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不亮桓乐便梳妆完毕。
昨晚传话的嬷嬷说今日一切从简,只带着贽礼行拜舅姑就好。
桓乐规矩地捧着贽礼站在国公府正厅门前,此时已过一个时辰,她的凤冠霞帔被雪洇成深红色,湿冷冰硬。
面前大门紧闭,身后空无一人。
盐粒子般的雪打在碧瓦朱甍上,风声呼啸,树枝断裂,高门大院却空空荡荡。
鬼哭狼嚎在空隙穿梭,高楼环宇若潜伏暗中的怪兽,远远看去透着阴森。
天蒙蒙亮,她牙齿打颤,双腿早已没有知觉。
门内锁扣碰撞发出闷声,窸窣摩擦,吊眼的丫鬟拉开一条缝。
“世子妃,夫人和老爷在更衣,请在廊下等候。”
玉姐儿是国公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手段凌厉,最得器重。似是才察觉她肩头积雪,连忙迈下台阶将手里的披肩给她披上。
“您何须来得这样早,咱家夫人最是体贴孩子,见到您这样定会心疼。”
玉姐儿麻利,侧身引着她往正厅去。
未拍落的冰雪化在披风中紧贴皮肤,渗入骨髓的阴湿蔓延,脚底针扎的麻胀传递指尖,最后落在未沾一颗雪的绫罗贽礼上。
又过许久,太阳升起藏在云后,正厅的门终于打开。
她站在堂下西侧,下跪行礼,语调婉转:“儿媳见过公爹、母亲。”
姬讯低头整理衣袍,掸起的灰尘极速转了个圈,又慢悠悠地落下。
赵氏烤着火盆,扫了眼不断发抖桓乐,心疼道:“听玉姐说,你天不亮便候在门外,是个有心的。”
“快些开始吧。”
行至受赐醴茶,桓乐上前接过茶碗,心下一凛,和玉姐对视,对方满是不解。
“世子妃?”
桓乐咬住下唇,轻轻“嘶”了一声,察觉无人在意,只能狠下心端住炽热茶杯。
刚滚沸的开水还冒着热气,她牢牢端着,稳稳地走着每一步。
堪堪齐平的茶水,还是撒了。
水溢出滴落手背,她面色骤变,杯盏轻晃,茶水撒了大半。
赵氏和姬讯将一切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赵氏脸上闪过一丝嫌弃。养在庄子的女儿就是拿不出手,如此没有规矩,以后怎么掌家?
她在心里摇摇头,看向从容不迫的卫舒和,心里对她更加满意。
姬讯虽面色不虞,却还是抿了一口茶。
“日后莫要招惹是非,早日诞下我姬家血脉。”
滴落水渍的地方,短暂麻木后刺痛火辣。桓乐点头,一双眼睛水汽氤氲,怯生生退到一旁等待训话。
“我身子不好,日后还要麻烦你同舒和。”
“娘这是哪里的话,我和居安能帮到您是我们的福气。”
赵氏见新妇眉眼低垂,敛了表情朝着角落招手。
卫舒和缓步上前,赵氏拉着她们二人的手,笑道:“家庭和睦,是我和国公共同的心愿。”
“儿媳谨记。”
赵氏还要再说什么,被正厅涌入的脚步声打断。
身着织金盘领袍的男子推门而入,手上捏着一个福娃娃面人,神情似孩童纯真,眼中满是欣喜,眼看就要冲上前,忽然想到什么撤回了脚。拍拍衣服,规矩地弯腰行礼。
“见过父亲,母亲。”
姬讯自他进门便抿着嘴,见他如此不着调,“砰”地一下摔掉杯子。
滚烫热茶流了一地,姬乐游作势便跪。
“混账!”
这一跪姬讯怒火更甚,男儿自当顶天立地,上跪君王下跪父母祖先,怎可随便跪于人前!
“同你生母一样,都是下贱玩意。”
“你若是不招惹澜王,昨日国公府至于丢人至此?”
“蠢货!当初就该在襁褓里把你掐死。省的现在丢我姬家列祖列宗的脸。”
眼见姬讯被气昏了头,赵氏瞥了两个儿媳一眼,连忙起身拉住姬讯,“孩子们还在这,您别生气。”
“小游单纯,澜王要做的事,他哪里敢不从。”
“小游,快给你父亲道歉。如今你已成家,断不可再使小孩子脾气。”
泪花在眼里打转,姬乐游强忍着才没哭出声。
“父亲,小游错了,小游下次再也不敢了,您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跪着爬到姬讯脚下,扯着他的衣摆轻晃。
“孩儿知错了,以后孩儿再也不乱跪了。”
“朽木不可雕也。”
福娃娃面人掉在地上,肉嘟嘟的脸挤成一坨。姬乐游正想捡,一双黑色皂靴踩它而过。
“父亲,宫里来人了。”
姬居安没想到书房里居然是这个情况,当下不在说话,站在一旁等待姬讯的安排。
姬讯似乎才想起角落中的桓乐,对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甩袖,“造孽。”
“我堂堂魏国公府,祖上三代功勋,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无能蠢儿作为嫡子!当初我就该……”
姬讯离去,只余赵氏在原地幽幽叹气。
“小游,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你已成家,今后定要稳重些。”
姬乐游的眼泪“啪嗒”坠地,赵氏不好再说,招呼着卫舒和出了正厅。
四野寂静,烛火熄灭,在黑暗中姬乐游撑地起身。腿早就失去知觉,一时间踉跄栽地。
预想疼痛并未传来,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我好饿。”
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嘴唇微撅,语调细细软软,让人听着心都要化了。
桓乐歪头有些撒娇,没男人能拒绝她的绝招。果然姬乐游脸色通红,手足无措地在地上翻了个滚。
“你你......你吃什么?回院子,房间有我偷藏的糕点。”
桓乐笑眯了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京都群狼环伺,姬乐游当真是个傻子?
雪还在飘,姬乐游在前方踩出脚印,桓乐便在后面重叠上去。就这样两人走到蜉蝣园附近,桓乐盯着他手里早就不成形状的福娃娃,低声道歉。
“昨日,是我不好。”
良久没有响动,她抬头查看,懵懂无知的眼对着她不住眨巴,险些让她演不下去。
“昨日,我不该给你耍小脾气,让你睡地铺。”
姬乐游恍然大悟,不在意道:“无碍,你没来时,我日日睡地上。”
“啊?”
“房梁漏雨,我和团圆没钱修缮,只能在地上凑合。不冷的。”
桓乐顾虑未消,但也顾不上别的,全然将注意力集中在国公府的房子居然也会漏水一事上。
“现在不会都没修好吧!”
“没有没有。咱俩婚期将近,母亲专门派人来过,现在早就不漏水了。”
姬乐游急了,摆着手生怕桓乐不开心。
“挽月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求你别不要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以后夫人指东不可往西,叫我打狗不撵鸡。凡事顺着夫人意,家和兴旺福满邸。”
桓乐嘴角抽搐,这市井顺口溜,好久不听还有些不适应。
“世子是从哪学的?”
“是我娘亲。”
姬乐游头昂的高,自豪地介绍:“我娘是骠骑将军宋风之女。”
桓乐一怔,立刻明白他说得是他的生母。有些失笑,看来这去世的婆婆也是一位性情中人,说话直白坦率。
“那我的话你听不听?”
见他点头,桓乐蹬鼻子上脸,“以后自当以我为先,不准反驳我!”
话语间两人已经回到蜉蝣园。昨日蒙着盖头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桓乐才注意到,这居然是一处这样大的院子。
周遭满是竹子,竹叶顶雪,绿白相间看不到头。一条蜿蜒的石子路贯穿院子,两侧雪堆的极高,若不是有人行走,都瞧不出哪里有路。
两侧假山环伺,混着杂乱的竹子更显荒凉。避开滚落在地的石块,走到游廊更是糟糕。
厚厚的积雪根本无人打扫,一颗枯树断了枝丫,斜断倒地,就是鬼宅都比这好上三分。
寒风呼啸,枝头的雪簌簌落下。一块正好掉入姬乐游脖颈,冷的他一激灵。
“我们快些进去,你的衣服都湿了,很难受的。”
桓乐拢了拢身上的男士披风,跟着姬乐游快步入内。
而现在已过辰时,屋里屋外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就连桓乐从顾府带来的小丫鬟都不知所踪。
“不知他们去哪了,我去伙房要点吃食。”
姬乐游揪着衣摆,掀开碳火盆发现煤炭早就燃尽。整个屋子和两人出发前没什么两样,就连打地铺的枕头都还在地上扔着。
想给桓乐倒点水喝,却发现茶壶空空,什么都没有。
忽然想起下人集体告假,就连团圆都因病起不了身。尴尬一笑,装作很忙地在原地转圈。
桓乐看着两人呼出的哈气,对软弱可欺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桓乐站起来活动筋骨,对他不报一点期望,能被欺负至此,姬乐游就算有什么能耐,她也没心思管了。
“世子,院中有小厨房吗?”
姬乐游不懂,但乖乖点头。
炊烟袅袅,桓乐生好了火,又从杂乱的厨房找到两颗鸡蛋和一些白面。
姬乐游抱着膝盖坐在厨房门槛上,时不时伸手想要将雪花留在手里。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水瓢,桓乐歪着脑袋看他,示意他去打水。
“我......我不会。”
“要不,还是我去要一些吧,很快的。”
姬乐游眼睛乱瞟,牢牢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桓乐肚子咕咕叫,着急转身再找水缸,没听清他说话。
他上前两步想要解释,忽然想起什么,站在原地不安地扣着手指。
“水桶很重,我提不起来。”
“我又渴又饿,世子帮帮我嘛。
姬乐游猛地抬头,只见桓乐逆光而站。
见他好半晌未答,她失望地垂下眼,自言自语安慰,“没事的,我自己也可以啦。”
“我......可以试试。”
姬乐游一路脚步颠三倒四,直到走到井亭旁才有了实感。
桓乐见他迷迷糊糊的样,跟在后面偷笑。
她带着姬乐游踩着井台边的窄道走到辘轱边,木柄上缠着粗麻绳,好握的同时又不显得那么冷。
眼下并非饭点,各个院子中的下人都在午休。朔风呼呼地刮,桓乐搓着手,吸吸鼻子,等着姬乐游自己去。
见他没动静,她才小声建议。
“是不是要先摇木柄,让水桶坠进井里。”
姬乐游闻言尝试着做,铁链蹭着木轴发出“吱呀——吱呀——”地叫声,木桶破开水面,一阵水声传出。
姬乐游欣喜抬头,目光灼灼看着桓乐。
“继续,拽绳子。”
绳子绷直,细碎水花打湿姬乐游的衣裳,他却毫无察觉,卯足了劲拽着绳子。木桶摇摇晃晃露了出来,他快步上前查看。
桓乐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转身,“怎么了?”
入眼是姬乐游红了的眼。
“我真没用,连水都不会打。”
木桶中空空如也,只在桶底有着浅浅一层水。
“这不是打上来了。不够再打就是了,为什么哭呀。”
拿过木桶,桓乐将井水倒入瓮中,转身又将木桶甩了下去。
“帮我一下可以嘛?”
姬乐游见她吃力转着把手,顾不上哭,上前卯足了劲摇。
就这样,一桶接着一桶,直到第六次,木桶的水才勉强够用。
“走吧,回家。”
水桶摇摇晃晃,桓乐走在前方新奇打量偌大的园子。
却忽略了姬乐游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