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隐约能感觉得到,自己将要死去了。
脸颊上滚烫的斑纹早已褪去,被坍塌的碎石压住的身体在迅速失去知觉和温度,唯一还能紧紧握住的只有左手中的日轮刀,只不过就连这仅剩的力气似乎也在渐渐被死神夺走,呼吸间也都是瓦砾和尘土的气味。
他还能做的事便是从碎石缝隙中窥探外面的天色,试图确认外面到底有没有成功升起的朝阳。
不知过了多久,在耳边咚咚轻响的心跳声越来越慢时,眼前的层层叠叠的障碍物终于动了。
石块被挪走,新鲜的空气涌入,有许多人的手将他从黑暗里刨出来,似乎还有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滚烫液体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然后,富冈便看到了有些刺眼的太阳。
天边的黎明是那么遥远,远得他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迎接,也看不到初生的朝日,能看见的只有淡蓝色的天空和还残留着积雪的屋檐;但同时,近在他手边的金灿灿的炎柱正在笑着对他说什么,嗡嗡作响的耳朵让他只能隐约听见可能是“无惨已死”的几个词。
是吗,太好了。
放下心以后,富冈开始觉得眼皮沉重起来,但还是努力地转动眼睛看向那金红色的虹膜,等总算看清后,突然觉得炼狱现在的脸色说不定比自己还糟糕。
炎柱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细小的伤口,左眼的眼罩也在激战中不知掉到了哪里,嘴边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只有那只独眼仍然灼灼地在发亮。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手腕,对方马上便主动把手递了过来,散发出温热的体温。
不要死。他本想老调重提,但开了口以后,又觉得似乎不好。也许更该说再见,或者是还活着就好……零零碎碎的话臃肿地挤在没剩几个名额的遗言备选栏里,居然还有两个之前也从未说出口的词也被私心放到台前——喜欢、或者是爱。
什么都好,虚弱的心脏问,甚至是今天天气真好、所以我看你很顺眼之类离谱的话也行,到了现在还不说出口吗?
不……他犹豫了。并非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只是单纯觉得似乎不该在自己的生命将终止时对炼狱说这种话。
死者能了结一切升上天堂,生者却要留下来面对地狱。遗言是有可能被更慎重地记住的话,对于待己严格的人来说指不定会变成余生的枷锁。他原本也确实一直都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一定要留下,此时这些词会涌到嘴边可能也只是回光返照时才有的冲动,何况……
富冈一直都不明白炼狱在顾忌什么。
虽然他对感情确实相当顿感,但又不真是实心的木头。积日累久,再怎么也能看出对方待自己似乎真有几分超出友谊的特别,察觉以后又对应着一琢磨自己的心情,便猜这也许能是幸运的双向箭头。只不过每次相处时炼狱却还是天天严守界线,于是又让他茫然地开始反思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他没打算拿这种私人的小事去打扰其他同僚,毕竟胡蝶也亲口和他抱怨过他太不会读气氛认人心。说不定真是自己弄错了,炼狱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许真的只是单纯对自己没有那样的想法罢了。
只不过,现在他盯着那只和朝阳相差无几的眼睛,努力地去回握对方的手。
……你分明一直用这种眼神在注视着我,又为何什么话都不对我说出口呢?
他想了很多,但临到张嘴,音节一点点冒出来,来得及说出口的却只剩下对方的名字,其余未尽之言都变成了会和死亡一起埋藏在命运背后的秘密。
心脏彻底停跳,视野渐渐陷入黑暗,涣散的思绪随着触觉一起远去,最后剩下残缺的听力记下了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然后便也全数崩解,所有感官一起轰隆隆坠入满是虚无的冥河。
死生天命,从此死者们便要渡过生死的界限、前往黄泉。
……可在难以确定时长的沉睡以后,富冈居然又恍惚着睁开了眼。
也许是刚重返现世时三魂七魄还没到齐,他还能记清自己是个死人就已经是了不得的钢铁意志,其他记忆都零零碎碎,仿佛被鎹鸦啄开啄碎的干粮块。
于是脑袋不太灵光的新手幽灵茫然地在规模不小的葬礼上飘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墓碑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一转头就看到了同样一脸茫然但在努力回忆的不死川实弥。
半透明的风柱思考了半天,期间还和总来跟他打岔的水柱简单打了一架,半晌后总算想起了自己回到现世的来意——哦!我是来看玄弥的!
那我呢?富冈诚恳发问。
关我屁事,自己想去。不死川亲切地回答。
于是他开始在清醒的时间里飘飘悠悠往自己还有稀薄印象的地方飘。他循着本能先飘到浓雾笼罩的深山,居然就成功一口气碰见了一大票熟人。
跟在鳞泷左近次身后的锖兔和真菰冲他招手,水之呼吸的培育师也摸了摸他的头。
“你说回来要找的人找到了么,义勇?”锖兔问他,“如果事毕,要不要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回黄泉。”
富冈想了想,摇了摇头,又察觉到真菰拉了拉他的衣袖。
微笑着的女孩指了指树林外的山顶:“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就在那里呢?”
富冈探出头往外看,正好和那只又如烈焰又如日轮的独眼对上视线。只不过对方当然看不到透明的幽灵,只是在稍顿一下以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狭雾山的其他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这时,他脑海中的许多记忆才骤然回笼。想起了来意的幽灵和同门的师兄师姐们挥别,便飘飘悠悠地更换了跟随目标,跟着炼狱回了家。
幽灵的身上留不住时间,于是他常常在迷迷糊糊睁眼后就发现人间已经又过了数月。有时他睁眼时,居然还能碰见炼狱在吃鲑鱼炖萝卜,可是幽灵却什么都吃不到嘴里,只能前前后后飘来飘去干瞪眼。
胡蝶来拜访时,他对着那个小盒甚至还思索了半天,才猛地想起原来那是自己生前委托定做的义眼。直到手术结束又盯着对方一左一右两只眼睛看了许久,抱着果然如此的心情叹了口气:虽然的对人偶师描述时自己已经尽全力不偏差太多,但人造的伪物再怎么精致,终究还是比不上灼热得亮眼的真货啊。
只不过,炼狱似乎还挺满意……那没关系了,本人开心就好。
炎柱人缘惊人,术后疗养的几周里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富冈还顺带和许多到场的、滞留现世的幽灵也打了个照面,在险些又和不死川打起来后,还被换上了和服的香奈惠和香奈乎一人负责一个教训了一通。
一大一小两只蝴蝶平日便在蝶屋绕着看不到她们的胡蝶忍打转,偶尔还能给忘记了自己其实已经死去的普通幽灵诊脉开药。
来探病的还有带来了纸币的少女,富冈看着她那双令人眼熟的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想起了这是常常在自己辖区里帮忙收尾善后的隐。
他探头去看她记下的炼狱口述的内容,太好了,字写得还是和以前报告书上的一样漂亮。
……只不过“可爱”这种话倒也不需要用下划线划重点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幽灵间又开始传播起一件大事。
“伊黑先生和甘露寺小姐送的请柬,义勇先生收到了吗!”炭治郎高高兴兴地跑来问他。
其实也算不上收到,幽灵的手打不开信封,也摸不到喜糖,只不过不论是谁都能从那对爱侣的脸上猜出里头那张红纸上的内容,必定是不论生死都会衷心祝福的大好事。
于是,其实那天伊黑手上拿的名单里全员都到了场,就连原本不在现世的几个人也都由队友们使出浑身解数报了信,蹚过冥河来现世点了卯。幽灵们和生者一样陆陆续续到场,但还是怕可能存在的阴气冲到人,大多都贴心地留在了外面的草地上。
草地上的狗高兴地朝本已逝去的主人摇尾巴,猫咪们则围到悲鸣屿身边,尾巴高高竖起,像一排排骄傲的小旗杆。
富冈小心地绕开不死川和他的狗,飘到了教堂门口。
他想了想,还是进了人群,最后看着炼狱身边的那个空位眨眨眼,慢慢挪了过去。
为什么要交换戒指呢……富冈盯着台上的朋友们想,自己咀嚼思考半天只想出结草衔环的典故,结婚仪式与知恩图报应当没有太大关联,但旁边的炼狱又看得认真似乎相当在意,于是他转头又去问了还没散场的幽灵朋友们。
“哎呀,”香奈惠笑着说,“在西方礼仪里,是直通心脉的爱情信物哦。”
富冈颔首表示了解。他本以为这个知识点到此为止,可没想到过了几日,他就又看着炼狱跑到首饰店里,取回了两枚同样亮闪闪的指环。
定做了戒指啊……等等、嗯?爱情?嗯???
戒指们轱辘轱辘转,先是穿在链子上被炼狱挂在心口,过了段时日却又取下来,郑重地装回纸包里,一并带到了早就没人的水柱宅邸里。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想不明白这戒指到底是准备送给谁,那就是智商有碍了……富冈满脑袋乱糟糟和他一起往书房走,在理清思路前,却先听见了熟悉的、翅膀拍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但在意识到已经不会再有鎹鸦停到自己身上后又慢慢放下手,看着停在炼狱右肩上的黑鸟发呆。
只不过,年老的鎹鸦转动脑袋,在炼狱义眼上的倒影上看来看去,最后居然朝幽灵的方向看过来:“好久、不见……”
富冈愣了愣,朝它露出一个微笑:“嗯,好久不见。”
他看着宽三郎一路慢慢挪到离自己更近的左肩,又说了一句:“义勇……信……?”
“不,已经不需要再帮我送信了。”富冈轻声说,“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宽三郎。”
鎹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最后确认了一眼他还在以后,就缩着脖子闭上眼睡去了。
他继续跟着炼狱走进书房,看着他拿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遗书空信封,把其中一枚戒指装了进去。
炼狱离开后,富冈仍站在书房里思考。
他蹲下身试着伸手去摸那个木盒,本以为会如往常一样摸个空,可居然有温热的触感撞上指尖。
——也许是“遗物”也被一起纳入了死亡的领域,他居然拿出了那枚还带着生者体温的戒指,举到面前对着窗外看,不大不小正好能将太阳圈进环里。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把戒指窝进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彻底回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