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听莲小筑的夜里渐渐凉了。
李莲花白日里喝药,午后看书,偶尔在院中走上几步。日子过得很是清闲,若不是每日那碗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当真是来权力帮做客的。
这日傍晚,柳总管送来一盘棋。
棋盘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黑白棋子却收拾得齐整,装在一只乌木棋盒里。
李莲花正在翻一本游记,见状抬起头。
“柳总管,这是做什么?”
“帮主让人送来的。”
李莲花看了一眼棋盘。
“李帮主还有这个闲情?”
柳总管道:“帮主今日事情不多。”
李莲花将书合上,慢慢伸手摸了摸棋盘边缘。
“那倒是难得。”
柳总管没有接话,只将棋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李莲花打开棋盒,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棋子温润,显然常有人把玩。
他看了一会儿,将棋子放回盒中,重新拿起书。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沉舟走进来时,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李莲花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桌上的棋盘。
“李帮主这是来查功课?”
“你会下棋?”
“略懂。”
“略懂到什么程度?”
李莲花想了想。
“输得不太难看。”
李沉舟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陪我下一局。”
李莲花看了眼窗外。
“天色不早了。”
“还没黑。”
“可我刚喝过药。”
“下棋会伤身?”
“倒不会。”
李莲花叹了口气。
“只是赢了怕您不高兴,输了又怕您觉得我敷衍。怎么算都不大划算。”
李沉舟看着他。
“你想得倒多。”
“没办法,身子不好,只能多想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
李沉舟没有再与他争辩,抬手示意他执子。
李莲花只得坐正了些。
棋盘摆在两人之间。
院中的灯已经点起来,灯火隔着竹帘映进屋里,在棋盘边缘落下一圈浅淡的光。
李沉舟执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右上角。
李莲花看了一眼,随后落下一枚白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试探。李沉舟下得稳,落子不急,几处要点皆留有余地。李莲花却下得松散,时而在边角闲敲一子,时而又像是随手补了一处空缺。
十余手过去,棋盘上仍看不出明显的胜负。
李沉舟抬眼看他。
“你下棋一直如此?”
“如何?”
“看不出想做什么。”
李莲花笑了笑。
“那不是很好?”
“好在哪里?”
“既然看不出来,自然也就不用费心猜。”
李沉舟落下一子。
“若是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棋也不必下了。”
李莲花听了,倒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片刻,手中的白子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李沉舟的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步落得很轻,既没有急着抢地,也没有立刻应对黑棋的攻势,乍看之下,甚至有些多余。
可等黑棋再往前走了几步,李沉舟才发现,先前那枚白子恰好封住了另一处退路。
他重新看向棋盘。
李莲花已经捻起了下一枚棋子。
“李帮主,该您了。”
李沉舟没有立即落子。
“你方才那一步,算好了?”
李莲花眨了眨眼。
“哪一步?”
“右下角。”
“哦。”
李莲花看了一眼。
“那里啊。顺手下的。”
李沉舟没说话。
李莲花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您若觉得不好,也可以收回去。”
“落子无悔。”
“那就没办法了。”
他说得很坦然,仿佛那枚白子当真只是随手一放。
棋局继续。
随着黑白两色渐渐铺开,李沉舟发现,李莲花的棋路并不如表面那般散漫。
他似乎从不急着争一时的得失。有些地方明明可以多占一目,他却偏偏让了出去;有些地方看似已经失守,他又总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一条退路。
这种下法很奇怪。
若说他在布局,棋势却松散得很;若说他随意,几次关键处的落子又准得惊人。
李沉舟曾与不少高手对弈。
有人喜欢步步紧逼,有人擅长设局诱敌,也有人看似稳妥,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可眼前这人,像是从不把棋盘上的输赢放在心上。
他只在意自己想留下的东西。
李沉舟落下一子,封住白棋的一处退路。
李莲花看着棋盘,忽然叹了口气。
“李帮主,您这样下棋,未免太不给人留活路了。”
“棋盘上也要讲情面?”
“当然。”
李莲花认真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沉舟道:“若我不留呢?”
李莲花捻着棋子,半晌没有落下。
“那就只好另找一条路了。”
他说完,将白子落在黑棋的另一侧。
李沉舟看着那一步,眉心微微一动。
白棋原本被封住的退路,竟在这一子之后重新活了起来。
他抬起头。
李莲花正低头看着棋盘,神情专注,眼底映着灯火,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那一瞬间,李沉舟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棋路。
不是某一招,也不是某一处定式。
而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困局里找到生路的习惯。
李沉舟想了片刻,没有想起来。
“你从前常与人下棋?”
李莲花手中一顿。
很快,他又落下一子。
“偶尔。”
“与谁?”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李莲花抬眼看他。
“李帮主,您若是想查我的来历,直接问便是。绕着棋盘问,未免太费工夫。”
李沉舟道:“你若肯说,我自然会问。”
“那您还是继续下棋吧。”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棋盘。
“有些旧事,想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仍旧轻松。
李沉舟却没有再追问。
棋局又走了十余手。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李莲花的手越来越慢,偶尔捻起一枚棋子,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
李沉舟看在眼里,没有催促。
直到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李莲花才忽然停住。
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运气不大好。”
李沉舟低头看去。
白棋的一处要地已经被黑棋截断,再往下走,局势只会越来越被动。
“认输?”
李莲花将棋子放回盒中。
“认输有什么不好?”
李沉舟道:“你还没输。”
“迟早的事。”
李莲花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这人有个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李沉舟看着他。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台阶。”
“人生在世,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李莲花说完,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李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累了?”
“有一点。”
“那今日到此为止。”
李莲花原以为他还会追问输赢,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李帮主不继续?”
“改日再下。”
李沉舟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盒。
李莲花伸手想帮忙,却被他避开了。
“你歇着。”
李莲花只好收回手。
“那就多谢李帮主了。”
李沉舟抬眼。
李莲花立即改口。
“好,不谢。”
李沉舟将棋盒合上,放到一旁。
“明日让孙不老来看看。”
“只是下了一局棋,不至于。”
“你方才咳了三次。”
李莲花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数过。
“李帮主的记性倒好。”
“你若能把这份心思用在养病上,我也能少操些心。”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回答。
李沉舟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又停下来。
“李莲花。”
“嗯?”
“你下棋的时候,倒不像个怕麻烦的人。”
李莲花看着他。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答道:“那是因为棋盘上的麻烦,通常还有办法解决。”
“棋盘外呢?”
李莲花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棋盘外的事,哪里说得准。”
李沉舟没有再问。
他提起灯,走出了听莲小筑。
李莲花坐在原处,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重新看向棋盘。
方才那局棋,黑棋赢得并不轻松。
若再多走十余手,胜负未必还是眼下的模样。
他伸手,将一枚落在棋盘边缘的白子拾起,在指间转了转。
许久,他才将棋子放回盒中。
窗外月色清明。
李莲花望着院中的竹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坐在他对面,嫌他下棋总爱留手。
那人说,既然落了子,就该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李莲花想了半晌,没想起来。
或许是年岁久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他将棋盒合上,起身时胸口又隐隐作痛,只得扶着桌沿缓了片刻。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而单薄。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回榻边。
至于棋盘上的输赢,早已不重要了。
只是李沉舟方才那句问话,他倒还记得。
棋盘外呢?
李莲花闭上眼。
棋盘外的事,哪里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