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弄出的声响直接盖过所有的骂声,语气里充满了反感和不耐烦:“够了!”
扔菜的人霎时间都停了下来,嘴也乖乖闭上了。
“……今日本官乏了,就先审到这里,改日再审。来人,将沈怜云和赵平暂时关入地牢。还有,把王远庆的尸体搬到验尸室。”
赵平一脸惊慌,连忙挣脱来人,道:“为什么连我也要抓?人又不是我杀的,大人明鉴啊!”
沈亦卿充耳不闻,坐在上面一眼都不看他。
眼见没热闹看了,众人叽叽喳喳地作鸟兽散,做各自的事去了。只有沈虞三人没有离开。
沈竹当然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低头问:“月儿,你真的想管这事儿?”
沈虞点了点头:“嗯。虽然具体说不出为什么想,但就是想。”
沈竹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沈虞的头顶:“那就去吧。不过,我和你母亲可不打算管这事儿,你一个人,害怕吗?”
“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不是普通的他杀案。就当是好奇心驱使吧。”
“哈哈,这才是我沈竹的闺女。”
告别父母后,沈虞独自走到公堂之上,想和沈亦卿谈谈。
沈亦卿并不太想动,遣散了其他人,手臂抵着桌面,头疼得厉害,正用双手揉着太阳穴。见有人过来,抬头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他艰难地放下手,朝她笑笑,完全没有方才的大官架子。
“这位小娘子是有什么事吗?”
沈虞没有绕弯子,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查案吗?”
沈亦卿心里一愣,强笑着道:“此案可以算是结了,凶手……也已找到,何来‘查案’一说?”
“难道大人觉得,这个案子真的只是简单的杀夫案吗?”
“你……”
两个人迟疑了几秒,随后异口同声道:“背后另有隐情!”
沈亦卿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小娘子与我……非亲非故,何故想帮我这个忙?”
“若只是为了寻一个真相,为怜云姐姐挽回该有的名誉和清白,还不够当做理由吗?”
他嘴角上扬了几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沈虞清楚地捕捉到了。
他同意了。
第二日,两人回到沈亦卿的办公之处,屏退旁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分析。
沈虞首先打破了屋内安静的氛围:“首先,我从听到怜云姐姐下蛊开始,心里就在想,她真的爱王远庆吗?虽然只是无端的猜测,但直觉告诉我,不是。”
“虽然我也不太想相信,姐姐会给他下蛊,而且理由还是想把他囚在身边……如果爱,为什么要用这种伤人的方法?如果不爱,又怎么会不惜使用这种方法来让他爱上她?”
“而且,王远庆不是应该很爱姐姐吗……若非是王远庆对她做了什么,或者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姐姐怎么会……这不对。”
沈亦卿一边念着心里想的话,一边为她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姐姐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的,更谈何‘爱’呢。”
“大人怎么这么肯定?你们二人相识?”
“嗯,小时候就认识了。在我七岁那年,我的家乡,也就是沧州,一开始因为朝廷派人修建的大坝倒塌,江水漫到了岸上,冲毁了很多田和房子。后来又发生了罕见的旱灾,田里庄稼颗粒无收,饿死了几十万人。我和父亲母亲离开了沧州,跟着逃难的人一路流浪到各种地方,吃过草叶树皮,当过叫花子,有上顿没下顿……”
“所以……你不是本地人?”
“是。”沈亦卿微微点头,接着说,“可有一天,有一大队车马路过我们所在的街角,那里是乞丐经常聚集的地方。当时我正在啃昨夜剩下来的馒头,就听见母亲在唤我,朝我招手。”
——“阿由,过来!”
“我不明所以,只觉得母亲笑得很开心,但父亲却有些愁眉苦脸。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发生了,比如又有吃的了。我走过去,却被母亲用力往外推了出去。我被一个陌生人扛在肩上。我一直在哭。我被装进麻袋的时候,听到了地上发出的响声,像是铜钱的声音……”
“那时候我便明白了,自己原来是被亲生父母给卖了……但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感到一丝难过,听到的却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说着说着,沈亦卿自嘲似的哼笑了几声,语气有些沉闷:“呵呵,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身世凄惨,和现在的身份完全不同?”
沈虞看了看他,不回话。
“后来,我就被当成商品卖来卖去。但所幸,是姐姐的父亲买下了我。”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不用再流浪了。”
“嗯……”
“对了,你有名字吗?”
“……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阿由阿由……从旱灾开始,他就没有自由可言了,每天只有被迫辗转。
“不喜欢啊……那你随我姓‘沈’可好?名字就叫‘亦卿’。这个你喜欢吗?”
“都可以。”
可是一开始他还是抵触他们,慢慢放下戒心,看见沈嶙和夫人也不叫人。
有一次被沈怜云碰见了,也只是安慰他,没有过多说什么。
“阿卿,你还是有些害怕吗?没事的,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和他相处久了就好了……不过也很正常,你才刚来,总要适应适应新环境。慢慢来吧,反正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后来,他也尝试着唤沈嶙,也只是喊他“父亲”,他觉得“爹爹”这种叠词喊着有点羞耻……
“他们就像真的家人一样待我,我也第一次有了被别人视作珍宝的感觉。”
但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并不是真的……因为一次意外,父亲母亲沉入海中,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姐姐她对我很好,我……”
“我知道了,你喜欢她!”
“……是。但她一直都是拒绝,可能是因为我们名义上是姐弟。可我觉得,她是真的不喜欢我。也许她是喜欢我的,只不过……是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沈虞有些惊讶,这人还挺坦率,只不过脸上红得不太明显,可能是逼自己忍着?
“喀喀……讲完了,说正事。所以,我和姐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怎会不了解她?如果她真的喜欢王远庆,就不会不愿意,婚礼上也不会一点笑容都没有。”
“你去了他们的婚礼?”
“嗯。反正姐姐左右也不会在意我来不来,宴请单上看到我的名字,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等等,你刚才说,她不愿意嫁给王远庆?那怎么又嫁了?”
“他们是在上书院的时候认识的。当时王远庆用功读书,想去椿县参加科考,姐姐就一直帮他。科考出结果那日,他登榜了,是甲等,虽然不是第一名,但也能在家乡谋个官职了。他提请回到蜀地,然后就提着聘礼,向沈家提了亲。姐姐不愿意,我知道,在姐姐眼里,王远庆只是一个她曾经帮助过的同窗,对他并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可父亲母亲把王远庆对她的好和执着看在眼里,劝她说终有一日她会知道他的好,替她同意了这门婚事。”
父母之命,害得她至此。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沈虞心里不由得对沈怜云产生一丝同情。
当年,王远庆许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迎她入门,唯独她不高兴。
“可是怜云姐姐好像还说了她爱王远庆,这又作何解释?”沈虞虽然听懂了沈亦卿讲的事情原委,但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婚后沈怜云真的喜欢上王远庆了?
沈亦卿思虑片刻,道:“这也许就要问问那位赵老爷了。”
沈虞点了点头,跟着沈亦卿走到地下囚狱。
赵平是他们的邻居,应是最清楚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了。
因为建在地下,空气里充满了一股湿哒哒的感觉,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二人来到关押赵平的监狱面前,侍卫为他们开锁进去。
赵平被关在这里没事干,只能躺在干草上睡觉。沈亦卿拍了拍他的手臂,赵平似是被吓了一跳,猛地起身。见到是沈亦卿,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下来,陪笑道:“沈大人,你终于来了!怎么样?审案有结果了吗,我可以走了吗?这里太无聊了,家里还有妻儿……”赵平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侍卫强行拉起来,按到了一张椅子上,将他的手绑在椅背上。
“沈……沈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只是个证人,该说的都说了,还要怎样?”
沈亦卿目光变得锐利,语气却很柔和,听了的人都会觉得他脾气很好,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攻击性:“赵老爷急什么?晚辈也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罢了。”说完又补充道,“说完了就能离开。”
赵平听到后半句,兴奋地说:“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可知,”沈亦卿慢慢凑近赵平,连“老爷”这个后缀都不加了,“世上有一种东西,可以叫两个不相爱的人变得相爱?”
赵平忽地脸色一变,一直变着法儿求饶的话也戛然而止,眼神躲闪,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亦卿下意识低头看向赵平的双腿,噗嗤一笑。
人在极度紧张和不安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抖腿。
看来他很紧张啊……
沈亦卿噙着一个不太正常的微笑,一步一步徐徐向他靠近,直至走到离他只有一个手掌般的距离才停下。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沈亦卿如同居高临下般,身上传来的压迫感甚至压得赵平喘不过气。
沈亦清手负在背后,弯腰靠近他的脸,眉眼弯弯,眼神却很尖锐,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所牢房一样冷。他失笑道:“赵老爷,您抖的这么厉害做什么?晚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您。”
明明和自己相比,这沈亦卿就是个小辈,为什么还会被他的气势所压倒?莫名的自尊心驱使下,赵平心里默默地壮了壮胆子,强行让身下的两条腿停止抖动,抬起头和沈亦卿对视,眼神看着极其坚定,一脸“我是清白的”的样子,压着嗓子将刚才嘀咕的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失控强硬,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继续演着拙劣的戏:“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东西?我也很想试试看呢。”
旁边站着的几个侍卫早已一脸震惊,身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从前被沈大人审问的时候,哪里有囚犯敢这么个语气和他说话,还用这种眼神!沈大人很少对罪犯用刑,光是用他那一身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从精神上让他们崩溃,就足以让他们胆小心虚,一开始装傻充愣的,到最后都会从实招来。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沈大人一直坐稳在这个位置上,无人撼动。
所以,这个赵平真是有种,不知道要不要在他没命了之后授他一个“勇气可嘉”奖。侍卫们这样想着,一边斜眼悄咪咪观察沈亦卿的脸色变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沈亦卿听完赵平的“义正言辞”后,嘴角扬起的弧度终于拉了下来,平成了一个“一”字形,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下贱、命不值钱的狗,不对,也许狗都比他值钱。沈亦卿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语气异常阴森:“嗯。既然赵老爷非要说自己不知道,那晚辈也就不再勉强,这就放您离开……哦对了,方才听您说,很想念妻儿是吗?正巧,晚辈在来之前,就派人去请您的夫人了,同她说,您马上就能回家了,夫人听了很是‘高兴’呢,怎么样,想见见吗?”
就知道会是这样……又来了……说是看望,后面肯定不会有好事!虽然这种场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但心里还是在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但赵平一点都不了解他,立刻眼里放光,表情缓和了下来,动了动被绑在椅背上的手,干笑道:“想,当然想。只是……能否先替我松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