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二十一年春,京都时疫四起,南方多涝,北方连旱,天灾横行。
家家禁闭门窗,空中白雾弥散,石灰落在桓乐的身上,要将她腌入味。
喷洒小吏已经完成最后一个街道,他行至城东矮房,交了牌子给蒙面官兵,撩开帘子步入临时搭建的收治点内。
桓乐跟在他身后,在中途分道扬镳,朝着内里单独围起来的单人帐篷走去。
外间忽然吵闹,数十米长的队伍骚动不止。
“我们等了一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是没有饭!”
“老爷们,行行好,我家八十岁的老母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朝廷是不是不想管我们!故意拖延,让我们自生自灭!”
越说越偏,嘈杂声吵醒病榻上的女子。她双眼迷离,嘴唇干裂,两颊浮现奇特的潮红。
探着头想要听清窗外的争执,但力不从心,挣扎间滚落在地。
“你若想死,早说即可,我何苦救你一日一夜。”
来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一双眼都用轻纱掩住,“你是?”
“叶姑娘擅琴,耳力应是极好。”
语调带了调侃,扶她回到床上,冰凉的手落在她的头上,草药味下若隐若现淡淡忍冬在袖口散开。
“世子妃……怎会在此?”
“还救了我?”
她记得模糊间母亲哭声震天,偶有清醒一瞬,是太医的摇头与弟妹的哀容。
“陛下下令所有染时疫者,皆需在收治点隔离。”
“你被连夜抬了过来。你的小丫鬟也起不来床,我便时不时来搭把手。”
桓乐拿过食盒,草药温热,温度正好。递给叶语嫣后,又在她手边放了一颗蜜饯。
“药中加了黄连,你忍着些。”
“外面,怎么了?”
嗓子若吞了刀片,气声开口都觉得撕心裂肺。
“粮不足了,你父亲正挨家挨户讨要呢。”
她拍拍衣袍,起身整理衣袖,“莫要打探外间的事,叶侍郎……不容易。”
她没有多加停留,只加了些炭火,关紧房门出去了。叶语嫣觉得她有些不一样,虽依旧轻声细语,可却没有在国公府见到那样小心翼翼。
桓乐知表现有异,却依旧如此行事,推开旁边的门,床上的人眼都不眨地盯着她看。
润湿绢子,拧干水分,将端着药与蜜饯放在床榻旁的矮凳上。
头上一阵冰凉,“你何时才能理我。”
姬乐游拽住桓乐的袖子轻轻摇晃,得寸进尺地将脸伸过去蹭着她的手。
“夫人,热。”
他没有过多的动作,肌肤相接处泛起莫名的痒。
桓乐抽回手,“你想死,莫带我。”
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端着水盆冰了第二条帕子放在旁边备用。
“我不该如此。”
他向前蹭了蹭,将脑袋放在桓乐手边。胡茬剐蹭,手掌细细密密的麻。
他根本没有悔意。
“时疫之事我有把握,如何说服姬讯和赵氏我也想好了法子。”
“何需你,何需你这般受罪。”
冬春相交,时疫肆意。两人谋划之际,城内早就沦陷。
想帮百姓是真,借此起势也是真。
“你那计策,左右都不带我。费心费力,不如国公府世子这一病。”
“我在这,他们日子也能好过些。”
他贪恋指尖的冰凉,努着劲追上指尖,快要触碰时又唯恐惊到她,只得将脸挨得无限靠近。
桓乐不欲与他再辩,外边吵闹越发明显,抽了手,着了厚衣服准备出去。
“药喝了,今日你虽转好,却是不能招风的。”
桓乐扣紧房门,想了想,又落了锁。
外间已经乱成一锅粥,形如枯槁的手拽住巡抚营将领的领子,扯着他往下坠。
“老爷,老爷。我儿子死了啊,关中至此,上百里路我们都熬了过来。怎么就在这里死了呢?”
“救救我的孩子,官老爷,孩子害了时疫,三天三夜未曾进食啊。”
桓乐强行压下心中悲怆,避开众人,一头扎进百人帐篷中。
“医官,医官,我孩子抽搐了!”
施针的手被拽飞,那医官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不要着急,我随你去看。”桓乐稳稳托住医女,抽回她被拽着的衣摆,朝着那母亲过去。
时疫爆发十五日,京都已死百人。现下不是时疫害人,是饥荒。
桓乐在帐篷中一呆就是一日一夜,姬乐游撑着身子,仔细做好防护推门而出。
房间落锁,不由心暖。
最后翻窗出房,与一人在关卡相遇。
“叶姑娘。”
叶语嫣一怔,打量蒙脸的高壮男子,一时间对不上号。
“听闻嫂嫂说,您担心施粥的下人出纰漏,染上时疫后一直不曾好好歇息。现下刚刚死里逃生,还是要以自身为重。”
“来人,带叶姑娘回屋。”
叶语嫣这才认清来人,掩住口鼻,压下咳嗽道:“世子,我只是想去看看。”
“世子妃救你一天一夜,你的命可不单是你的。”
语调里的冷若三九寒冰,目送叶语嫣被带回房间,他舒出口中浊气,将脸上的防护戴的更牢。
场中的骚乱已被巡抚营镇压,已近黎明,三三两两的流民围着一个小火堆取暖。
姬乐游交了手牌,入后堂挽起袖子帮助熬药浆洗。
“快快快,扶侍郎一把。”后堂混乱如麻,叶侍郎被搀扶入内。他脸色铁青,胸闷气短粗喘着气。
“亏得世子妃见过这种疫病,要不不知死多少人。”
京都人人都知顾挽月自小养在庄子,见过些旁人没见过的倒也不算太牵强。
“有何用,朝廷拨下来的粮,不出五日便见底。病号多食,流民不愿。闹腾来闹腾去,救回的十人中,五人被饿死,白费心力。”
发点牢骚是应该的,日日见死人,没疯就不错了。
叶中亭伏在案上,唇焦口燥多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为官二十载,从未如此不招人待见。
那些高门大户家家闭门不出,可气味是流通的!一门之隔啊,街上的死人拉都拉不完,嘴里嚼着石子就死在梦里,而门内阵阵炊烟,老鼠都比人壮。
一道道折子上去,全都石沉大海。回来路上,遇宣旨太监,他看着手里的圣旨,喉头哽咽。
各地调粮,各地喊穷。京都的粮,不知落在谁的口袋。还要三日,还能有三日吗?
若不是姬乐游也染了时疫被迫关在此地,国公府不得不捐了四十石粮,恐怕根本撑不到现在。
“叶大人,药房来信说,没有草药了。”
这是一苦差事,他知。
朝堂之上相互推诿,唯有他女儿躺在床上生死未知。他求过菩萨,拜过神佛,不入虎穴,怎能有一线声机。
幸得老天垂帘,幸得世子妃懂医。
“叶大人,乐游或有方法可度难关。”
叶中亭抬头,这才注意来人未走,“世子……”
“庆和九年,母亲离世,宋家被贬。是您在朝堂上为宋家争辩,乐游记得。”
叶中亭脸色臊红,颤颤巍巍起身,未语泪先流,“乐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他为了家族,为了父母,还是退了。
“叶叔叔,可以了。”在自己夫君都避嫌的时候,有这样一人愿表态,已然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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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乐推开房门,春风吹起案上的纸哗啦作响。挪开镇纸,一幅惟妙惟肖的翻窗图跃然纸上。
不期然笑出声,拿起笔在旁画了一个生气的小人。
窝在床榻,极淡的桂花味将她包裹。闭上眼睛,挥之不去那孩子口吐白沫的样子。
他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了,一趟趟吐着酸水,最后里面夹杂血丝。
“世子妃,我不想死。世子妃,我才和娘亲团聚。”
葬了那孩子,不对,应该是烧了那孩子时,他母亲没哭也没闹,安静站着,看着他一点点被吞噬。
“世子妃,您知道吗?我才和他相认。”
“他爹嫌他吃的多,半路把他扔了。我找了他一月,哪里都找不见。好不容易在京都……在京都见着,他就这样没了。”
桓乐不喜安慰人,也不会安慰人。她只在那站着,看着火焰窜高,嗅着腐臭烟灰,隐隐作呕。
“他难受的紧,我只能教他编蚱蜢。他碰过的不能要,这是我新编的。”
“留个念想吧。”
一指长的蚱蜢落在她脚边,桓乐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望向远处楼宇,亭台楼阁,琉璃瓦反射着莹莹月光。
层层朱鹮碧瓦,非京都不可见。高瓦之下太阳不可至,留着不见光的野草疯长。
“吾心所愿,海晏河清。”
那人的容貌浮现,她恨他。
心里存了这样一分念想,便是江湖客、权贵妻都做不得。
桂花味袭来,一小块桂花糕捧在姬乐游手心,“叶叔叔给的,说是今日求粮时主家打发他的。”
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黄橙橙的桂花糕在此刻尤为难得,来历却让她不由嗤笑。
打发。
她想,她需要做些什么。让这样的打发也能作为别人消遣时的食物,不是王公贵族,而是寻常百姓。
自己落在院里岁月静好时,原来也有这么多人在受罪。自己好好活着,吃穿不愁时,妹妹又在哪里呢。
“姬乐游,你信你背后的主子吗?信他不会让百姓再流离失所,信他能公正严明。”她顿了顿,随即笑了,“算了,我信你。”
“最起码你得了国公府,不会胆小怕事,阻挠援救。”
桓乐张口就着他的手咽下糕点,觉察他战栗,不动声色撤回身子。
“你不必如此。”
姬乐游微动,反手扣住她后退的脖颈。
呼吸交缠,石灰味掩盖那淡淡的忍冬与桂花,强势地将两人拢在强烈的碱味下。
他自毁开口:“我自沉沦。”
“桓乐,不喜的事,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