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宵禁,到处都是巡捕营和锦衣卫的人。
桓乐腿上有伤不好用轻功,只能沿着无人的街角转绕,找到澜王府时废了不少功夫。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暗处还有监视的人。下盘稳健,步履轻盈,一看就是底子扎实的练家子。
硬闯和翻墙都不可能,此时又是夜晚,如何进入成了难题。
澜王府恢宏,站在门外也能看到里面的楼宇,桓乐不死心,小心翼翼绕着墙根寻觅狗洞。
倏尔一阵熟悉的味道飘来,她止住脚步,藏在街角墙后悄悄探头张望。
裹着黑布的高大身影被人搀了出来,破布一般扔在树下。团圆跟在后面垂头低啜,先一步扑倒在地上垫在他身下。
“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世子!”
“呦,世子?我看傻子还差不多。”
几人哄堂大笑,其中一人拍拍手,踩在团圆的肚子上,见他一脸不服气,蹭蹭鞋底蹲下拍脸。
“小团圆,你若是给哥几个舔舔鞋底,下回我们就考虑轻点扔。”
“哎呦!”
一颗石头砸在脑门上,接着一颗更大力的石头袭击屁股,本还耀武扬威的护卫顿时一个狗吃屎栽倒,额头瞬间鼓起大包。
“谁打你爷爷我?”
周遭安静 ,接着又一石头破空而出,直中面门。
几人见状不敢再嚣张,他们狐假虎威,若是将巡防营的人招来被抓住以下犯上的现行,就是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你等着,下回再让你舔。”
北风卷着枯叶哗啦啦地响,在路中央打了个旋,又被吹远。
夜晚恢复寂静,桓乐却在暗处一动不动。
忽的一个石子飞出,正中团圆脑门,他眼前一黑,很快昏了过去。
石子,不是她打的。
桓乐藏得更深,几乎和街角的黑暗融为一体。
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三四个黑黑衣人才从四面八方浮现。他们中的一人先是托起姬乐游的头,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接着搭上脉搏,“咦?”
“怎么了?”
几人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桓乐从小训练出来的耳力,根本听不见他们对话。
“上过药,野路数。”
站着的人警惕环顾,“先走。”
几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弹跳之间便消失在视野。
桓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是才发觉后背只冒冷汗,她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
空气中药味渐淡,来不及细想,追着味道朝西边奔去。
城郊,一处荒废大寨。
杂草丛生,夜鸦啼叫,帘布似的蜘蛛网挂满房梁,风一吹过,一阵尘土飞扬。
早就凋落的树叶被席卷升空,撞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最里处的床上一人斜靠,散落的青丝遮盖了大半身体,也掩盖住了浑身的伤口。
细碎的伤口叠加大片青紫红肿,里衣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苍白着脸,眉眼讥诮,根本不在意身上的伤痕。
他只是有些担心,若被她看见,定是会吓得哭鼻子呢。
或许不会,以她的脾气,怕是要用尽难听的话骂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她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只会牢牢地将他护在身后。
“你今日又怎样招惹他了?”
不远处黑暗中坐着一人,扇子开合,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无非是,不听话。”
床上之人发出轻喘,咽下痛,眼尾也越发地红。清创的之人见状,狠狠地朝他胸口按压。
“让你顶撞他。”
女子的语调中夹杂着哭腔,满是些心疼的意味。
受伤之人侧了侧身,避开那人的“报复”,拿过药一股脑全洒在伤口上。
“他看上了不该看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黑暗中的人停了动作,床上之人未抬眼,躲过女子的触碰,自顾自穿上衣服。
“顾婉婷和太子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澜王心里不痛快正常,今日拿你发泄亦是正常。小游,你蛰伏多年,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人语气不重,可气氛却莫名压抑。站在一旁的女子不敢动作,眼泪含在眼里迟迟不敢落下,就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周遭空气稀薄,同时强行放缓的呼吸使得蛛网无风自动,暗处至少还有数十人!
桓乐心中大惊,蹲在窗沿下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来不及思考黑暗中的人到底是谁,只盯着床上那熟悉的背影不肯挪开眼。
呼吸一乱,便是大错。
左侧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擦耳飞来,桓乐滚地而过,只觉耳侧火辣辣地疼。
骤然临空,被人提着领子扔在地上。狼狈起身,肩头抵住一把长剑。
“你是何人?”
医女大喝,见已经命中,转腕一扭,抽出软剑直逼桓乐面门。桓乐只能躬身躲避,剑却如灵蛇柔软,越过桓乐防守直逼心口。
桓乐紧急撤身,脚步生生却顿住。
后背不知何时居然贴上一火热怀抱,来人将她圈在怀中,脚尖一点,她便被甩在墙上。
桓乐本能地反抗,可之前在井底拿玉佩耗费了太多体力,伤口崩开,手脚都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冰凉的刃贴在颈侧,下手之狠,血几乎瞬间飙出,铁刃的温度冻结血液,可这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凉。
他骗她。
原来他不是傻子,真正的傻子是自己。
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中荡开,她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他是个正常人,是个武艺高强、头脑聪慧的正常人。半年必死的流言虽不知真假,可在他的人生也曾有过辉煌时刻。
她又有些难过,不是觉得自己遭到欺骗,而是心疼他原来能理解别人的恶意。
当那些打骂、侮辱由玩闹变成恶意时,他要忍受多少欺辱才能扬起笑脸呢?
那张熟悉的脸却没有熟悉的神情,桓乐像第一次见他一样,细细描绘他的眉眼。最后停在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上,扯着嘴角道:“你哪里笨了。”
姬乐游看清来人,本能松开匕首,可身后目光如芒在背,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为何在这?顾挽月!”
后三个字一出,满室寂静。几人快速站在黑暗中的男子身前,长刀出鞘,对着桓乐虎视眈眈。
她愣愣地看着姬乐游,眼中困惑和茫然一闪而过。
呼吸间,垂眸抬眼,一滴泪滴在匕首上,“妾……是担心您。”
“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找到这里的。”
医女被姬乐游截胡已是不爽,越过他举剑上前逼问,只是还未沾到衣摆,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
“她是我的妻子,理应由我来问。”
医女转头看向暗处,嫉妒不甘道:“我要审!”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嘶哑干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若不是之前见到过黑影,还以为黑白无常上来索命。
“一只……黑猫。”
“一只黑色身子,四蹄雪白的猫,胳膊大小。我……就是您上次摔倒后,就是那只猫引我去找的你。”
桓乐求助般看着姬乐游,眼里的讨好和祈求深深刺痛他。
他忽的勾起嘴角,匕首瞬间收回,“撒谎。”
寒光乍现,姬乐游把玩匕首,桓乐的血顺着刃滴在他的手上,他语调上扬,铁锁般掐住桓乐的脖子,“你既已知晓我的秘密,想如何死?”
他下了死手!
无数的委屈涌上心头,那些复杂情感汇总成质问怨毒的话,如岩浆喷发即刻喷涌。
在只有两人能看见的角落,汇聚成点点火星灼烧着姬乐游。
空气越来越少,桓乐手脚发软,扒着他的手渐渐没了力道。
细碎的呜咽从喉中溢出,一双眼睛泪眼蒙眬血丝满布,双眼外凸,口水不受控流出。
不知是泪还是缺氧,头几乎要爆炸,下一刻,那股巨力消失。
一柄折扇落在地上,扇面散开,隐约露出内里的金箔。
桓乐爬在地上,抽搐着不断呕吐,空气终于进入肺里,她才死里逃生大口喘气。
猫叫从房梁响起,一只四脚踏雪的黑猫在月光下一跃而起,所有人都瞧了清楚。
“你会武功。”
桓乐捂着喉咙点头,随着那人起身,她咳嗽着不断后退,哑着嗓子道:“会一些,姨娘教的。说是强身健体,不易生病还好伺候人。”
屋内全是高手,面上纹丝不动,心里都在算着她这些话能信几分。今日确实狂风大作,她是女子,身量轻,又有些底子,听不见脚步声也有可能。
“世子,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桓乐猛地扑倒姬乐游脚下,满眼恳求,眼神惊恐,“顾家,顾家让我去国公府当细作。让我把听到的所有事情都汇报回去。”
“他们,他们用我姨娘的命来要挟我。”
“求求你们,若是你们帮我救出姨娘,我定不会辜负你们。”
桓乐哭得惨烈,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剧烈颤抖,双手合十不断祈求,“我虽然是庶女,可顾泽需要我。他看不起我,不会对我设防。”
“我只想活着。”
无人回应,不动声色的视线汇聚在暗处,谁都不敢放肆。
只余扇柄的敲击声,一下下回荡如钝刀子磨肉,将铡刀悬在桓乐头顶。
啪……啪……啪
那人终于下定决心,侧身站起,斜睨着朝医女摆动扇子。
“阿奴,给她用药。”
几乎同时,桓乐下颌被箍住,一个东西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她捂住嘴,强行将咳嗽咽下,一股混着腥味的恶臭在口中荡开。
玉莲娇!剧毒,权贵控制死侍的手段,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全身奇痒无比。最终中毒者会生生抠破血肉,直至白骨露出,自残而亡。
泪顺着脸颊滑落,药已在腹中化开,再想扣出都是无济于事。
月亮银辉映在脸侧,暗中之人只觉似曾相识,却不曾细想。
“小游,看好她。”
眼前一暗,黑布蒙眼,桓乐只能听见衣服的摩擦声。
终于万籁俱寂,姬乐游朝她狂奔。
一手扯下黑布,一手紧张搀扶。
手落了空,桓乐按住脖颈伤口,逃一般躲进角落,咬牙撕下一片干净的布紧紧缠绕。
未曾看他一眼,只抹了眼泪,将那本舍不得用的药悉数落在脖颈,匀出一些又撒在肩头。
药效快,很快便感觉不到疼,桓乐这才扶着墙起身,一瘸一拐往屋外走去。
姬乐游从后方赶上,张了张嘴,不动声色瞄了院中一眼,单手箍在桓乐腰间。
桓乐一时不察到真让他得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姬乐游脸上,他躲也未躲,面无表情将她抗在肩上。
“不想死就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