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崔玄桢回宫后便在处理圣驾回銮各项杂务，已然听闻萧汵身死与萧泷雪天脱簪请罪幽禁甘露殿，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她的劝告她半点也没听去。
“大家现在何处？”
“在校场。”
崔玄桢闻言呆了呆，望着漫天鹅毛大雪，这种时候李铎去校场做什么，当下也顾不上许多，匆匆往校场赶去。
看到廊下射箭的背影，崔玄桢一路胡思乱想的心思总算安定了些许，总算没傻到也顶着风雪干自戕的蠢事。
与汤泉宫中看到李鸢射箭舒展沉稳的身姿不同，茫茫风雪中小皇帝手持一柄幼年时常用的短角弓，还未拉满弓便将箭激射出去，短箭破开风雪没入箭靶发出凌厉的脆响，箭尾颤颤未止，下一箭已破空而至，与铮铮作响的弓弦延绵相连，其声密如雷雨，威势凛凛，令人窒息。
就算是不懂射技的崔玄桢，也能感觉到射箭人滔天的怒火。
原本迈出去的腿，一时竟迟疑了。
一名鸾翔暗卫悄然上前，附在崔玄桢耳边低语几句，登时双目圆睁，瞳孔巨震。
“什么？！”
尽管已经努力克制不在属下面前失态，却禁不住思绪蹿动，崔玄桢眼神放空，脑袋飞速转动思索，贝齿已不自觉将下唇咬得发白。
“消息属实么？”
“属下看得真切，现在人已入甘露殿。”
一阵刺骨寒风陡然吹来，扑面的雪花几乎迷了她的眼，崔玄桢打了个寒战，好大的雪，俗语说，瑞雪兆丰年，这样的大雪，能保佑明年的好收成，可此刻却是最冷最坏的时候啊。
她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几乎被风雪淹没了身形的小人儿，转身离去。
“封锁甘露殿，任何人不许出入，犯禁者一律拿下。”
“是。”
甘露殿值守的鸾翔卫见崔玄桢气势汹汹过来下令封锁甘露殿，如何敢拂逆，只得按照命令各自向四角退了一百步，是以甘露殿虽看似四面无人，实则南北两门四角都已被暗卫围得水泄不通。
“我去见皇后，你们去搜人，没有搜到前不许与人起冲突。”
“是。”
崔玄桢定了定心神，举步走入甘露殿，遥遥便看到徐锦站在正殿外廊下来回踱步，抬眸见她，神情切实透着焦灼犹豫，便走过去问道。
“皇后在里面么？又病倒了？”
徐锦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嗫嚅一会，说道
“皇后需得静养，劳烦你照看一会，我得回趟内医院。”
这正合崔玄桢心意便点了点头，示意一名暗卫领她出去。可一转身，便明白过来徐锦话里的意思。
难道徐锦也知道了...？
暖阁内小黛绾翠等几名萧府陪嫁的大丫鬟环侍榻前，众人见崔玄桢进来便略略垂首行过礼，让到一旁。
唯独年纪小一些的霓裳见她来，虽极力掩饰表情，身形却不自觉地骚动。
崔玄桢知她替萧泷主持外务，与宫外人联络她必是知情的，心中冷笑，故意走到她身边，探身察看萧泷的情况，见萧泷脸色绯红，额上贴着湿布巾降温，睡得还算安稳，便问道。
“皇后玉体如何？”
“徐掌院请过脉说，皇后陛下热症未退，又兼风邪入体引发了寒症，又受了惊吓两症发作，昏迷不醒，已经施过针了。”
崔玄桢轻轻“哦”了一声，故意对着霓裳问。
“是因为什么受了惊吓？”
霓裳身子微微一震，垂头答道。
“皇后回宫乍闻萧昭仪身故，哀痛自责不已，奴婢无能，不能宽慰皇后。”
“我也刚知道萧昭仪之事，说是畏罪自尽，皇后为何自责？”
霓裳刚要作答，一旁小黛抢上前答道。
“皇后奉圣命掌管六宫主持中馈，今后宫生变，皇后未能庇护六宫安宁，愧对圣人所托，故而忧伤自责。”
崔玄桢叹了口气，盯着霓裳说道。
“皇后身子不好，需得息心静养，大家早就说过，不许琐事烦扰，你们都是她贴身侍奉的丫鬟，不以她身子为重，反倒拿后宫琐事扰她烦心，她如今病倒，你们岂有好活？”
霓裳抿了抿唇，刚要说话，被小黛暗暗拉住，凌厉地瞪了她一眼。
崔玄桢看在眼里，施施然说道。
“皇后有恙，后宫一应事务不许入殿，由我代为处理。”
自己坐到榻前，从袖中取出手帕浸湿拧得半干，轻轻揭了萧泷额上的已经熨得微温的布巾替她换上。
众人听她一席话，都已意识到不对，霓裳更是焦灼地往窗外望去，似乎影影绰绰有人频繁走动，悄悄往殿门口退去，被崔玄桢喝住。
“站住，干什么去。”
霓裳俯身说道。
“药局煎的药还未到，奴婢去催催。”
“药局的事有徐锦亲自操办，你去添什么乱。”
霓裳心里急得直跺脚，面上却不敢表露，小黛走上来拉住霓裳到榻前跪下。
“霓裳年纪小性子急，也是被皇后的病吓昏了头，求内相恕罪。”
崔玄桢见她们回来，也不置一词，只是伸手去拿案上的茶水，小黛连忙亲自换了热茶奉上。
不多时，便听得殿外一阵骚乱。
崔玄桢瞟了一眼众侍女，起身走向殿门口，便见暗卫扭着两名宫婢模样的女子，另一名暗卫怀抱着一个厚布包袱，那暗卫见她出来，便将怀中包袱微微展开，果是个婴孩。
殿内众人也跟出来，一见被扣押之人是梨衣，登时吓白了脸。
崔玄桢回头冷冷扫了她们一眼。
“皇后正在静养，吵吵什么，把人押去掖庭审问便是。还有你们，谁若打扰皇后歇息，惹得皇后病情加重，一并进掖庭去。”
霓裳眼看他们将人带走，急急附在小黛耳旁说道。
“是小姐让我将孩子带进来的，快想办法救姐姐和孩子，不然咱们都完了！”
小黛当机立断，嘱咐心腹内侍。
“赶紧出宫去请萧赋大人进宫！”
霓裳连忙阻拦道。
“不可，小姐吩咐过，宫中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告诉外面，也不许萧公插手。”
小黛听闻是萧泷吩咐，不再多问，只是吩咐道。
“那去内医院，请张却来！就算他不能来，也一定问来让皇后快些清醒的法子。”
霓裳到底年幼，性子急切，在殿内团团转了几圈，便见那内侍去而复返。
“禀姑姑，宫墙外已被鸾翔暗卫围住了，恐怕出去便要被扣住了。”
剪衿咬了咬唇。
“要是咱们的暗卫也在就好了。”
霓裳叫道。
“嗳，鸾翔卫里不是还有一营侍卫吗？”
剪衿便瞪她。
“说什么傻话，要用他们必与宫中侍卫厮杀，这是什么罪过，不管成功与否，我们都得死！”
霓裳急道。
“小姐说过，这孩子以后就是她的孩子，她不会有后了，咱们拼死也得保住他。”
小黛拧紧眉头，低声喝道。
“胡说什么，皇后的孩子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圣人能容忍不是天家血脉的孩子当皇帝吗？！”
她虽然训斥霓裳，心中却明白，霓裳没有说假话，这么疯狂的主意，除了萧泷，没有第二个人想得出，更没有第二个人敢做。
可如今的局面，已不是她能掌控了，小黛心下打定主意，跑到萧泷榻前，跪地磕头说道。
“小姐，非常时刻恕奴婢冒犯，请您快些醒来主持大局！”
说罢，便用拇指用力按掐萧泷人中。
小黛已经掐得很用力了，几乎将娇嫩的肌肤掐出血痕，却迟迟不见转醒，心知这次主人是病得极重，不觉悲从中来，一下软倒在榻脚上。
霓裳下定决心般一跺脚。
“我去召侍卫，万一...至少将孩子送出宫去。”
“唉，这种时候把孩子带进宫，小姐到底在想什么呢...”
小黛望了望榻上昏迷的主人，苦笑着叹了口气，似是疲惫般慢慢从榻脚爬起，站直身子后眼神却冷静锐利起来。
“她们入宫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抓了，内相一定是早就查到了内情，她们防守这里这么严密，掖庭那边也必然防卫重重...你们要做好血战的准备，抢回孩子后不要停留，立即送出城到乡下庄子去，等皇后的命令。”
小黛从榻旁的衣物内寻出那半枚凤螭环佩交到剪衿手中。
“绾翠留在这里照顾小姐，剩下所有人随我出去，将殿门冲开后，霓裳与剪衿换侍卫的衣物趁机出去，有玉佩侍卫必定效死，至少...要将孩子安全送出去，大家拼死尽力吧。”
四人对视一眼打定主意，齐齐跪下向仍在昏迷中的萧泷磕了头，各自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