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何程昊第二十次相亲。
他现在位于南州一家名为Cocoffee的咖啡店里坐着。
时间的指针指着下午两点。
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夏天的天热浪逼人。
南州是典型的南方城市,以鲜明的岭南文化和繁荣的商贸闻名。
这家咖啡厅规格不低,前身是一家幼儿园,被老板买下后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现在厅里坐满了人,各色声音交织在一起。
何程昊穿着一套剪裁上乘的藏青色英式西装,因为样貌出众,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手微微示意服务员:“您好,再来一杯咖啡。”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走过来,看样子是刚入职的,难得见到英俊容貌,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咖啡洒了,白色衬衣袖口瞬间蔓延开一片褐色。
小姑娘慌了,连连鞠躬道歉。
何程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擦着身上的渍迹,语气温和:“没事。”
“我、我帮您拿去干洗吧……”
小姑娘瞄了一眼那身西装,心里发虚,心想这觉得肯定贵得吓人。
他摆摆手:“换一杯就好,不用洗。”
何程昊弯下腰,把洒在座位上的咖啡擦干净,接着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见小姑娘还愣着,他抬眼看她,语气温和:“去吧,换一杯就行,我不会投诉你。”
小姑娘点点头,端着空杯子逃也似的走了。
小姑娘走后,何程昊默默地把桌上的残渍也擦干净。
两点十五分。他看着手机,继续等人。
说起相亲这回事儿,相亲发起人是他奶奶裴金兰女士。
原因很简单,其实就是老太太觉得他快三十了,按照他们家的规矩是该成家了,奶奶还常常把爸爸三十岁有他的事情说了十万八千次。何程昊本来懒得搭理,但前阵子奶奶走路太急摔了腿,要动手术。手术前,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很多大道理。
何程昊为了孝道没办法,只能随手从一堆照片里抽了一张。
新咖啡端上来,他撕了两包白糖,倒进去,慢慢用勺子搅着。
刚抿了一口,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你好,我是陈敏仪。”
何程昊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站起来,对方已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好,我是何程昊,你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
陈敏仪是他第20个相亲对象,眼神有些许躲闪。
面对这样的眼神,何程昊已经习惯了。
他招手叫了杯这里的招牌卡布奇诺,见陈敏仪很久没张嘴,他先开了口:“陈小姐,听说你是纽约B大毕业的?”
陈敏仪微微点头。
何程昊觉得她太拘谨了,笑了一下:“不用紧张,我不是HR。”
陈敏仪小声回应:“好。”
何程昊在出发前从奶奶那里简单了解过陈敏仪的家,家里做进出口陶瓷贸易,她是长女,还有一弟一妹。
在南州,独生子女才是婚恋市场的香饽饽。
“何先生,”陈敏仪终于主动开口,“听我妈说,你自己开公司?”
“对。”
“什么类型的公司?”
“教育科技。”
陈敏仪跟所有听到这类方向的人一样有着同样的反应。
教育她知道,科技她也知道,那么教育科技是什么?
“挺厉害的。”她配合着笑了笑,眼睛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何程昊长得确实好。
浓眉,高鼻,唇红齿白,耳朵用大人的话来说很有福气。
“你呢?现在在哪儿工作?”
“我……”陈敏仪顿了顿,“还没工作,刚毕业。”
“研究生?”
“本科。”
“学什么专业?”
“商科。”
何程昊点点头。话题到此为止。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阿妹】。
“抱歉,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一旁,一手插兜,一手接通手里的来电。
“喂,干嘛?”
“我这边还没完,如果你结束得早,来接我们好不好?”
他们说的是本地话,九声六调带动起来就像是在对接暗号一样。
何程昊看了一眼桌边的陈敏仪。她正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跟闺蜜汇报进度。
“我们?你不是说去星辰艺术学院了吗?”
“是啊,陪我朋友考试。还没轮到我们呢,快热死了。”
“……”
“今晚一起吃饭,我和家里人说了我们不回家吃饭的。”
“吃什么饭?”
“生日啊。”
“你又来?前几天不是刚过完生日?”
“今天是农历生日嘛!你如果提前结束的话,求你来接我们啦?”
“行了行了,再说。”
何程昊挂了电话,回到座位。
“抱歉,久等了。”
陈敏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然后问:“何先生,你多大了?”
何程昊压根儿没打算隐瞒,直接脱口而出:“二十九。”
“哦。我是本地人,”陈敏仪说,“二十四。我爸妈不让我嫁外地。”
何程昊挑了挑眉。
“我听出来了……”他说,“其实我也是本地人。怎么,我没有口音?”
陈敏仪摇头,神情像是不太信。
“我们家除了我妈那边祖籍是闽越的,其他都是本地人。”
陈敏仪没接话,目光飘向窗外停着的豪车,像是在猜哪辆是他的。
何程昊抬手叫服务员给她续了杯咖啡。
他知道陈敏仪在想什么,无非是在判断他这人是不是“货不对板”。
“何先生,你哪儿毕业的?”
“美国P大本科,J大研究生,巴尔的摩校区。”
“J大啊……听说挺水的。”
“分专业。”何程昊语气淡淡的,“别想一出是一出。”
后半句有点硬,陈敏仪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何程昊借口去洗手间,顺道把账结了。
相亲结束于下午三点整。
两个人站在门口,热浪扑面而来。
“你这边怎么走?”
“打车。”陈敏仪攥着包,“我不会开车。”
“那我送你?”
“好……好啊。”
陈敏仪报了个地址,何程昊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便点了头。
三十九度的天,何程昊的西装早已汗湿,可他保持着那副正经姿态,领着人往停车场走。
他停在了隔壁两条街,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陈敏仪傻眼了。
一辆白色的老款本田雅阁,漆面泛着岁月的痕迹,和何程昊这身打扮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何程昊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吧。”
陈敏仪脸色很差,直接坐到了后排。
车开到路上的时候,何程昊透过后视镜看见她又在低头玩手机,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没多说,等人走进美容院,直接回拨了个电话出去。
“嫲嫲,我觉得人还可以。”他顿了顿,看着那家美容院的招牌,“但是以后这种事,别再找我了。”
-
“下一位,149号!”
听到叫号,夏璟霖回头看了一眼好友。
好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师好,我叫夏璟霖,星辰艺术学院民族民间舞系。”
“你的剧目是?”
“朝鲜舞,《云迹》。”
“好的,你只有五分钟。”
夏璟霖转过身,背对评委席。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跳《云迹》。
舞蹈圈里的人都知道朝鲜舞是出了名的难,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鹤步走出那种感觉。
她的双脚交替向前,缓慢,轻盈,像丹顶鹤在浅滩上踱步。她一步步记着动作,她的一双膝盖微微起伏,呼吸带动身体,就像微微的水纹。她手里握着两把弯刀,随着音乐慢慢扬起,刀刃在空中划出弧线,像迎风的旗。
吸气,起身。
呼气,下沉。
她的身体像柳枝,一节一节地延伸,又收回来。
夏璟霖今天没穿民族服装,只穿了一件平时训练的浅杏色七分袖上衣和黑色阔腿裤,她的头发绑成丸子头,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音乐起,呼吸在,劲在。
音乐落,缓缓收势,优雅且含蓄。
她对着评委席微微躬身。
一个女老师抬头:“夏璟霖,为什么想报考我们文工团?”
夏璟霖攥着弯刀,额头的汗滑到下巴。
“我从小就学舞。对我来说,舞蹈是心情的展现。有时候跳到浑身湿透,我会想,这支舞代表我现在什么心境。我擅长朝鲜舞,它难,但我喜欢挑战难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舞蹈能让观众记住我这个角色,而不只是节目单上的一个名字。”
女老师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夏璟霖松了口气,走进后台,朝着对面挥手:“程旻,我在这。”
后台,好友何程旻早就等着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都听到了!太棒了,真的!”
夏璟霖伸手要手机:“尽力了。进不去的话,我就继续往上考。”
何程旻递过纸巾:“擦擦汗。”
夏璟霖抽了一张,顺手开了机。
手机里的短信随着开机的缓缓动静开始炸了。
短信里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字里行间都是要求各种事情的威胁。
夏璟霖咬咬牙,看着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何程旻只是瞥了一眼夏璟霖的脸色就知道答案:“他又找你了?”
夏璟霖颔首,接着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才是个头啊?”
何程旻安慰她别着急,又说:“我之前跟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夏璟霖当然记得,她说:“嗯,我都留着的。”
何程旻给她披上外套,这走廊的空调都像是不要钱的,冷空气缓缓地吹,夏璟霖打了好几个喷嚏。
二人走出场馆,来到了附近一个甜品店坐了下来。
她们点了双皮奶、鸡翅、鱼蛋。
不过这些玩意儿最后基本都进了何程旻的肚子。
夏璟霖是舞蹈生,她不敢乱吃,只点了一杯胡萝卜汁。
“你说你学舞蹈图什么?啥都不能吃,还得天天称体重。”
“你还说,”夏璟霖瞥她一眼,“我这几天差点超重了。”
何程旻噎住。
夏璟霖身高有167公分,体重却只有90斤。
从专业学舞蹈那天起,垃圾食品就跟她没关系了。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但要控制。为此她的包里永远有一个食物秤,每一口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哪天死了,一定是饿死的。”
何程旻说话一向直接,她把鸡翅递到夏璟霖的盘子里,后者只是闻了闻,但没吃。
“你吃吧。”
“大姐,你这样我很为难。”何程旻看不下去,把最后一块鸡翅塞到自己的盘子里。
“不是说晚上吃饭吗?”
何程旻看了眼手机。四点。
其实今天何程旻是来陪夏璟霖来面试的。
原因也很简单,岭海南方文工团来夏璟霖的学校选人,一共九天。刚好是今天是最后一天。夏璟霖本来没报上名,托学姐帮忙才挤进来。
“你几点吃饭?”
何程旻摊开手掌,表示是五点。
可是自己手机里哥哥没有打电话过来,她打了个回去,结果对方关机了。
“对了,我今天给你介绍我哥给你认识。”
“你哥?”夏璟霖笑道,“你上次不也有个哥哥,你怎么那么多哥哥?”
“这一次是真哥哥,上次那个不算。”
何程旻咬鸡翅很快,三下两下就把它吃完了。
夏璟霖叫来服务员买单,何程旻抢单要买,夏璟霖提前把卡拿给了服务员。
夏璟霖疑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有两个哥哥?”
“我就一个亲哥啊。”何程旻笑,“你说的那个哥哥是我发小,才比我大两天而已,老让我叫他哥,烦死了。”
“那另一个呢?”
“亲哥啊。他很有才华了,自己开公司的。”
“多有才?”
“财富的财吧。”何程旻眨眨眼,“不过长得帅,好的当然留给你。”
夏璟霖失笑:“也没听你提过。”
“他这段时间刚从香城回来。我奶奶逼他相亲呢,我今天不是农历生日嘛,正好凑一顿饭,认识一下。你不是也有同学在J大?”
夏璟霖确实认识一个,那个J大是她楼上邻居,只有点头之交。
四点四十,一辆车停在甜品店门口,车窗摇下来,有人冲她们招手。
两人上了车,何程旻直接钻进副驾,熟门熟路对司机发出命令:“去春眠。”
男人一边说一边对夏璟霖打招呼:“你不是刚吃过?”
“吃过不能再吃?我哥还没吃过呢。对了,他手机关机,你知道吗?”
男人摸出一个充电宝:“知道。他让我带的,说你们肯定没人带。”
“李延南,我给你脸了是吧。”
“干嘛啊……”李延南拉低声音,对何程旻说:“叫我哥!”
“我有哥哥了,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听到前面俩人打情骂俏,夏璟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面在打情骂俏,夏璟霖重新打开手机,本来看完的短信此时又涌进来,还是那个人。
一条一条,像催命一样。
她皱着眉,一一回复。
那边满意了,说这几天来找她有事。
春眠是本地的一家新式南方菜系餐厅,早年上过米其林,是何程旻无意间发现的。
学生时代里何程旻最好的朋友就是夏璟霖。什么事都想着她。
夏璟霖也是。
餐厅人多,好在何程旻订了包间。他们推门进去,只见包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正中间的椅子上。
何程旻:“……”
她小心翼翼地把外套挪到外面,拉着夏璟霖往主位按:“今天你最大,坐中间。”
夏璟霖不好意思:“让小李坐吧,我坐外面,方便去洗手间。”
何程旻和李延南一起坐了主位。
夏璟霖的手机又震了,她起身去洗手间。
还没到隔间,她的手机震动声音没完没了,短信和来电同时响,她都快烦死了。
“怎么才接电话?找你好久了。”
不比她隔间里的安静,对方电话里传着麻将馆的声音,还有一些美女吟诵。
“在外面。什么事?”
“不是短信说了吗,我没钱了,想着让你转点过来。微信把我拉黑干嘛,转钱都不方便。”
对方声音中气十足,好像下一秒就能把她生吞活剥。
“我们这点交情,不用加微信维系。”
“夏璟霖,翅膀硬了是吧?你是我女人,怎么这点钱都没有?”
“陈尉,我们从来也不是男女朋友,而且我家也不是开金库和善堂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妈做什么的,你精神损失费总得给吧?”
夏璟霖白眼上天:“上次住院费,这次精神损失费,下次是不是还要打胎的钱?”
她声音很大,女洗手间门微微敞开,不过好在这家店人多,目前洗手间没什么人。
对方愣了一下,笑了:“这理由不错,记下了。”
“……要多少?”
“不多,五千。”
“干什么用?”
“打牌不要钱啊?”
夏璟霖深吸一口气:“行。回头转你,还是那个账号对吗?”
“对。”
那边啪地挂了,也带动着那边的麻将馆也安静了。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脸。
凉水冲到脸上,夏璟霖连续洗了三次。
过去的记忆不仅没有冲掉,反而更清晰了。
夏璟霖一手撑着洗手台,随即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微微抬眼,留意到镜子旁有一个白衬衣的身影在自己身后。
夏璟霖不知道那人是来洗手的还是怎么样,她及时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中间她拿出包里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刚要离开,就听到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没纸了?”
夏璟霖递上了自己的纸巾放在洗手台给他就离开了。
回到包间后,夏璟霖的脸色很差。
何程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包间有第三个人,她不好说出来问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男人进来,连声道歉来晚了。
“哥,你也太不像话了,现在才来。”
何程旻声音很大,夏璟霖随之转头去看。
这不是刚才那个白衬衣么?
“我西装不是在这儿给我占座了吗?”
“对了哥,这是我朋友,夏璟霖。”
夏璟霖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站起来。
男人没动,但夏璟霖无意间看到他那白衬衣微微湿透,在灯光下泛起了光。
她伸出手,说道:“你好,我是夏璟霖。”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她感觉到他掌心有一点没干透的潮意。
“你好,我是何程昊,我是何程旻的哥哥,你可以叫我Ra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