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烛拿起混沌珠放在胸口,珠子凉的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他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还有人活着?
林玄烛转过头,看见边月跪坐在地上,抱着顾西楼,试图给他喂伤药,顾西楼的脸白的像纸,呼吸又浅又快,眉头死死锁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他有些惊讶,这两个居然没死。
不过……他忽然想起来,既然这一世他们来林府了,那说明前几世他们两个也来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林府?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青云宗的目的是什么?
林玄烛握紧了腰间的斩月剑。
上辈子骗他灵根的,就是这个女人。而他的好大师兄则是和这个女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哄得团团转。
现在一个昏迷,一个受伤,他只要拔剑就能……
不行,他现在没有灵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边月受伤了照样能杀他,况且他还受伤了。
林玄烛默默放下了按在剑上的手,朝边月走了过去。
“你叫林玄烛,对吧?”边月眼眶红红的,声音嘶哑。
“对。”
边月还没有忘记师尊交给她的任务:“你现在准备去哪?”
“不知道。”林玄烛神色淡淡的,他现在怀璧其罪,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行踪。
“那你和我一起去青云宗吧,我让师尊收你为弟子。”边月小心地观察着林玄烛的神色。
“不了,谢谢。”林玄烛转身就要走。
边月急了:“我一个人搬不动大师兄,玄烛,你可以帮帮我吗?”他望着林玄烛的背影,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林玄烛在内心冷笑一声,和你一起去青云宗?让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和灵根,就这么去了青云宗,估计过几天我就被挖灵根了。
他将父亲的尸体扶了起来,往后山走去。
后山向阳,母亲就睡在那儿,一棵老松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包。
林玄烛跪在母亲土包的旁边,慢慢地用斩月剑挖,他不急,看边月那个样子,急的应该是她。
边月踉踉跄跄地跟来,站在旁边默默地等林玄烛埋完尸体。
等林玄烛站起身,边月从怀里掏出一瓶低阶伤药,小声道:“这是伤药,你……你若改了主意,便到灵界来,报我的名字,我叫边月。”
林玄烛看着那两个小土包,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吐出一个字:
“滚。”
边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祭出配剑,拖着顾西楼离开了。
林玄烛感受到边月已经走远了,他跌坐下来,用手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爹……等我下一世一定让你活下来……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万一没有下一次了呢?
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要是真没有下一次他该怎么办?
不,一定会有下一次的。他催眠着自己,如果没有下一次的话,他也要在这一世把真相找出来,给父亲报仇。
天边渗出一丝光亮。
坐了一夜,他身子有点软,但恢复了点灵力,林玄烛用发抖的手把自己撑起来,慢慢地回了林府。
先是去了书房,一推开,药味扑面,他皱了皱眉,想起在小时候父亲每月十五都不在家,回来的时候满身血腥味。
林玄烛从小就听说,林家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绑定在凡间不得长时间离开,每月还必须血祭,否则凡间将降下大灾,具体流程他不知道——父亲从不跟他提起这些,反正会受伤就是了,
如果有办法让血祭停止就好了……
案上叠着一批没处理完的公文,笔搁在笔山上,墨早就干了,砚里落了一片窗外的紫荆花瓣。
林玄烛在一个抽屉里找到几张银票之后,他来到母亲的卧房,对着铜镜施了个易容术,想了想又撤掉——修为比他高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真容,这个法子不行。
他拿着银票去街上买了些可以塑形的泥巴和脂粉,对着镜子一阵鼓捣。
镜子里看起来15岁左右的少年,昳丽的眉目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变化成陌生的样子,最后镜子里站着一个面色发青,颧骨突出,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普通小子。他又在下人的房里寻了两件粗布短打,穿上一件,放了一件在储物袋里。
他想了想,还是用破布把斩月剑缠上,挂在腰间,离开了林府。
离开林府的第三日,林玄烛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于是他稍微做了个局。
林玄烛走到一个熙熙攘攘的集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而是像普通少年一样,走到一个卖铜镜的摊位前停下。
他拿起一面镜子,假装要买东西,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后买下了镜子,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胡同。他快走了几步,在转折处直接施展轻功翻上了墙头蹲着。
他观察了许久,巷口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常。
“多心了?”
*
林玄烛站在青云宗山脚的青石阶前,向守山弟子拱了拱手。
“小辈苏烛,听闻青云宗最近开办收徒大典,特来此地。”
弟子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身毫无灵气的粗布衣裳。
“凡界来的?”
“是”
“叫……苏烛是吧?直接顺着台阶走去问道宫测灵根就行。”
林玄烛垂眼应是。
他揣着他的斩月剑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就感受到,青云宗的灵气比凡间浓郁的不是一点半点,一呼一吸间灵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爬上山顶来到问道宫测灵根的地方,执事早已等候多时。
他完全可以隐藏自己的灵根,但如果隐藏了,就没办法引蛇出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玄烛将手放在测灵根的灵石上。
林玄烛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了,但他听到执事用微微惊讶的声音喊极品变异冰火灵根和旁边人的惊呼的时候还是在心里稍稍开心了一下。
他唾弃了一下自己,怎么能这么虚荣呢?
当执事问他想要拜哪个长老为师,他正了正神色,向执事行了一礼,朗声道:
“弟子想拜玉莲真人为师。”
执事点了点头,让林玄烛先去内门等着。
林玄烛来到内门随便逛了逛,路过药房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边月。
边月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支着一个小泥炉,她正低头搅着一罐药。杏色的裙子贴在细瘦的身上——几日不见,她清减了许多。
林玄烛站在人流中,眼里翻涌着怨恨。
第一世,她待他极好,各种嘘寒问暖,甚至在弟子欺负他的时候帮他出头,后来她跪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求他给大师兄一点本源,他心一软,同意了。
后来站在阵法中,他才知晓当初她说的“一点本源”分量究竟是多少——她生生拔走了他的整根灵根,之后将他孤身一人扔在后山,放任他被野兽撕咬致死。
他这一世来到青云宗,除了要调查为什么青云宗要派弟子前来林府抢混沌珠,他也想问问二师姐——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挖他的灵根,为什么要给了他希望又给他绝望?
林玄烛回想着,第一世不甘的怨恨在心中翻腾,紧绷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有个路过的师兄看他站在原地良久,有些疑惑地问:“你在看边月师姐吗?别看了,大师兄最近病着,师姐这些日子心情坏的很,小心被迁怒。”
林玄烛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担忧:“大师兄伤得很重吗?怎么才能治的好?”
“重。”师兄摇头,“从凡界回来就这样了,药峰长老说他伤及了灵根,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治好。”
他离开药房时,执事告诉他一切安排妥当,可以去玉莲山了。
在玉莲山喝完拜师茶之后,玉莲真人让边月带林玄烛熟悉山头,边月语气客气而疲惫,稍微介绍了一下就离开了。
*
第二日中午,林玄烛来到药房“偶遇”二师姐。
“师姐,你脸色这么差,去休息一会吧,这药我熬了给大师兄送过去。”林玄烛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对边月说道,“师弟在凡间伺候过病人,不会笨手笨脚的。”
边月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这些日子她实在有些熬不住了
“大师兄才醒不久,身子弱,你小心着些。”
“师弟知晓了。”
竹院里很静,药味比药房还浓,顾西楼靠在床头,气质温和。
他看了一眼林玄烛,问道:“月月呢?”
林玄烛将药搁置在床头,朝顾西楼行了个礼,不急不缓的开口道:“弟子苏烛,见过大师兄,边月师姐太累了,拜托我替她送一次。”
顾西楼打量着他。
“麻烦师弟。”他最终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林玄烛此番前来是套话的,可是他从小被关在府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套,只在话本中看过一些。
他将药从床头拿起,呈给顾西楼。
林玄烛见顾西楼喝了一口,干巴巴地开口道:“大师兄的伤看起来很严重,是因何受伤?是遇上什么厉害的大妖了吗?师弟只是好奇,不方便便不用说。”
顾西楼看他这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对这个弟子第一印象还不错,懂礼貌,守规矩,咽下嘴里的药,开口道: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奉师命去凡间拿一个法宝,结果被那个东西伤到了。”
“为什么要去拿那个法宝?”
“苏师弟打哪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顾西楼将喝完的药碗搁在床头,抬起头来看着林玄烛的眼睛。
这个新入门的师弟,眼里带着几分强装的好奇,似乎只是少年心性,但问的话却直指核心。
他笑了笑,心里有了底,说道:“你应该听说了的吧?现在灵界和冥界灵气枯竭,灾祸连年,我猜那个法宝可以解决灵气枯竭。”
“那户人家不愿交,在交谈时法宝估计是失控了,释放出一道真气。”
他叹道:“我本想护住那家的家主,可惜,不仅没把东西带回来,还搭上了那户人家的性命,我心难安啊。”
林玄烛听着差点冷笑出声,还保护父亲,嘴上说的好听,神器催动之后他第一个扑向的就是他的师妹。
不过他倒是知道了一个关键信息,灵界和冥界灵气枯竭,需要混沌珠缓解。
就算再荒谬,林玄烛也只能捏着鼻子配合:“那真是……太惨了。不过大师兄心善,还惦记着那家人的性命,若是换了旁人,只想着自己保命呢。”
“那户人家姓林,在凡间也算是个大家族。”顾西楼边说边观察林玄烛的脸色,“苏师弟,你从哪来的,可有听说过林家?”
林玄烛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意识到顾西楼已经开始怀疑了,努力拿出了五世以来最好的演技,他摸了摸鼻子,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林家?没听过……虽然我是在凡间长大的,但凡间那么大,师弟以前只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哪能听说这种大族的事。不过听起来,那林家真是不识好歹,明明是救天下的大事,却自私的不愿意拿出来。”
顾西楼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戒备才稍稍散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觉得试探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有些过于敏感了。
顾西楼仰头靠着床,看起来不是很想继续说,便道:“行了,有些事你少打听,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林玄烛端起空了的药碗,行了个礼:“大师兄好好休息,师弟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