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天黑的更早,寒风穿山而过,卷起的雪落在来人头上。
幸亏昨夜在罗二家借宿一晚,今早出城,城中所有流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仔细一问才知,澜王府半夜抓人,破庙中都未放过。
她扔了暂代拐杖的树枝,若没有多管闲事,自己现在说不定都在去找妹妹的路上了。
长叹口气,“桓乐,莫要再做闲事婆!”
桓乐敛下心神,顶着风雪在门前站定,狠狠一推,茅草屋的门板吱呀作响。
屋中未起火盆,唯有一柄蜡烛要死不活地燃着,一脸血的胜利者捏着一枚如意扣得意望向门口。
“心狠啊。雪天也不给我关个门,不怕冻死老子。”
不等桓乐回答,他颤巍巍点燃旱烟,一口白气呼出,分不清是烟还是水雾。
“你七岁跟着我,所有的本事都是我教的。武功、骗术、药理......”
“我打断过你的肋骨,扇聋过你的耳朵,自然晓得你是怎样一个货色。轻易答应我?”张忠摇头,视线在桓乐和如意扣之间流连,“你不该把重要的东西置于危险,还亲手将它交给我保管。”
李府搜身,她便将如意扣藏在钱袋里,本以为......
是她大意,张忠老登怎会如此轻易被偷袭。
眼下有求于人,桓乐只能沉下声问:“去哪?”
张忠支着脑袋,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亲传的徒弟,如果活下来的不是桓乐就好了。
“国公府,给国公世子冲喜。”
“姬乐游要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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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不孔不入,花轿颠簸,今日久违的是个晴天,路边围着讨赏的老百姓,一句句吉祥话都没压过雪夜的冷。
桓乐还在想那句话。
姬乐游要死了?
“他那是娘胎里的病,本来刚出生就要夭折,奈何宫里能人异士多,生生让他活到现在。”张忠淡淡叹口气,“可惜医者不是神仙,保住他一条性命,没想到却撞坏了脑子。许是病情加重,确切消息,他活不过二十五。”
“顾家小姐不愿守活寡,幸好有个养在庄子早夭的二小姐,你到时候就用这个身份嫁进去。”
“半年后,他一死,你来找我拿如意扣。”
桓乐端详双手,纤细指尖呈现饱满的弧度,就连指跟边缘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双骗子的手。
她本还在好奇,张忠睚眦必报,怎会轻易放过她。
原来有更难捱的事在后面等着。
短短一月,顾府的人生生剜掉她一层皮。
“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你和这个老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顾太傅冷酷死板的语调在耳边响起,最后一日,她才见到这个“父亲”。
再回神,左手已然落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掌心,姬乐游牢牢牵住她的手下轿。
桓乐下意识一抖,兀得抽回手。看着空的掌心,姬乐游微微一愣,而后默默收回手,只轻扯住她的衣袖。
“抱歉,太凉了。”
掌心一暖,温热再次轻轻覆上,姬乐游眼神变亮,惊喜地盯着她。
目光如有温度穿过薄薄的盖头。
桓乐手指微颤,顺着他的力道走出轿子,透过缝隙只能看见一双皂靴和婚袍上的金线。
他好高啊,桓乐有些出神。
那日街上只顾着担心澜王识破身份,都没有好好观察他。
剑眉星目,配上的却是一双丹凤桃花眼,加上他性格温和纯善,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蠢猪,顾家搪塞过来的庶女,居然还当个宝。”
“身段不错,让本王瞧瞧,和玉春楼花蕊哪个更胜一筹。”
变故横生,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盖头后坠,一截紫色衣袍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生生止住想要拽盖头的动作,装作未反应过来站在原地。
眼睛微露,对上的是一双澄净温柔的眼,不过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猛地朝前踉跄,桓乐被带着朝后倒,眼看盖头就要飞起,桓乐心中闪过一丝错愕。
不能掀!她既怕被澜王识破身份,又怕被国公府责难。
新娘还未进门,便在众人面前露了真容。这是打国公府的脸,更是打姬乐游的脸。
平头百姓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保不齐都会将新娘沉塘,更别提国公府是最重礼仪脸面的地方。
若是拉住盖头,说不定又会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
桓乐心中一横,闭上眼睛等着盖头滑落。当日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没问题。
至于沉塘——说不定也是逃离契机。
等了半天,眼前光影没有变化。她微微睁眼,一直修长的手牢牢拽住盖头,另一只手用力,将她的头按在怀里不让旁人窥见一丝一毫。
小厮被打姬乐游都无动于衷,这傻子,居然懂得维护她?
桓乐作势佯作脚步虚浮,惊慌失措靠在他胸膛。
“白痴,敢拦我?”
章文澜一顿,手里的珠子吱吱作响。不知他想到什么,忽然面露笑容,甩着珠子打量二人。
他绕着两人踱步,毫无征兆抬起就是一脚。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料到章文澜居然在此时发难。
姬乐游未做防备,身体一歪朝地上摔去。脏雪脏污了婚服,原本喜庆的红色变成黑色,湿哒哒贴在身上。
可桓乐却毫发无损,就连衣角都没沾染半分灰尘。
“别怕。小澜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闹着玩呢。”
桓乐心中猛地涌上一股气,就像小时候知道有人借着交朋友的名义骗妹妹钱那样生气。
偏偏她什么都做不了,小时候她可以给妹妹出气,将那个混蛋暴打一顿。可现在她能做什么?
新长出的皮肤细嫩,冰天雪地中冻得生疼。指尖疼痛蔓延,悄无声息地提醒她只是一个骗子。
国公是异性封爵的顶级爵位,姬家先祖是开国功臣。就是在大殿之上,圣上都要尊敬两分,章文澜在大婚之日当众让国公府难堪,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蠢货,定是你拿了我的荷包。”
章文澜怒吼,酒气上头,居然抽出腰间佩剑劲直刺了过去。
桓乐心中一惊,扯过姬乐游准备迎上。
鼓乐噤声,参礼的宾客无一敢动。
“殿下”
“今日是兄长大喜之日,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来人声音不大,却透着刚正。
章文澜扬起的手悬在空中生生止住。
姬居安,国公府庶长子。当朝最年轻的探花,任翰林院修编,官至正七品,在皇帝面前很能说得上话。
脑子陡然清醒,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一对新人身上。甩了甩头,倒退两步,在睁眼时嘴角上扬,“既然居安来劝,那我便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日放你一马。”
“小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姬乐游闻言开心转头,同时不忘将盖头拉正。
悬着的一口气落下,这时桓乐才看见,他的背后印着两个漆黑的脚印。
握住自己的手干燥温暖,她直勾勾盯着脏污移不开眼。
“姐姐,我定不让你受委屈。”
桓樂倔强的脸一闪而过,她心中刺痛,两人执拗的脸重合。
章文澜上前一步,轻拍姬乐游的肩头:“我与乐游是极要好的兄弟,你冒犯本王的事就此揭过。”
“本王后续还有要事,怕是不能去闹洞房了。不如,就先在这里见见新娘如何?”
这是,还要掀盖头!
人群唏嘘,无人上前都在等着看热闹。
桓乐紧锁着眉头,澜王不依不饶,不像是为难姬乐游,更像是在针对她。
不可能,她心里暗暗否定。
“若是不愿也可,你从我□□钻过,我便不计较。”
姬乐游微微一愣,抓着桓乐的手逐渐用力。
“小澜,父亲说我是世子,在外代表国公府的脸面。我……我不能钻。”
若是因偷荷包之事导致的这场闹剧,桓乐不愿让她人带她受过。
她认命闭上眼,将手抽离。横竖都是死,与其让澜王得意,还不如自己掀。
手掌一松,扬起的手顿住。
布料摇晃间,身着披红的新郎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周围一阵嘶声。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男儿膝下有黄金!世子再不济也不能当众跪地啊!。”
“这不是打国公府的脸吗?”
议论声、讥诮声、幸灾乐祸似银针密密麻麻扎过来,他却充耳不闻。
“小澜,我求求你,今日放我们过去吧。”
“就别掀她盖头了。”
章文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三两步上前用脚尖抬起他的脸。
“乐游果然听话。”
“但谁给你的胆子向我提要求?”
章文澜瞬间沉了语调,前几日的邪火一直憋在胸口。
遇着着傻子就没好事,这几日他连连吃瘪,丢了乌金卫的信物,父皇发了好大脾气。禁足一月,他受尽冷落,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风光大婚?
“你想英雄救美。呵呵,好啊。你不是不愿钻胯只愿跪吗?”
“那就磕五十个响头,本王考虑考虑让你进去。”
姬乐游无助地望向人群,只见一张张脸上都是看热闹的冷漠,没有一个可以询问的人。
就连姬居安都只有一个离去的背影。
“娘亲说,妻子舍弃一切嫁入婆家,很是艰难。要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怕的。”
“姬乐游,没事的,就是被打一顿而已。”
桓乐闭上眼,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这傻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我自己掀。”
小猫似的语调中带着颤巍巍的怕,却强装镇定,仅一句便将章文澜的心勾的痒痒。
一时间众人屏息,章文澜眼神微动。
姬乐游扯着桓乐的袖子,着急开口。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差点扑倒。
再起身,盖头已经一点点掀开。一抹莹白露出,细腻瓷白的皮肤上露出饱满圆润的唇,只一眼便可断定是个美女。
章文澜见此更加心急,大步上前抬手就扯。
突然生生将手改了方向。
“小澜!青天白日怎么就吃醉了。这是国公府,不是你耍酒疯的地方。”
太子踱步而上,脸上带笑,眼神暗含警告。国公跟在他身后,对着澜王鞠躬行礼。
章文澜扯回手,对着太子笑得狂妄,视线在国公身上徘徊,酒醒了大半。
他思量再三,绕着桓乐转了几圈,意味不明道:“小游,改日我来找你玩。
“我们走。”
桓乐松了一口气,手还止不住地发抖。
无人看见的角落,盖头下一双眼睛格外冷静。
顾挽月是一位谨小慎微、没有见过世面、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庶女。
她再次警告自己牢记人设。
一番吵闹,百姓也不敢再讨要赏钱。请来的宾客嘻嘻哈哈佯作笑语,结伴入府吃席。
后来,拜堂,成亲,入洞房。
一切顺利。
两支红烛挂泪,粉白的蜡油积聚在底部,姬乐游撑着脑袋小鸡啄米。
烛爆炸裂,他猛地跳起。
凳子被带翻,他傻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转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两行清泪落下,一言不发地缩在床脚。
姬乐游抱着被子站在墙角,左顾右盼,最后无措道:“对不起。”
“我……”
床上的人朝里挪了两下,隐约还有小声啜泣。他喃喃后退,将话咽下。
悄悄缩进黑暗,直到察觉她气息平稳,才小心翼翼打起地铺。
桓乐本就对他不报期望,却没想到堂堂世子,大婚之日连前厅应酬都去不得。
她的任务就是当好顾挽月,这半年平平安安不要惹事。时间一到,姬乐游一死,她便假死出逃行走江湖。
但他儿时一遍遍学笑的样子又浮现眼前,嘴角的弧度,眼睛如何弯,甚至连眼神都要学。
“到底他们喜欢我怎样笑呢?”
“姐姐,他们到底怎样才会和我玩呢?”
“呆子。”
认命长叹一口气,桓乐摸着潞绸被,透过黑暗也能看见上面洗的发白。
龙凤双烛火焰跳动,室内暖烘烘的。听着姬乐游有节奏的呼吸和屋外风声呼啸,桓乐缩在被子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