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行至半路上,许是冷极了,襁褓中酣睡的婴孩哭泣起来,只是那声音极细,气若游丝,若不是抱人的暗卫离得近,崔玄桢还以为是冻猫子叫。
那暗卫见崔玄桢回头,慌忙想按住裹被捂住婴儿哭声。崔玄桢皱起眉头看他,吓得暗卫不敢动弹。
梨衣见孩子哭声微弱,想是不妙,跪地求道。
“求内相可怜可怜把孩子交给奶娘抱吧,终究是条人命啊。”
“你要是真可怜他,为何让孩子离开父母带入宫廷来。”
梨衣无言以对,只得紧紧闭上嘴。
崔玄桢见她不答,伸手抱过孩子。
才入手便觉怀中婴孩轻得不可思议,她揭开裹被,便看到一个只有自己拳头大的小脑袋,已经冻得乌紫,正睁着眼难受地哼哼。
只这一眼,便看得分明,孩子的眼睛是浅琥珀色,分明是萧氏的血脉。
这究竟是谁的孩子?
崔玄桢暗自思索,却摸不着头脑。
怀中的哼哼声渐渐弱了,崔玄桢心叫不妙,脚下一转,连忙,连忙将孩子裹进自己狐裘下往内医院去。
徐锦正押着一名官员跪在院中审讯,眼见一群人突然闯进内院,心中正慌,却见为首的人扯下头顶兜帽露出俏生生的粉脸,连声叫道。
“徐锦,徐锦!”
定睛一看,却是崔玄桢,连忙迎上来。
“可是出什么事了?”
崔玄桢顾不上多言,拱着她往内堂走,一直到炉火边才撩开斗篷,露出怀中的婴孩来。
徐锦一看那孩子肤色青紫,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手凉,连忙摸了摸孩子的头颈,探进裹被里捉出孩子的小手切脉,探明脉象后松了口气,笑道。
“不妨事,只是见风受了些寒,我给他推拿推拿,开开天门,再开剂温中散寒的方子吃了就好了。”
说罢,命人将炉火搬到榻旁,将孩子抱到榻上,在炉火上烤热手,正要往孩子眉心处推拿,见那孩子睁着一双金黄的眼眸,一怔,转头看崔玄桢。
崔玄桢心念一动,抬手止住了她。
“把人押进来。”
暗卫应声押解两人进房来,徐锦有经验,见其中一人容乳丰满,身上漾着一股奶香,便知是奶娘。另一人却是方才在萧泷銮驾时看到过的婢女,不由得轻轻“哎呀”一声。
崔玄桢却不动声色,只是问她。
“皇后情况如何?”
“皇后才下针放过血,情况不太好。”
“我才从甘露殿过来,是还睡着,皇后何时能醒?”
“皇后的头风需要静养,至少还等三日。”
崔玄桢慢悠悠地伸手去揭孩子的裹被,露出乌紫的面皮来,看了一眼梨衣。
“我还等着她说清楚这孩子是哪来的,我瞧这孩子熬不过三天了。”
徐锦听她胡说,知是诈她,故作为难道。
“那可如何是好...孩子无辜啊。”
崔玄桢叹道,又撩了下裹被。
“那便是他的命了,是个薄命人啊。”
那边梨衣听到孩子有恙,又见孩子面色不吉,顾不得被钳制,跪地求道。
“求内相垂怜,孩子是无辜的,徐掌院医术精湛,求您救救孩子,皇后日后必感激您的善意!”
崔玄桢冷冷看了眼她。
“你方才也听到了,皇后未醒,她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你若是想要他活,就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送进宫来?”
梨衣嘴唇颤动几下,终究又闭上了,无言以对。
“好,你不肯说,我只好等皇后醒来亲自问她了,至于你二人私入宫闱,按例当庭杖杀,来人。”
崔玄桢抬起一指轻轻挥了挥,暗卫会意押了乳娘到院中去,当庭啪啪打起刑棍来。
梨衣听着庭中棍棒声和女人的哀嚎,不多时声音便渐渐微弱下去,知是威慑之术,心中并不感到惧怕,只觉凄哀。皇后不醒来,便保不住孩子,孩子都要死了,还要奶娘有何用呢,不,皇后都病成那样了,还要孩子有何用呢。
她第一次动摇了,她无所不能的主人不是神,她病了,她也有办不到的事,顾不得这许多周全,她的野心驱策许多无辜弱小的性命驱入死地,如今大到连她的身体也装不下,行将沉没了。
她绝不能,绝不能看着自己的主人独自沉没。
梨衣闭了闭眼睛,跪地颤声道。
“这是皇后的孩子。”
“你说什么?!”
徐锦失声叫道。
崔玄桢喝道。
“胡说什么!我日日在皇后近前,她哪来的孩子。”
梨衣心志已坚,目光灼灼地看着崔玄桢,一口咬定。
“这是皇后的孩子,您一定得救活他。他若死,所有人都活不了。”
崔玄桢猛地一脚踹向她胸腹咬牙怒道。
“来人,此人失心疯了,还不快堵住她的嘴丢到猪圈里去!”
暗卫连忙上来七手八脚用布巾堵住她的嘴将她拖出殿去。
徐锦见人走了,立刻走到榻前,将耳朵伏在扭动的裹被上,细听婴孩气息急促,呼哧呼哧的,连忙揉热手指,用拇指内侧在孩子自眉心向额上小心推拿数十次,又轻轻按揉唇沟鼻干处,不多时孩子面孔由青转红,口鼻通畅,气息渐渐安定下来。
崔玄桢若有所思看着徐锦熟稔地用裹被重新包好孩子抱起贴在胸前拍抚。
传闻皇帝初生丧母,也没有乳娘,是徐锦一勺一勺用米汤喂大的。看她娴熟的动作,果真不假。
“幸亏你回宫了,看来这孩子虽然命不好,倒还有几分运气。”
徐锦叹了口气。
“早来人世多受罪,你看这孩子,还不到四斤重,想来算上胎里的也没足月,这胎里亏欠的,日后怕要吃百般的苦来弥补呢。”
崔玄桢听她意有所指,似有所感,心头生出一丝不忍,温声说道。
“孩子能不能先安置在你这儿,我看他身子弱得很,交给别人照管怕是活不成。”
徐锦拍抚着胸口的婴孩,想起孩子瞳色,又看了眼院中的人,吞吞吐吐地问道。
“我这一年不在宫里,你觉得皇后...身体有什么异样吗?”
崔玄桢诧异地看着她。
“你是问什么?”
徐锦思绪似乎不再这里,目光游离不定,轻声喃喃。
“女人怀孕,起初一两月可能孕吐,也可能没有迹象,但再怎么遮掩,三四个月就会显怀,五六个月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你如何也信了她的鬼话,皇后怎么生得出孩子!...”
话未说完,崔玄桢猛地反应过来,纵是心中万般不信,仍禁不住心底若有若无飘荡的狐疑,顺着徐锦下意识游移的目光移向庭中跪缚的男子。
霍地起身来,指着院中的人说道。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我认得出他,他是侍奉皇后请脉的医官,为何跪在这里?”
“没事,是我多想了。”
崔玄桢指着院中的人。
“那他是怎么回事。”
“内医院针砭有章程,非奉诏不得碰触圣体,张却未奉诏私自对皇后施针。”
“这算什么事,值得你怀疑皇后?!”
“施针...在膻中一路,为了下针到穴必须衣衫尽褪直触肌表。”
徐锦艰难地吞咽一下,支支吾吾吐露实情。手指同时轻轻指向胸口处,缓缓往下滑动。
崔玄桢怔怔地看着徐锦的手指,咬了咬唇。
“这罪名太大,不可随意猜疑。别的我不敢保证,这绝不可能是皇后的亲生子。”
徐锦见她笃定无疑,想来不至于闹出灯下黑的荒唐事,胸中郁气长舒,不自觉咧嘴笑了笑,自己打下嘴巴,笑道。
“是我多疑,我向你赔罪,我自己掌嘴。内医院医官犯了事,按例都交内侍局处置,我没有这个本事闹了笑话,张却就交给你带走吧,要审要罚剁手挖眼的我都不管。”
崔玄桢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了,我一会要去大家那,这一堆已经够烦心了,多了他,不知要多出多少猜疑来,且拘着吧。”
徐锦连忙拉住她的手。
“你要去禀报大家,现在?可皇后病成这样,若再有猜疑,她如何解释得清,就不能多等三日么?”
崔玄桢指了指那婴孩。
“你听到那婢女的话了,他们萧府御下甚严,这种鬼话若不是皇后示意,她如何敢说。这孩子来路蹊跷,非寻常计。拖得越久,阴谋就越深,我不能坐等她们把坑挖好了再跳。你若想帮皇后,就让她早些醒来吧。”
“可皇后的的病,你是知道的,她脑中有旧淤,若强行用针疏通催醒,若是留下后遗症来如何是好。你何苦这样逼迫...”
崔玄桢轻柔却坚决地拂下她的手,
“你分得清轻重么,她要认他当儿子,皇后有子是何等重大的事,容得你我来斟酌?这种大事,绝不能欺瞒大家。”
徐锦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交给崔玄桢。
“你知我也不全然是为了她,皇后这样闹最后气得不还是大家么。也罢,怒气发散出去总比郁结在胸中好,这是雪莲丹参丸,可以养血宁神,你先劝大家服一粒,免得七情郁结伤了肺腑。”
崔玄桢接了药瓶,轻轻“嗯”了声。
谁知走到庭中,那冻在风雪中的人突然挣扎跪起身子叫道。
“医者父母心,病前无男女,下官忠心侍奉皇后,绝不敢邪佞犯上。皇后清誉大如天,下官万死不敢玷污,愿一死以证皇后清白!”
崔玄桢猛地停住身形,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究竟是想赖她死还是活?想让她活,就闭上你的嘴!”
望着崔玄桢离去的背影,徐锦拍抚着怀中的婴孩,轻叹口气。
“这天底下哪有比命更重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