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穿过密道,进了另一间地室,她脚步微顿,地室同方才那间一模一样的布局,笼子里关着人个个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他们听见来人的动静,目光齐刷刷盯着李净。
她看向他们渴望的目光,后面脚步声渐渐靠近,李净收回视线,头也不回跑进其中一个密道。
身后的侍卫追来,地室已没了人影,为首的侍卫掏出一包粉末,扫了眼四周:“谁想要?”
那些人一时有了生气,他们发疯似的凑上前,狭小的笼子施展不开身子,只能微张着嘴,将手伸出笼子,拼命地抓住一团虚空。
侍卫满意地半蹲下身,问道:“刚刚那人,去了哪条密道?”
被问的那人眼神混浊,死死盯着侍卫手中的五石散,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密道。
那侍卫了然,顺手将五石散丢给他,看了眼那条密道:“追!”
脚步声渐渐散去,李净从那条密道的夹缝跳出来,笼子里一群人在抢食那一小袋五石散,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佯作要给方才那人一拳。
“出卖我?”她小声吐槽道。
那人也不理会,她朝其他人摊开手心,其他抢食五石散的人见她手里有,纷纷转身朝她伸手迫切索要。
方才秦二从侍卫身上抢来的包里还有五石散,她警惕看了眼周围,抓紧问道:“有谁知道,这些密道,那一条侍卫最少?”
他们这些人被人蒙住眼睛来到这,虽不知道出口是哪,但待在此处时间不短,兴许知晓哪一条密道人最少,那些侍卫一般是从哪条密道来到此处。
有人伸手指了指最中间那条。
李净看去,她来不及怀疑,将五石散递给他,转身就跑。这条密道似乎比其他密道更长,越往里面走越窄,烛光昏暗,她摸索着往前走,直到密道只能容得下一人之宽时,烛光灭了。
眼前黑漆漆一片,她伸出手往前小心翼翼触摸着,密道两边皆是石壁,而她手指触碰的是一块木板状的东西。李净尝试轻轻往前一推,烛光映照,她眼睛条件反射眯起来。
这原来是扇木门,又一间地室,不过没有笼子,设具单一,倒像是个过道。她走了进去,回过身将木门关上。
突然,李净脖颈间感受到一阵凉意,她关门的手顿住。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侍卫,提刀架到了她的颈间。
“何人在此?”
李净转过身,刀刃削铁如泥,很快割破皮肤表皮,丝丝血渗了出来。
“放肆!”李净忽然呵斥,“这便是朱梓宣的待客之道吗?”
一听“朱梓宣”三字,那侍卫明显愣了,他们这种勾当是杀头的大罪,因此平时行事再三谨慎提防,朱梓宣亦不例外,地室中,除了极少数贴身侍卫,几乎没有人知道朱大人的名讳。
“你既是大人贵客,为何此时不在大人身边,而是跑到这儿来?”
李净道:“有人趁乱逃了,这密道里纵横交错,我迷了路。”
那侍卫脸色闪过一丝迟疑,李净“嘶”了一声,埋怨而气愤道:“你不信,带我去与朱梓宣当面对峙!”
随之她低眼看着自己脖子间的那道小口子,道:“这般堂而皇之将刀架在我脖子上,还伤了我,我倒要好好同朱梓宣说教说教!”
侍卫锁着眉头,深思着,没过一会,他卸了手上的力,缓缓收回刀。
“走,和我去对峙。”
李净见他收好刀,拿出一根粗绳,想要绑住她去见朱梓宣,听他又道:“若当真有误会,到那时我任由你处置。”
李净连后退几步,那侍卫步步紧逼,拿着绳子猛扑上来制住她,他抓住她的双手就要绑起来。李净被人压在地上,她百般挣扎,趁着空隙使劲踹了那侍卫腹部一脚。
脱身后,她急忙解开手上已绕圈的绳子。那侍卫被李净一脚踹得生痛,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眼前银光一闪,李净见他抽出了刀,握着刀向她缓缓靠近。
“你若杀了我,朱梓宣可担不起。”李净冷声威胁。
那侍卫哼笑一声,不以为意:“可错放了你,亦是死路一条,横竖皆一死,我先杀了你。”
说罢,他挥刀向李净心口捅去。
刀刃锋利无比,刀口就离李净胸前几厘之差,她咬紧要关,双手生生抓住刀身,僵持着。撕裂般的疼痛刺激着脑弦,她看见刀身被染红,血液从指缝汩汩流出,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被冰冷的铁器一寸寸往深处割去。
李净手疼得快要坚持不住,她倒吸口气,身子拼命侧过去,一气呵成埋头一口死死咬住侍卫握刀的手。
她全然不顾侍卫不堪入耳的咒骂,侍卫扭动着自己的手,刀刃随之在李净手心里摆动,她也没有松口,脚亦胡乱踢着。
啊一声,李净尝道满口的腥甜味,哐当一声,刀落在地上,她反应极快,松开口一脚将那刀踢远。侍卫又踹她一脚,捂着手转身去捡刀。
刚站起来,却是一步也走不了,侍卫低头看,李净正双手抱住他的一只脚。拳头落在她身上,可她就是不放手。那侍卫发现挣脱不了,抬起另一只脚,就要朝她的脸踹去,李净忽然起身,拽着他的一条腿往后用力拉,顿时两个人皆滚在地上。
她倒地后,立马又扑向他,拿出那根钗子,猛然往他喉咙插去,只差一毫,那侍卫必死无疑,李净握钗的手蓦然顿住。
只一瞬间,侍卫踢开她,翻过身将她按地,抡起拳头打她,而后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窒息的痛苦涌入,李净不停抓他的手,双脚乱踢,她微张着嘴,满脸通红,额前的青筋暴起,侍卫的手越来越紧,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惶恐。
“去死吧。”
李净松开了一只手,艰难去够那只钗子。
咔嚓——
钗子还在李净手心,她虚着眼睛,眼前的人缓缓送开了手,轰然倒在李净身上,空气顿时席卷她的喉间,她不受控制地猛咳起来,隔着衣服还感受到一阵温热与濡湿。
那侍卫身上的血缓缓流在了她的身上。
似乎出现了一个单薄如纸的人影,趴在她身上的侍卫被人搬开,李净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她是个女子,手中举着一把弓弩,她瘦的惊人,嘴角带着伤,脸上留着一个红掌印,看样子似乎刚被人打。
“你没事吧?”那人问,“你的手……”
李净缓过来,将手背过身,看着面前的女子:“梁大夫?”
“你是李主薄?你怎么会在这?”
梁栩卿认出了她 ,搀扶着她起来。李净手扶她的手臂,她脚下无力,起身一时踉跄,抓着梁栩卿手的力度加重了些,便听道梁栩卿倒吸口凉气。
“怎么了?” 李净放开了手,上下打量她后,将她的衣袖掀起来,整个手臂都是触目惊心的鞭伤淤青。
李净蹙眉,问:“谁打的?”
梁栩卿忙放下袖子,扯着嘴角笑:“没事。”
“朱梓宣?”
梁栩卿没有说话。
李净亦语塞,形势紧迫也来不及多问,她想了想,问道:“你能带我出去么?只有出去了,这里面的人才能活。”
梁栩卿点点头:“我知道出去的路。”
“嗯,那我们一起出去。”李净忍着痛顺手将那侍卫身上的箭矢拔下来,然后带着她,便往前走。
梁栩卿轻轻挣脱开,生怕弄疼了李净,她摇摇头,道:“大人你走吧,我可以拖住朱梓宣,我若不在,朱梓宣会发现的,到时谁也走不了。”
李净本迟疑着,想到还有秦二,对她道:“多谢,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只需保护好自己。”
梁栩卿笑着颔首,她带着李净从一条密道进去,走到一个分叉口,她让李净在密道的夹缝中躲好。
“各个密道口都侍卫严加看守,只能另走他路。等会我会将那些侍卫引开,之后,你就从这条密道一直走到尽头,那有个被稻草掩盖住的洞,爬出去,一直往上走就可以出去了。”
李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问:“你衣裙上的血……”
“无妨,沾上你的血之前,上面已经染上血了,他不会起疑的。”
李净一脸担心,,她见梁栩卿要,又赶忙叫住她:“梁大夫,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等我。”
梁栩卿弯唇,很是郑重地点点头,转身走过去,直到瘦弱的背影消失。
李净看不到人,却能听到朱梓宣的声音:“怎么?想通了?”
梁栩卿“嗯”了一声。
“我会帮大人好好制药。”
朱梓宣满意地笑出声,余音绕梁,他搂住女子,道:“早知如此,你何必受那么多打?那些人又何必因你而死?”
与此同时,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铁器哐当哐当的响声。
“人呢?抓到了吗?”朱梓宣耐着性子问。
侍卫心虚道:“没……没有……”
李净再次听到梁栩卿的声音:“人?妾身方才看到有个人,文文弱弱的,朝那个方向跑去了。”说着,梁栩卿伸手指了个方向。
朱梓宣平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愣着干嘛?还不去追?”
“是。”
此话一出,李净朝外扫了一眼,从夹缝中出来,朝密道尽头走,一刻不敢停。她走了一段距离,到了尽头,四周寻觅,身上止不住发虚汗,才从角落处看到一推稻草。
她咬牙推开稻草,从那个洞爬出去,进入一个狭小的空间,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李净只好伸手摸索,往前走一小步,能探出前面是一截土坡,需要爬上去。
李净也不管土沙和细石陷到伤口里,伸手伸脚就往上爬,爬到顶,是一个腰口粗的洞口,上面被盖着块木板和杂草,她推开木板盖子,爬出去,郊外新鲜的空气冲进鼻腔。
她爬出去,将板子盖回去,铺上草。
还没喘口气,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侍卫。
“谁在那儿!”
李净心一跳,狼狈爬起来,提腿就跑。
“人在那儿!追!”身后侍卫喊道。
她吓得一阵腿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头也不敢回,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簌簌——
身后的侍卫穷追不舍,他们开始搭弓射箭。李净已经跑得没有力气了,她穿梭在箭雨之中,呼吸声越来越重,脚也愈发软绵绵。
不能停,不能停。
寒风一刀一刀割破她的手,她觉得自己的血快要流尽了。
猝然,腿间涌入剧痛,李净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她的小腿上中了一箭,恍惚间,她回了头,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她拼命往前爬,发现爬不快,全然不顾了,她嘴唇被咬得苍白,将所有都摒弃,颤抖地站起身,拖着一条腿,往前走。她不会停,开始小跑起来。
忽然,眼前又来了一团黑影,她有些看不清。
她被包围了么?可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停下。
那团黑团向她冲来,李净忽然想闭紧双眼,意料之外,他们行于暗夜,与她擦身而过,竟同她身后的侍卫厮杀起来。
她猛然睁开眼,朦胧间,见一人慌忙下了马,朝她而来。
一个熟悉的,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忽然想哭。
总算是,可以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