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余痛

“什么怎么办?你是嫌我笨吗?”林生把用过的湿巾扔到垃圾桶,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自己的杰作。“你看,这可是我画的!笨蛋可是画不出来的。”

画板上是用油彩画的一大片向日葵,天空是粉红色的,跟徐鹤第一次见到林生那天看到的景色是一样的,浪漫、美好、梦幻。

“林画家,考虑开个画展吗?我到时候肯定第一时间去看。”

“嗯,这件事还需要我深思熟虑一下。”林生托着下巴,很是一本正经。

“林生。”徐鹤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能不能再画一幅给我啊,就当是给我的出院礼物。”

林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应激似的抬起头往徐鹤那边走了两步。“你要出院了吗?你今天不是还在和医生商量治疗方案吗?”

“你先说你能不能再画一幅给我,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直接把这一幅送给你可以吗?你真的要出院了吗?”林生直接将画板从画架上拿起来塞到徐鹤的怀里,明明是徐鹤出院他却比徐鹤本人还要激动。“你快说啊。”

“我今天不是说了吗,我和医生商定了治疗方案,他这个风险特别小做完手术,恢复周期两周就差不多了,所以算算日子估计再过两三个月我就能出院了。”

那不就意味着再过两三个月他就可以溜出医院了?“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手术呢?到时候你做完手术有人照顾你吗?”

“我这个手术还是要看我病情的发展情况的,具体时间没有定但也不会太久,至于照顾我的,我小姨估计早就给我找好人了。”

“叩——叩——”是医生来例行查房了。

林生乖乖地坐回病床等待医生听诊,他的心里其实有一点忐忑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好像一个陈旧的零件,一天不如一天了,死亡好像正一点点地向他靠近。

在医生进门前,林生突然开口了:“我托吴爷爷给我带的新画笔应该在医院大厅,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拿一下?”他不想让徐鹤在这里,他需要自己消化一下患病这件事。

徐鹤看着坐在病床上的林生,安静的时候特别像一个瓷娃娃,漂亮又易碎,他能猜得出林生在想什么,林生每天晚上总是睡不安稳,偶尔还会呼吸困难,他最近的活动也更少了,哪怕是几步路的距离,徐鹤注意到林生还是会特别累,徐鹤都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装作没有发现林生的病情加重,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

“行。”徐鹤非常干脆地答应了,两步走出病房顺带把门关上了。

“最近药量增加之后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没有。”

“呼吸困难的频率加重了吗?”医生在报告上划了几笔。

“有一点,胸口总是闷闷的,手指甲盖的颜色好像有点发紫。”林生伸出自己的手指给医生看。

“心力衰竭导致的血氧长期偏低,我再给你加一支药,缓解一下你胸闷的症状,你的情况我这边也会和你妈妈说的。”

“医生我还有救吗?”林生抠了抠自己指甲上的倒刺,有点疼好像流血了。

“年轻人不要总把事情想那么悲观,只要找到合适的供体,你以后跟正常人没区别。”王医生接治林生很多年了,每次看到林生总能想到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的,他总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宽慰宽慰这孩子。

“那没找到呢?我还能活过今年吗。”林生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是他还是想要再问问,想听到跟预想中不一样的答案。

“供体那边我们最近已经有些着落了,不要总把死啊活啊挂在嘴边,要多说吉利话。”王医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年轻人啊,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想干什么就去干吧。”这是林生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这次是从徐鹤口中听到的。

徐鹤帮林生拿完画笔,就在收拾东西。林生就问徐鹤如果自己特别想做一件现在不能做的事应该怎么办。

“想干什么就去干吧,趁着年轻,趁着自己还能够行动,就勇敢去做吧,然后你就会发现其中的美妙。”这是徐鹤的回答,“想太多只会让你痛苦,这一点我深切体会过。”

“你也会因为想太多而痛苦吗?”在林生眼中,徐鹤就是一个随性的人。他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吗?有点意想不到。

“会啊,我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能感知到痛苦才证明我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人啊。”徐鹤把自己的背包拉好坐回病床上,他指了指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文身“有人看到我这个文身第一反应就是封心锁爱,其实不是的,这就是我曾经的痛苦,我把他把它纹在手上就是为了铭记一些痛苦、一些事和人。”

“这是我第一次纹文身,也是我第一次那么纯粹地想干什么就去干了。”

“那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林生很小心地拉过徐鹤的左手,细细地观察着那一小块文身“你能告诉我吗?”他的眼神很亮也很真挚,像是要承接起徐鹤的过去,分担徐鹤过去的那些痛苦。

徐鹤觉得自己的手腕那块文身又泛起灼热和细细密密的痛,明明已经过去六年了,余痛却好像是今天才发作,林生温热的手指覆在那块文身上,痛意还是热意他已经分不清了,自己那些零碎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好像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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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心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