地嫁给我。”

“我有的是钱,可以让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认定了当年的我不谙世事,无力或者不敢反抗,身后又空无一人,才敢这么对我!”

“你很生气吧?到现在我还是年轻,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青春,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我被困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你那扭曲的占有欲的奴?真是可笑……我竟然还为你生了一个孩子,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孩子以后随我姓,你们赵家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断子绝孙”四个字彻底点燃了赵平的愤怒,出手利落地扇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仰水迎本就轻瘦,加上刚生完孩子不久,身体弱,竟一下子摔倒在地。

“一个小小娼妓,本就是个任人挑选的商品!生下这个孩子难道不是你的决定?而且我也不打算认这个孩子,一个妓女生的小畜生,也只有当奴人的命,我恶心还来不及!想让我赵家断子绝孙?你还不配!”

“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说我是娼妓!”

仰水迎没有力气起身,只能不住地掉眼泪,旁人见了犹怜,而赵平还朝她补了两脚,他边踢边骂:“起来啊?怎么,刚才不是叫得挺起劲的吗?”

沈虞看着仰水迎,眉头紧锁,无意间看到她藏在袖里的伤疤,红红的,想是还没有痊愈。刚才听了这么久,她早就忍不了了,只是看沈亦卿没有动作,想来也一定有他的道理,才忍到现在,但现在是忍不下去了。

她跑过去,推了赵平一把。虽然沈虞力气小,但把他往后推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赵平下意识想打她一巴掌,被沈亦卿拔剑的声音一吓,又怯怯地收了回去。

沈虞拉仰水迎起身,将她护在身后,娇小的身躯竟也为另一个小小的身躯挡住了黑暗。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况且,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个人都会想和你撇清关系吧?我家人告诉过我,打妻子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

就在这时,沈亦卿突然鼓起掌来,向他们走去,语气没有丝毫异常:“好久没有见人吵架了,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吵到现在,也该够了吧?你们夫妻俩的事,要吵就回去吵,这儿不是你们家。哦不对,赵老爷,您好像……也回不去家了吧?”

“你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啊。你妻子方才说你犯了事儿,什么‘不会被发现’,‘会做得悄无声息’,你也没有下意识反驳,所以蛊的事儿,就是你做的,对吧?”

沈虞这才明白,沈亦卿为何要整这出了。看赵平一开始的样子,能说实话的概率实在很小,耗时又费神。但若是将他身边之人请出来,就不一样了。而且他好像早就猜准了仰水迎会和他吵一架,也就是说他打了个赌,赌他们夫妻关系并不简单、清白,仰水迎对赵平也有所怨恨。

俗话说的好,两人吵架的时候,情绪激动,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虽会很难听,但一定都是藏在心里压着很久的真心话,所以这种时候赵平才可能说真话,撕下羊皮给他们看。只不过她还是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一来,他们二人或许平日里相敬如宾,感情表面上还过得去,现在突然听到双方说的“真心话”,难免会有种“被背叛”和“满腔错付”的绝望,且不论谁对谁错,反正她自己要是遇到了,一定受不了。二来,仰小娘子平白无故受赵平一顿污言秽语和拳打脚踢,同为女子,自己却是幸福自在的,心里心疼的要命!

总之,这沈大人可真是……

变态。好吧……好歹人家是为了破案和他所谓的“姐姐”,还是不要这么说为好。

赵平脸色大变:“沈亦卿,你,你居然给我下套!我杀了你!”

沈亦卿倒是个胆大的,就站着不动,还出言挑衅:“好啊,你来吧。”

在场的所有侍卫制住他,迫使他下跪。

“老实点儿!一个罪人还敢这么嚣张,是嫌死得还不够早?”

“你们放开我!我没错!放开我!”

沈亦卿再没心情在这儿听这条疯狗乱吠,下了令,将他锁在狱中,等候问刑。

不料,他们刚出地牢不久,就有一个女仆人出现在他们身后,神色慌张。

“沈……沈大人,那位姓沈的女犯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梁上燕
连载中卸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