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衍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人来打招呼。早上沈漪跑完圈正在喝水,营地门口突然多了三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干净得不像是在这种路况上开过的。
所有人的反应都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层紧绷。正在训练的人站直了身体,闲聊的人闭了嘴,连猴子都把嘴里那块压缩饼干囫囵吞下,难得地没有发出声音。
叶锡从厂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几辆车,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袖子放了下来,扣好了袖口的扣子。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漪注意到了。他平时从来不扣袖口。
"King来了。"老钱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没提前说。"
"看到了。"叶锡说。
"什么事?"
"不知道。"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人,体格很大,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车两侧。然后第三辆车的后座门开了。
沈漪看到了一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门框上,不紧不慢。然后是一条腿,黑色的军靴,裤脚扎得很整齐。最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直了。
厉衍。
沈漪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长什么样",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压迫感。
他不算特别高大,比叶锡高一点,身形偏瘦但肩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是深色的,偏长,有几缕落在额前,但不显得邋遢——反而像是刻意的,某种漫不经心的精致。
他的五官很好看。这是沈漪的第二个反应。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形状薄而清晰,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点笑意。
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
他的眼睛是沈漪见过最冷的,那种看人的方式……像是在清点货架上的商品,每一个人都被他看到了,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他"看见"。
沈漪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厉衍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营造的节奏感。他身后的两个人跟着,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叶锡迎上去。
"King。"他说。语气里没有平时的那种松弛,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
厉衍停下来,看着叶锡,笑容扩大了一点。
"Dawn。"他的声音比沈漪想象的要好听——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含着一块冰在说话,"好久不见。你的人最近表现不错。"
"还行。"叶锡说。
"谦虚。"厉衍的视线从叶锡身上移开,扫过后面的人。老钱、阿鬼、猴子,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了沈漪身上。
沈漪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厉衍看着她。
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兴趣?好奇?审视?沈漪分辨不出来,只知道被他看着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剥开了一层皮。
"这就是你那个妹妹?"厉衍问叶锡,视线没有从沈漪身上移开。
"嗯。"叶锡的回答很短。
厉衍朝沈漪走了两步。
沈漪的身体自己动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躲到了叶锡的背后。
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在灰鸦的最高领导者面前,她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了起来。
厉衍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沈漪露在叶锡肩膀后面的半张脸,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事逗到了。
"怕我?"
沈漪没说话。
叶锡微微侧了一下身,不动声色地把沈漪挡得更严实了一点。
"她不太习惯见生人。"叶锡说,语气轻松,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生人。"厉衍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我可不是生人。我批准她留下来的。"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视线越过叶锡的肩膀看着沈漪。
"叫什么来着?"
"沈漪。"叶锡替她回答了。
"沈漪。"厉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叶锡,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有事跟你谈。"
两人朝厂房走去。厉衍的两个随从留在外面,像两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
沈漪站在原地,看着厉衍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外套的下摆微微摆动,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从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种压迫感依然存在。
他知道自己站在所有人之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强调。这是一个事实,就像天是灰的、地上有碎石一样自然。
沈漪想起游戏官网上关于厉衍的那句描述:"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对。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一切。
"你还好吗?"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压低声音问。
沈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没事。"
"King这个人就这样,"猴子难得正经地说,"看着笑眯眯的,但你别被骗了。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危险。"
沈漪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猴子告诉她这个。她在看到厉衍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厉衍跟叶锡谈了很久。沈漪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叶锡回来之后没有提,她也没有问。但她注意到叶锡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笑容少了一点。
晚饭的时候厉衍没有跟他们一起吃。他在厂房里单独用餐,他的随从守在门口。
"King一般不在分队驻地过夜的。"老钱在饭桌上低声说,"这次留下来,说明事情不小。"
"什么事?"猴子问。
老钱摇了摇头,没说。
沈漪低头吃饭,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厂房的方向——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能看到一个修长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偶尔移动一下。
那天夜里沈漪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跑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看到厉衍站在训练场边上。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很随意。像是散步路过,顺便停下来看看风景。
沈漪的步伐乱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继续跑。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从第三圈到第十二圈,一圈都没有移开过。
跑完之后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叶锡递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余光里看到厉衍朝这边走过来了。
"体能不错。"厉衍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两个多月能练到这个程度,有点意思。"
沈漪直起身,没说话。
厉衍看着她,又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像在拆解什么东西的目光。
"Dawn跟我说你帮忙做后勤,清点物资很利索。"他说,"还有别的特长吗?"
沈漪摇头。
"试过枪没有?"
"没有。"
厉衍转头看向叶锡,挑了挑眉:"两个月了,没让她碰过枪?"
叶锡的表情很平静:"她做后勤就够了,不需要上手。"
"在灰鸦,每个人都需要会开枪。"厉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这是规矩。"
叶锡没有接话。
厉衍的视线回到沈漪身上,嘴角弯了弯。
"明天我教你。"
这不是一个提议。是通知。
沈漪看了叶锡一眼。叶锡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反对。
"好。"沈漪说。
厉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拐角的时候,沈漪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叶锡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陪你去。"他最后开口。
沈漪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要亲自教我"。因为她知道答案——厉衍在试探。从她来到灰鸦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试探。
那个"留"字背后,从来都不是无所谓的随手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