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半个小时里,何程昊一直都在看表。
门开了。
何程昊望着眼前的女人,不由地心头一荡。
蓝色单衬衫、咖色外套、牛仔裤。
牛仔裤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头发微微卷过,显得更加元气。
“怎么,不好看么?”
夏璟霖看着他,手握着门把,眼神里没来由地泛起紧张。
何程昊一手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你把外套脱下来吧。”
夏璟霖走上前,她的身体离何程昊很近。她的脸上抹了面霜,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就像她的人一样淡雅。
“我说我回家洗就可以了。”
何程昊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完全迈开步子。
夏璟霖直接走进主人房,打开灯。
何程昊跟上去,见她一个人在衣柜里找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外套。
那是件春秋款中年男人的经典颜色外套,被衣罩护着,看得出主人保护得很好。
她拉开拉链,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朝他展开:“你先穿我爸爸这件。你这件是我弄脏的,我有责任帮你洗干净。而且这上面不干净,这玩意儿久了就洗不掉了。”
听她这么说,何程昊不知怎么乖乖听话就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她。
“你看看,这件衣服大不大。”
何程昊接过衣服穿上,版型刚刚好。
“这是我爸爸的衣服,你先穿着。”
“那我穿了你爸爸的衣服,你爸爸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会发现的。他不怎么回家……”
“你……”何程昊想到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别想多,现实没那么drama。我爸爸是铁路公安,不常回家。”
他们一起下了楼。
临下楼前,夏璟霖还把桌上那两本书一并带上。
见到何程昊的车停在楼下,夏璟霖问:“你报的是哪个派出所?”
“沙湾派出所。”
“那咱们走过去吧。”
“远吗?”何程昊顿了顿,“要不我们开车过去?”
夏璟霖说:“不远,走路十分钟能到。”
她转头看向何程昊,眼神再次对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害羞,而是给了他一张沉重的脸。
“你能陪我走走吗?”
何程昊点了点头。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周围还很热闹。但他们一直走在路上,全然没有理会周边的喧嚣。
他们一路走得很顺畅,她没讲话,只是一个劲儿往前走。
她速度很快,就像去战场一样。
沙湾派出所不太好找,何程昊站在十字路口看手机地图,夏璟霖说:“你们都爱看地图。这边熟悉了,自然知道怎么走。”
“你经常来吗?”何程昊好奇,“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夏璟霖只是稍作点头,又说:“这边GPS容易出bug,你可千万别看手机地图,这个很容易走错路,你只需要跟着我来就行。”
派出所这会儿人不多,一进门就有通往两个方向的走廊。夏璟霖熟门熟路来到一楼一个办公室,但她没敲门,而是转头看向何程昊。
“你……会等我的,对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自信,手腾在半空,整个人像是很紧张。
“会的。”何程昊伸出自己的手,“就像刚才,我一直都在,不是吗?”
夏璟霖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她把门打开,二人走进办公室。
这是何程昊第一次来警察局的办公室。
以往只在香城电视台和地方台看过这些场景,如今亲眼见到,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何程昊跟在夏璟霖后面,夏璟霖对眼前的警察说:“我来报案录笔录的。”
小警察问:“你现在可以接受检查吗?”
“嗯。”夏璟霖点点头,“我可以让你们的林法医帮我检查吗?”
小警察有些好奇:“你还认识林法医?”
“对。”夏璟霖毫不掩饰,接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交给小警察。
本子样式花花绿绿的,像个手账本。
“你们刚抓的那个人,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从第一笔到最新一笔,全都有。如果你们需要证据,这个完全可以作为证据。”
小警察接过证据,仔细看了几眼。
何程昊注意到警察的眼神很吃惊,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么细致的证据链。
“夏小姐,我理解你现在的情况,但我们刚发现犯罪嫌疑人疑似吸食非法药物,我想这跟你之前的一些事会不会有关系?”
“你们在质疑是我给他买的?”
何程昊站在夏璟霖身后,能察觉到她后背的起伏,以及对这个案子的质疑。
“他也说是你给他钱让他封口,所以我们有理由调查。”
“他说话向来没个把门的,你们可千万别相信他,你问问他有确切人证吗?我就有一个,你要不要我现在去找她过来?”
夏璟霖说话难得提高了一个八度。她厉声的样子特别像为穷人打拼的律师,即便口若悬河,也要为他人争取应有的权利。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小姐,你误会了。”
“抱歉,也是我话说重了,我想问一下,今晚有哪位老警察在值班?”
小警察看了眼值班表:“你找他们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如果有个老警察在,你应该能学到点东西。”
小警察被她将了一军,说:“今天邝伟强警官今天在。请问你要找他吗?”
夏璟霖点点头。小警察给内线打了个电话。
等邝警官的时候,何程昊感觉夏璟霖的手在发抖。
“没事吧?”何程昊递上一盒薄荷糖,“我给你倒一颗?”
“你……你要不帮我倒一颗吧。”夏璟霖显然真的紧张了,“我太紧张了。这种事……我第一次……”
何程昊拍了拍她肩膀,给她倒了一颗。
“夏小姐,邝警官很快就来了。你要不要先在旁边坐一下?”
夏璟霖问:“那个人被关在哪儿了?”
小警察说:“邝警官现在和一位师兄刚才在审他,还没出来。”
夏璟霖朝他鞠了一躬:“谢谢你,麻烦了。”
“我其实也没有帮到什么……”小警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帮你找林法医,她应该还没下班。”
说到这儿,夏璟霖找了个空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何程昊没说话,只是一旁陪着。
等待总是无聊的,何程昊瞄了一眼包里的牛仔外套,开始跟她聊些轻松的。
“夏璟霖。”
“嗯?”
“以后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洗这件衣服?”
“血如果是刚留下的,要用冷水泡,千万别加热水或温水。”
“然后呢?”
“加点日本那个专门的洗衣液,还有硫磺皂,这个管用。”
“那过了很久呢?”
“那就……加点牙膏吧。我觉得应该管用。”
说到这儿,夏璟霖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弄脏了你衣服,在套我话?”
她很聪明,但也很傻,这一次的眼神里还多了一层担忧。
“我并没有怪你。”何程昊语气温柔,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我只是好奇,如果有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做。”
夏璟霖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她不敢挪动身体,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坐姿。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戴着警帽的警察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林阿姨。”夏璟霖朝她招手,“是我,双双。”
林秀娥看到夏璟霖有些吃惊:“双双,你怎么在这儿?”
一旁的小警察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林秀娥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她。
林秀娥口音像是本地人,看着五十岁左右,有传统南州女人的特点。她看到夏璟霖这样的表情,眼神不由露出妈妈般的心疼。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何程昊在一旁说:“林法医,麻烦你帮她检查一下。刚才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一些。如果有伤口这里处理不了,我们再去医院。”
“也好。”林秀娥扶着夏璟霖起来,“走,跟我去趟办公室,我给你看看。”
林秀娥跟小警察用地方话说:“如果邝警官来了找不到我们,让他去法医办公室。”
在法医办公室门口,何程昊停住了脚步。
夏璟霖进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害怕自己出不来了一样。
“没事,我在这儿。今晚我去哪儿,我家里人都知道。”
听到这话,夏璟霖才放心进去。
隔着一道门,何程昊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条走廊很安静。
不止安静,而且很长,很黑,几乎深不见底。
何程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微信。
微信一共两条,均来自妹妹何程旻。
【Ralf He:现在跟法医在检查。】
【Min:那就好。我就怕她出什么事,回头跟她爸妈那边不好交代。】
【Ralf He: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Ralf He:对了,奶奶睡了吗?】
【Min:早就睡了。你这边负责到位就行,其他事别管。】
【Min:而且她有什么事会自己说的,你不用逼她。】
何程昊回了个“好”,就把微信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浩劫,有种说不出的脱力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林秀娥朝何程昊示意。
何程昊快步上前,扶住夏璟霖。
他替她拿着包,一脸急切地问林秀娥:“怎么样?她没什么需要治疗的地方吧?”
-
夏璟霖躺在治疗床上,林秀娥正在给她检查。
“双双,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林秀娥一边检查一边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大碍。”
夏璟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又问:“林阿姨,我真的没事吗?我今天第一天,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林秀娥帮她把衣服整理好:“没事,我查过了,一切都好。”
“可是第一天这样,是不是很危险?”
“当然危险。”林秀娥说,“那人我刚看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我觉得他吸了不少。”
夏璟霖揉着手腕,又问:“林阿姨,如果真的出事了,会怎么样?”
林秀娥看着她:“双双,先别想那么多,林阿姨你还不信吗?”
林秀娥是妈妈崔英淑的大学同学,俩人是上下铺的交情,而她的小学同学嘉欣就是她女儿。
“英淑那边我不会说,这种事还是你自己开口好,外人插手只会越来越糟。”
林秀娥背对着她写了张纸条:“去药店买点外伤药擦一下。你大腿内侧有伤,看着挺新的。”
“好,谢谢林阿姨。”
“对了,外面那个是你拖友仔?”
夏璟霖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纸都拿不稳。
“不……不是。他是我朋友的哥哥。”
林秀娥眼神笑眯眯的,她透过百叶窗一点缝隙看向外面的何程昊:“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
“是吗?”夏璟霖也顺着缝隙看过去,何程昊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林秀娥不以为然:“我上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你爸看你妈呢。”
夏璟霖脸更红了。
她当然知道爸妈是校园爱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甜。
林秀娥扶着她出来。
何程昊立刻迎上,一双眼神里带着急切和疲惫。
“她大腿内侧有点撕裂,不过是指甲划的血口子。我开了药,但这个只是建议,伤口深的话再去看医生。”林秀娥把纸条从夏璟霖手里抽出来递给何程昊:“都写上面了。这几天先观察,不行再说。”
“好,谢谢林法医。”
林秀娥笑了:“跟着她叫林阿姨就行,我跟她妈是同学。”
“好的,林阿姨。”
从夏璟霖的角度看,何程昊很会来事。
他穿着她父亲的衣服,整个人现在散发着一股正气。
何程昊扶着她慢慢往办公室里走,在这一路上他嘴没停过。
“你真的没事吧?”
“要不我带你去吃点补的?”
“哦对,你饮食习惯跟我们不一样。”
“那喝点甘蔗汁?要不要?”
“不行,甘蔗太甜了。”
“算了,你家有什么?我给你做好不好?”
……
回到办公室,夏璟霖朝里面一个穿黑色警服的男人喊了声“邝叔叔”。
邝伟强看到她:“双双,刚才看到名字就觉得是你。”
夏璟霖问:“他还没撂吗?”
邝伟强摇头:“嘴硬得很。不过你那些证据我都看了,我想他被判个三五年应该不成问题。”
夏璟霖说:“我还记得有一次他来陪我去取钱,是两千块,在ATM没取成。他当时骂我卡有问题,在银行闹了一场。”
邝伟强一一记下:“我们现在怀疑他投机倒把,还有贩卖非法药物,需要上报。”
夏璟霖问:“邝叔叔,我能去看看他吗?”
邝伟强明显吃了一惊,但随即拒绝了:“双双,你不能进去。你现在这样,他看到你,指不定又说些什么恶心话。”
夏璟霖眼神很坚定:“让我去看看他,行吗?”
邝伟强叹了口气:“你现在行不行?”
“可以。”夏璟霖转头看向何程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安全感。
只是那种感觉,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其实人跟人,真的不一样。
邝伟强带着夏璟霖来到审讯室。
她没进去,先站在单面玻璃前看。
陈尉双手被拷着,整个人瘫坐在那里,不停地吸鼻子和眨眼睛。
“陈尉,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邝伟强拿着她的手账本,用笔敲了敲:“这一本记了你所有的事,连细节都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尉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请律师,我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邝伟强冷笑一声:“别请了,我知道你没钱。”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眼就能看穿。
陈尉开始服软:“阿sir,我跟她是男女朋友,这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邝伟强哼了一声,“我可看不出你哪点像男朋友。”
“那是她自愿的。”陈尉还在狡辩,“男女朋友做那种事,不犯法吧?”
“自愿的?你见过哪个自愿的,一边做一边哭?”
“那是……那是她感动的。”
“放屁。”邝伟强用地方话骂了几句脏话,“你这是未遂,懂吗?”
“未遂”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邝伟强咬得特别重。
“你怎么就不信我?”陈尉急了,“你有本事把她叫来,我跟她当面说!”
邝伟强冷冷看着他:“我就怜香惜玉怎么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像个男人吗?老手了吧?我查过记录,你前阵子刚进去过。哦哟,还是扫黄,了不起。”
陈尉第一次碰到这么难啃的警察。
他开始转移目标:“阿sir,我也不止一个人。外面不是还有个男人吗?”
说到这儿,夏璟霖感觉身边有人抖了一下。
她回头,发现何程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玻璃边上,正死死盯着里面。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男人?”邝伟强根本不吃这套,“你还想把责任推给他?陈尉,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真怀疑你有没有读过书。读的那些书,都变成纸尿片吸水了?”
在场的人都没笑,但夏璟霖后知后觉没忍住,轻轻也笑了一声。
何程昊转头看她:“夏璟霖,你还记得你刚才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一脸严肃,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急迫了。
“什么话?”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嗯,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不记得了。”
夏璟霖攥紧包带,更紧张了。
她只看了他两秒就别过脸,心里告诉自己别去看他的表情。
审讯室里,陈尉还在挣扎。何程昊握紧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玻璃。
夏璟霖觉得,再捶下去玻璃该碎了。
一旁的人也没有再说话。
邝伟强从审讯室出来,对夏璟霖说:“你可以进去跟他聊聊。”
就连何程昊转头看着她:“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夏璟霖走上前问:“你不跟我一起?”
何程昊弯下腰帮她拿包:“不用,因为这是你的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临走前,夏璟霖又看了他一眼。
手贴在在裤缝边,慢慢握成了拳头。
审讯室里,陈尉跟她隔着一道不锈钢铁窗。
当他看到了她,一双小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来帮我脱罪的?”
“你觉得呢?”
她脸色还是很白,从陈尉的角度看,像磨得锃亮的珍珠镜一样。
“你要是能帮我,我感恩你一辈子。”
“好啊,你说的。”夏璟霖拿出手机,看着里面的检索框说:“你现在是非法侵入住宅,我想你两三年应该跑不了。加上你身上那股味儿,十年都算少的。我给你的每一笔钱,银行都有记录、有小票,什么原因人家也知道。陈尉,别以为只有你有后门。我们家的钱,每一笔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怕你,是怕你撕了我的证据。后来我发现,顺着你反而有意思。我就一点点把证据留下来,等着这一天。”
她走上前,看着铁窗里的男人,突然想笑。
笑他也有今天,笑他也会有一天变成铁窗下的丧家之犬。
“夏璟霖!”陈尉冲她吼,“我对你做的事,都不算数了是不是?”
“什么事?我答应你什么了?现在这儿有人,你随便说。不过假的越多,罪越重。你最后死在里面,我也不在乎。”
她的眼神此刻就像蛇蝎美人,身上带着毒,整个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另外陈尉,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警察在这儿,我不会说假话。你想找人证现在就去找,我倒是要看看有谁接你电话。”
她厉声说完,把对面的人彻底整懵了。
这不是以前那个小白兔。这是大母狼。
“你……你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凭什么?”
“那你又凭什么找别人?”夏璟霖看他慌了,步步紧逼,“我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你是一厢情愿的。我跟你没有发生过关系,也没有山盟海誓,我跟你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朋友关系,而我也从未谈过恋爱。我劝你识相点,把真相说出来,还能将功补过。我告诉你,我帮你纯粹是看你没笔写字。别把别人的善意当喜欢。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同学。你做错的,是把我的善意一遍遍踩在地上。现在为了我家里人,我必须把这事解决。你想诬陷我,尽管去。我证据比你多,反正我最后绝对能翻案。你不行啊,一年又一年,最后跟铁窗过日子,我想想也挺好。”
说完,她站起来,直接低声对邝伟强说:“邝叔叔,我先回去了。”
邝伟强点点头,让一旁小警察送她。
这边刚出门,夏璟霖腿一软,险些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何程昊和小警察同时冲上来扶住她。
她最后站稳了,笑着看向何程昊:“怎么样,我演技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