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莲小筑的药,煎了整整一个时辰。
药炉架在廊下,火候由两个药童轮流看着。孙不老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药要煎足时辰,不能急,也不能让火断了。柳总管记得清楚,天刚亮便叫人守在了那里。
李莲花醒来时,药香已经飘进了屋。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衣,循着气味走到廊下。
药童正蹲在炉边添炭,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公子,您怎么起来了?”
“醒了,出来走走。”
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药炉。
“这是给谁煎的?”
药童愣住了。
“自然是给您。”
“哦。”
李莲花点点头,又问:“什么药?”
药童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李莲花听完,伸手摸了摸下巴。
“黄连、苦参,再加几味清热的药。孙老这是怕我上火?”
药童不敢答。
李莲花笑了笑,也没为难他。
“药既然是给我的,总得让我看看方子吧?”
药童犹豫片刻,还是将药方递了过去。
李莲花扫了几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这方子并不算错。
孙不老显然知道碧茶之毒的厉害,几味药都是用来压制毒性、护住心脉的。只是其中一味药下得稍重,若依照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药力恐怕太过。
他将药方折好,还给药童。
“劳烦你再添半碗水,煎的时候把火收小些。”
药童有些为难。
“孙老交代过,药不能改。”
“我没让你改药。”
李莲花说得很客气。
“只是添些水。药煎得太浓,喝起来实在不大好受。”
药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药炉,终究不敢擅作主张。
李莲花也不勉强,转身回了屋。
他才走到门边,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时候学会看药方的?”
李莲花脚步一顿。
李沉舟站在回廊另一头,身后跟着柳总管。
也不知来了多久。
“略懂一些。”
“略懂?”
“人在江湖走,难免有些头疼脑热。久病成医,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沉舟走近,接过药童手里的药方,看了一遍。
“孙不老开的方子,你也敢动?”
“我没有动。”
李莲花指了指药炉。
“只是觉得药有些浓了。”
“孙不老行医几十年,还不如你懂?”
“那倒未必。”
李莲花答得太过自然。
柳总管眼皮一跳。
李沉舟看着他,片刻后,将药方递还给药童。
“按原方煎。”
药童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李莲花倒也不恼,只是看了眼药炉。
“既然如此,那就听李帮主的。”
他说完便进了屋。
李沉舟站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
柳总管低声道:“帮主,李公子许是怕药苦。”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
柳总管立即闭了嘴。
药很快煎好了。
药童端进屋时,李莲花正坐在窗边看书。那书是听莲小筑原本就有的,书页泛黄,像是许多年没人翻过。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放那儿吧。”
药童将药碗放到桌上。
李莲花合上书,端起药碗,闻了闻。
眉头轻轻一皱。
“果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仰头将药喝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漫开。
李莲花搁下碗,摸索着去找桌上的茶。茶盏里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只得作罢。
片刻后,一碟蜜饯被放到了他手边。
李莲花抬起头。
李沉舟站在桌旁。
“压苦味的。”
“多谢。”
李莲花捻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慢慢盖过了药苦。
他看着那碟蜜饯,忽然道:“李帮主待客,倒是周到。”
“你是客人?”
“难道还是主人?”
李沉舟拉开椅子坐下。
“你可以当这里是自己的住处。”
李莲花笑了笑。
“那可不成。”
“为什么?”
“住得太舒服,人就容易忘了自己该走。”
李沉舟看着他。
“你急着走?”
“我一向闲散惯了,不大喜欢寄人篱下。”
“这里没人把你当外人。”
“那是李帮主的意思。”
李莲花将蜜饯放回碟中,语气仍旧温和。
“可我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真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下。
李沉舟道:“你倒很会替别人着想。”
李莲花笑意不变。
“应该的。”
“那你替我想过没有?”
李莲花抬眼。
李沉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既然决定救你,就没打算只救一半。你若觉得欠了人情,等伤好了再说。现在,你只管把药喝了,把身体养好。”
这番话说得并不重,却没有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
李莲花沉默片刻。
“李帮主。”
“说。”
“您救过的人,都这么听话?”
李沉舟道:“不听话的,也有。”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活着。”
李莲花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倒是个好结果。”
李沉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当日下午,孙不老又来了一趟。
他替李莲花重新诊了脉,确认服药后脉象暂时平稳,才将剩余几日的药方交给柳总管。
临走前,他特意叮嘱李莲花不可妄动真气,又看了眼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
“药喝了?”
李莲花道:“喝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
孙不老立刻停下脚步。
“哪里?”
“苦。”
孙不老瞪了他一眼。
李莲花很识趣地补充:“除此之外,一切安好。”
孙不老懒得理他,转头对李沉舟道:“这几日先按方服药。至于碧茶之毒,老夫还要再想想办法。”
李沉舟问:“多久?”
“至少三日。”
“好。”
孙不老离开后,柳总管奉命去取下一副药。
李莲花坐在窗边,看着院中忙碌的药童,忽然开口。
“柳总管。”
“李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问一句,我若要下山,该走哪条路?”
柳总管一怔。
“李公子要下山?”
“随口问问。”
李莲花指了指窗外。
“这院子虽好,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再说了,权力帮家大业大,多养一个闲人,也不是件小事。”
柳总管迟疑道:“帮主既然吩咐您住下,自然会安排妥当。”
“我知道。”
李莲花仍旧笑着。
“所以才问你。”
柳总管没敢回答,只说自己还有事,匆匆退了出去。
李莲花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山,下得未必容易。
入夜后,听莲小筑渐渐安静下来。
李莲花等了许久,直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远去,才从枕下取出一件早已收拾好的外衣。
白日里那碗药喝下去后,他的胸口一直隐隐作痛。碧茶之毒盘踞多年,岂是几味药便能压住的。孙不老开的方子至少没有坏处,只是药力终究有限。
他不想再等。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自己而生的麻烦。
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人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也有人只是因为救过他,便觉得自己有资格替他决定往后的路。
李沉舟看起来不像前两种人。
至于第三种,李莲花还不想这么早下结论。
他将外衣披好,推开窗。
窗外是一方小院,墙边种着几丛青竹。月色落在竹叶上,清清冷冷的,倒很适合悄悄离开。
李莲花撑着窗沿,刚要翻出去,胸口忽然一阵绞痛。
他停住动作,低头缓了片刻。
待那阵疼痛稍稍退去,他才重新抬起头。
院墙并不高。
以他如今的状况,翻过去大约有些勉强,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正准备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窗户开着,门却关得好好的。你这是打算从哪里出去?”
李莲花闭了闭眼。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过头。
李沉舟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盏灯。
“夜里闷,开窗透透气。”
李沉舟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又看了看他已经穿戴整齐的模样。
“透气需要穿外衣?”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怕着凉。”
“翻墙也怕着凉?”
李莲花想了想,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可辩驳的。
“李帮主聪明。”
李沉舟将灯放到桌上。
“过来。”
李莲花没有动。
“我若不过去呢?”
“那我过去。”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莲花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走回桌边。
只是走到一半,胸口的疼痛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脚下微顿,伸手扶住桌沿。
李沉舟已经到了他身旁。
“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
“又是老毛病。”
李沉舟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沉了几分。
“你这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老毛病?”
李莲花缓过一口气,勉强笑道:“若一件件说起来,天亮恐怕都说不完。”
李沉舟没有接他的话,直接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明日让孙不老再来。”
“不必麻烦他。”
“李莲花。”
这一声叫得很沉。
李莲花抬起眼。
李沉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从前的事,也可以不信我。但既然答应留下,就别一面喝着我的药,一面想着怎么逃。”
李莲花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没有答应留下。”
“你说了好。”
“那是你说让我先把命留下。”
李莲花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李帮主,我答应的是这件事。至于留下来多久,住在哪里,往后要走哪条路,总得等我自己想清楚。”
李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灯火落在两人之间,将桌上的药碗映出一圈浅淡的光。
过了许久,他才道:“好。”
这一次,轮到李莲花怔住了。
李沉舟将桌上的药碗收起来,放到一旁。
“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
“但在想清楚之前,不许拿自己的命赌气。”
李莲花望着他,半晌才笑了笑。
“李帮主,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很难讲道理。”
“你可以慢慢习惯。”
李沉舟端起灯,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明日的药,照方喝。若觉得不妥,让孙不老亲自与你说。”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知道了。”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户还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李莲花坐了许久,终于起身,将那扇窗慢慢关上。
桌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白日里那颗蜜饯。
酸甜的味道还留在舌尖,药苦却已经散了。
李莲花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人救人的法子,实在有些麻烦。
偏偏他眼下连翻一堵墙都要费上半天力气。
看来这第一剂药,是非喝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