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来去孝陵通常需要四天两夜,但两匹大宛马载着两人一路换乘不停歇,一个白日便已经到了山脚下的行宫。
山下的孝陵卫自是见过李鸢与崔玄桢,见御前最亲近的两人到来都大为惊讶,眼睛还频频往后面望,生怕下一眼就撞见御驾。
崔玄桢懒得解释,只是让人将马牵走饲喂,让李鸢抱着自己悄悄上去。
天色已晚,幽暗的山路却未能阻拦在这里住了三年一切熟稔地两人,李鸢抄了近道,几个纵落,熟悉的小院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李鸢环顾四周,见树影中隐约有窸窸窣窣的黑影耸动,应是暗卫,便放下崔玄桢,示意她站着莫动,打算自己去找那些暗卫玩玩。
崔玄桢注意力却全在犹自亮着灯火的主屋上,耳旁幻听一般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声,腿脚不受控制地朝灯火处走去。
夜露凉寒,小窗一律都关着,崔玄桢走近时,那婴儿的啼哭声愈发明显,女子起身怀抱婴孩的柔和剪影映入窗纸,柔声轻哼的歌谣袅袅地飘入耳中。
“吹呀吹,让风吹,夜哭郎,哀煞统统飞 ,石中火,梦中身,盼得娘,岁月如飞奔...”
崔玄桢几乎呆愣着伸出手去拨那窗户,吱呀的声音似是惊动了屋中人,里面似是怕惊吓到孩子,只是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外面!”
紧接着有人快步打开房门,看到直挺挺站在门口的崔玄桢,也是一愣,立即涌起巨大的欢喜,矮身向她行礼,欢喜地朝屋内禀道。
“是崔内相。”
崔玄桢看了眼来开门的侍女,只依稀记得她是内医院选中的医女,却不大叫得出名字,下一瞬便被怀抱婴孩的女子夺去了目光。
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照在人身上,落下了浓厚的黑影,瞧得并不真切,只见得萧泷一身素色内衫外披一件素纱外袍怀抱婴儿,乌黑的头发盘成大辫落在身前,全身不见一丝金银纹彩,幽暗中,唯有那双金得发亮的眼眸藏着些许期待微抬与她对视一眼,便匆匆掠过她落向门外。
崔玄桢喉头发涩,匆匆摇了下头,便见那目光闪过一丝晦暗,被汹涌的疲惫所淹没,片刻后潮汐退去,又化作温柔的静海,温情脉脉。
“阿桢怎么来了?”
崔玄桢见她这番模样,早已将白日的怨怒抛到脑后,眼圈泛红,怔怔说不出话来。
还是萧泷朝她招了招手。
“阿桢深夜前来,想来有要事?...还是...?”
她顿了顿,似是不敢将心心念念的名字诉诸于口,默默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拿眼望着她,盼从崔玄桢口中得知零星的消息。
崔玄桢怔怔地站着原地,被身后的情人半推着走了进来,李鸢将她推到榻边,自己则站到一旁窸窸窣窣掏起袖子,可是她们一路走得匆忙,饥肠辘辘,早已将随身藏的两块糕点吃完了。
萧泷见状,含笑示意侍女将备着夜宵的糕点捧来,亲自拈了一块递给李鸢招呼她吃,又亲自倒了两杯菊花蜜水。
“夜深了不宜饮茶,喝点水润润喉罢。”
崔玄桢讪讪地坐到榻边,越是靠近,她便闻得萧泷身上婴儿的奶香,虽不难闻,却显得那样陌生,好似往日的艳丽风流都被这气味消磨去,崔玄桢望着萧泷一边看她,一边不忘双臂轻轻颠着怀中渐渐停止哭闹的幼儿,已经完全是个母亲的模样了。
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过来为何等了这么久她还不肯向李铎低头,鼻子一酸,竟掉下泪来。
“你想在这里将孩子养大,当真不肯回头了么?”
萧泷被她的眼泪噎了一下,将怀中孩子交给侍女,倾身过去拿帕子替她拭泪。
“皇宫里容不下他,可到底是一条性命,我实在不忍心。”
崔玄桢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哭了,顿时生出一些羞恼,连忙低头拿帕子擦了。
“你就铁了心要保孩子,弃大家于不顾么?”
萧泷面上的笑容一下褪了干净,嘴角颤了颤。
“她...还好么?”
崔玄桢咬了咬嘴唇,硬声道。
“她不好,你也不回去么。”
萧泷垂下头,默默捉紧袖口,勉强笑了下。
“我知道她还未消气,我回去也是徒惹她生气。”
崔玄桢怒道。
“你不回去,她如何会消气。你昨日才与萧氏密会怎会不知道她好不好,可你就是不肯回去。这个孩子难道是大家生的,是她犯的过错,需得你来弥补吗?阿泷,你这样偏心,日后定会后悔!”
萧泷这才明白崔玄桢突然上门的来意,无奈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我是与父亲的信使见过面,劝父亲莫以功勋求陛下接我回宫了。”
“这么说,平国公灭鄯善与你无关?”
萧泷眸光一凛,不想崔玄桢竟心细如发查到了此处,轻声说道。
“是我。”
崔玄桢默了默。
“为何?”
“我劝父亲建功勋,莫恃功勋,有何不对?”
崔玄桢想到李铎定下的连横之术,如今面对萧泷坦然的面容,竟不觉有何不对之处,只是感叹,果然是她。
崔玄桢握紧她的手,真诚说道。
“阿泷,回去吧。你若是心疼她,莫与她斗气了,回去吧。”
萧泷低头默然半晌,看了眼侍女怀中的婴儿,眼中亦是盈满晶莹,轻柔却坚定地说道。
“阿桢,我虽身在此处,心却一直在陛下身边,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她需有子嗣,我不为她求子嗣,难道真要为难她自己去求么。”
崔玄桢倒吸一口凉气,果真如此,萧泷果真是为了子嗣不惜与小皇帝决裂。
“可这终究不是大家的血脉啊...”
“她钟情于我,如何会有自己的血脉。难道要我眼睁睁看她忍受屈辱,不得不委身于人?”
崔玄桢沉默半晌,低声说道。
“太荒谬了,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我只晓得,为了不属于你们的孩子离开心爱之人,阿泷,你日后定会后悔。”
萧泷也垂眸沉默了一会,重新抬起头时,嘴角挂起单薄的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宽慰自己那般低语。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就算她不原谅我,我也会保护她,至死不悔。“
这么疯狂的主意,也只有萧泷会做。
崔玄桢忽然想到这几个月来对着舆图枯坐的李铎,和眼前的人,是一样的失控和疯狂。
疯了,她们一个两个,都疯了。
可她总感觉心底有另一个声音悄悄盘桓,萧泷到底是对还是错,你真的分得清吗?
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令她情不自禁地握住萧泷的手,想要将善意与不解,透过肌肤的温度传达给她,也盼她真的能想得明白,莫做傻事。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李鸢默默走了过来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予她宽慰,萧泷也将她的双手反握在手中,柔声安慰道。
“你放心。我绝不会走不归路,陛下身边才是我的归处。”
又似是要转移她的注意力,萧泷忽然主动提起朝堂之事来。
“听闻你获封兵部侍郎,明念与你的夙愿终于要成了,我心里实在替你们高兴,眼下身旁没有什么贵重物件能做贺礼,改日我亲手配一款好茶给你送去,预作烧尾之喜。”
按习俗,官员升任三品堂上官,需设宴献食于皇帝,名曰烧尾宴,以贺鱼跃龙门,化龙烧尾,直上青云。
崔玄桢眼下官封正四品,虽还未及烧尾,却也指日可待,萧泷如此说来,自是讨日后封侯拜相的吉祥话,或许也有借烧尾献食之意,想让自己将亲手配的茶献给大家罢。
崔玄桢心头一涩,又想掉泪了,连忙笑道。
“你要是真心恭喜我,就让你们萧氏的人老实一点,少给我添乱吧,我实在忙得很。”
萧泷摇了摇头。
“听闻陛下在前朝认命你的消息,我便特意书信告知舅舅,莫在朝堂上与陛下为难。阿桢,是你太忙了,却没有人帮你。”
崔玄桢略一想来,最近除了萧赞灭鄯善外,朝堂本身的确平静许多,不由得拍了拍额头,苦笑一声。
“你倒说说,谁能帮我?”
萧泷抿了抿唇,示意侍女退出去,这才正色道。
“陛下宽仁温厚,英明果决,坚忍刚毅,且不缺智计变通,你我皆知她日后必为有为明君。这些年我常伴左右,知她自幼长于深宫饱受忌惮,常年如履薄冰,对人多怀警惕之心,养成了不与人交心的心性,身边又只有你与阿鸢,你们俱是品性高洁,不染尘俗的高士,她耳濡目染,也养成了眼不着砂,嫉恶如仇的品行。
对人常怀警惕之心,不能尽信,故无人可用。不容瑕疵,不通人情世故,故不能驭人,无人可用,无人可信,故外紧内宽,对已信任之人多委以重任,世人以为偏信,故不能服众。此为陛下用人的弱处。
眼下政事累你周旋,能得一时周全。可国事繁杂,你哪有千手千眼?若遇突发危急之时,便会捉襟见肘,无人可用,骑虎难下之时便只能逼她用她所不信之人,然臣子不得她信,如何尽忠,如何效力,尾大不掉则事必不能成。天长日久,岌岌可危矣。“
崔玄桢起初震惊萧泷如此洞察人心,对身为爱人如此钻营拿捏对方的弱点有些不忿,可又觉得能如此洞若观火,必只有自己的枕边人。可转念一想这个尾大不掉,造成如此局面的,不正是萧氏吗?萧泷此言,难道在提醒自己正视萧氏的威胁?
崔玄桢神情微妙,见她玉唇微启,款款说道。
“人无完人,却立于朝堂,陛下不用,自有阴私之人谋之,不可等陛下寡而敌者众。以陛下的品性,不愿将这些人收为己用,那我便先替陛下收拢势力稳住人心。萧氏成了那把最快最锋利的刀,若陛下不握,阿桢,你会替陛下握住吗?“
崔玄桢在心中默默将这些日子在朝堂亲自看到体会到的梳理一遍,随着天青阁培植的人在自己进入朝堂之后,各方势力派阀微妙的博弈与权衡揣摩一番,发现和萧泷所说的情况大同小异,皇帝与自己向来都只重用自己亲手培植的人才,而真正在朝堂上掌握实权的,仍旧聚拢在五郡门阀手中。李铎连月来萎靡不振,朝堂上却不曾出大乱子,自己虽然勤勉,最要紧的还是萧氏等传统门阀的安分避让。若皇帝一再逼迫,萧氏不愿再避让呢。
思及此,崔玄桢方才了然萧泷话中的深意,她嘴里虽说的陛下,实则不也在敲打同样自视甚高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自己?
萧氏自是快刀,既可伤人也可伤己。然而,将萧氏安放在何等位置,萧泷跳过了李铎,将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联想起这段时间萧氏的异动与萧泷不无关联,一时有些迷惑,曾经以为夹在皇帝与萧氏之间的萧泷,在这场权力倾轧的博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身份?是夹在亲人与爱人间左右为难的苦主,还是背后拨弄势力玩弄于鼓掌的推手。
她张开口,听到自己开口询问。
“神宗是不是你杀的?”
方才还洞若观火令人脊上生寒的女人,面上血色尽失,睫羽微颤,似是认命接受审判般闭上眼睛。
“她因此怪我,要我偿命,我会一力承担。”
两人夜谈一宿,在晨光熹微之时崔玄桢匆匆下山。晨露将她的鬓发染得微微湿润,沁满了寂寥的寒意,崔玄桢回望一眼肃穆中带着孤寂的皇陵,忽然生出一种感觉,早在选择杀死李端的时候,萧泷已明白自己将在孝陵沉寂多年的命运,拱手将心爱之人托付给她了。
“阿鸢,你觉得我好么?”
李鸢怀抱着娇软的恋人如一只白鹰矫健地穿过山林,气息却丝毫不乱,轻快有力。
“好。”
“有哪里不好?”
李鸢不假思索答道。
“德卿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