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魇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小莲在房内这摸摸,那看看,一副闲不下来的样子,四处走动着。

倒也不能怪她,任谁昏睡了数个时辰后,也不能立刻接着睡下去。

陆宵抱着胳膊,倚靠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房内扮演勤劳的青衣。

“它什么时候来?”

“你若不睡下,恐怕今日就不来了。”

听到这里,小莲放下了手中的香囊,随意地搁置在了一边,翻身上榻,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犹豫。

“有睡意了?”

“没有,但我不想站着了,二太太院子里的狸奴原先也喜欢站着,后来跌进井里淹死了。”

陆宵听她口吻带刺,就知道她心中不满刚才被当个赏玩物似地看笑话,也没和她太计较。

小莲感到身侧一沉,转过身去,正撞到陆宵单臂撑着脸颊,懒洋洋地盯着她看。

“陆大人,您有入眠前盯着谁看的习惯吗?”

“没有,我只是看你睡不着,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小莲没应声,只是翻了过去,和她背对背,兀自合目,试图将睡意唤起,尽早结束这一切。

陆宵见她不搭不理的样子,只觉有趣,于是横过胳膊去,将那柄长刀放在小莲身侧紧贴,躺下也闭目了。

“陆大人,您薰的什么香?”

“你感兴趣?一般人家,用不大起。”

陆宵的确薰了香,不过这香很克制,倘若小莲并未离她如此近,怕是丝毫闻不出来,此刻只觉得淡淡的馨香在鼻尖萦绕,霎时间连那些收集了的梅瓣香包都黯然失色了一瞬。

而且,这香令她十分昏沉,不消片刻,已是昏昏欲睡,却不觉头痛,只是舒适万分,身体轻飘,犹如 上在云端。

“小莲……”

“小莲……”

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小莲睁开眼,一双冰凉的手正在轻柔抚触着她的脸颊,拇指蹭过眼下,做仿佛要替她拭泪的动作。

柔顺的长发垂落在她面前,两截莹润的手臂温柔揽住了她的肩头,小莲下意识伸手去撩开遮挡住自己视线的发丝,却发现落在掌心上的长发呈现出白色,再抬眼望去,一张淡淡的脸落入她的视线中。

皮肤素净,眉睫均是与发色同样的雪栀色,一双柔情的眸子倒是漆黑似墨,双边眼角下都有颗红痣,唇瓣微开,呈现出春时初绽的桃花粉。

淡极生艳,她在黑暗中莹莹地发着光。

“小莲,你忘了我吗?”

小莲望着这陌生的女人唇瓣开合,却感觉声音是在脑内响起来的。

当然,她对这女人毫无头绪。

“小莲……”

“你是谁?”

“我们见过的呀,就在昨天。”

女人咯咯地笑了,声似银铃,用食指轻轻地戳了她的额头,又娇嗔道:“小莲,你记性可真差,昨儿我们不是刚见过吗?我可找你好找呀……”

一根,两根……

十根手指都放在了小莲的脸上,爱怜地捧起来她的脸颊。

但按在小莲胳膊上的两只手丝毫未动。

这是哪里来的手?

小莲向下看,发现女人身侧赫然生着三对手,列次排开,对伴生长,剩下的四只手正跃跃欲试地打算一齐逼向她的脖子。

“哦,是吗,那你可要先让让,毕竟我找她有事在先。”

一道剑光,凛冽的杀气破开凝滞的空气,寒光闪过,小莲感觉身体骤然一轻,搭在她身上的手臂已经尽数松开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她耳边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撕裂声响起,就像一匹布帛被暴力地扯开,小莲骤然间回过神来,立刻站起身。

是啊,她现在应当是在梦中!她刚才居然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被牵着鼻子走!

小莲起身,周围漆黑一片,浑圆无缝,她根本无从分辨方位,倘若不是此刻站起,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无尽的虚空中坠落了。

方才正打算扼住她颈子的女人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兀自在不远的地方撑起身子,刚才凄厉的悲鸣正是从她口中发出,定眼瞧去,面前滚落了一截手臂,切口整齐,正在朝外飘着白色的粉末,很快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哪里又有佳人在侧,不过是一条覆满了绒毛的蛾足,末端两只尖尖的回弯钩爪,倘若小莲仍未脱身,恐怕迎接她的结局只有折颈而亡。

陌生女子紧紧攥住断口处,抬起头,露出一张怨毒的面孔,就好似她是一名被削了臂的无辜女子,两行血泪悠悠蜿蜒,涂满那张淡素的脸,将两颗红痣也湮在其中。

“怎么了,很疼?疼就对了,专门对付你的。”

声音的主人露面,小莲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浮出,霎时间心下松了大半。

是陆宵,她并未食言,确实保了小莲周全,刚才那把剑只出鞘了一瞬,现下已收回到剑鞘内,只能窥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摇晃的青色剑穗。

一阵咯咯的声音传来,小莲循着声音寻找来源,才发现是那女子咬牙切齿,甚至无意识地磨起了牙,两只眼圈尽红了,愤怒无比。

“真碍事……真碍事!我何时允你贸然闯入!”

话音刚落,小莲觉得面颊一热,是那日的火旋风,无数的白蛾兵分两路,旋即挟火朝她与陆宵奔涌而去,大有将她们生生在此处焚尽之势。

火光照亮无穷的黑暗,红色的火舌让此处霎时间犹如炼狱,气势汹汹席卷而来,陆宵见势,瞬时朝着空中掷了把粉末,细蒙蒙的粉末立刻散开来,说来也妙,随着粉末飞散,火光渐弱,蛾尸接连落下,了无生气。

眼见已突破重围,陆宵疾奔数步,踩过白蛾铺就的尸毯,银光乍泻,电光火石间剑已出鞘,嗡鸣响动,生生撕就一道破口,连火焰亦能劈开,瞬息间陆宵已踏火而入,伸臂一揽,小莲顺势落入她怀中。

此时陆宵不再挥舞扬尘,转而取出一枚碧玉握在掌心,颦眉快速念念有词后,重重砸向虚无的黑暗。

天旋地转。

小莲惊醒了,她浑身冷汗,立刻坐起,此处正是现实,她从梦中醒来,尚未来得及问清方才异状,一道含糊不清的哭叫击碎夜色,陆宵先她一步翻身跃下床,点了灯,立刻夺门而出,小莲只好暂时咽下疑问,匆忙紧随其后。

哭喊声来源于翠屏的屋子,陆宵推开门,就看见榕儿坐在地上哇哇地哭着,脸色已经白了,显然吓得不轻。

“榕儿,怎么了?”

小莲从陆宵身后挤过去,匆忙地用袖子替她拭了泪,榕儿一见小莲,哭得更厉害了。

“不清楚呀,榕儿好端端的就闹起来了,非说屋子里有蛾子,有蛾子,我们挑了灯照了整个屋子,莫说蛾子,连断翅都没寻着呢!”

“小莲,小莲,真的有啊,一只好大的蛾子,白色的,追着要钻到我的肚子里,我的肚子里!”

榕儿一面说着,一面就要胡乱地解了衣服,袒出来给小莲看,小莲忙捉住她手腕摁紧,又轻拍了肩头,温声安慰。

“不要紧,榕儿,我知道。刚才我同陆大人也遇见了,现在已经驱赶了开,没事了。”

翠屏站在一侧,听到此话,不由得面色紧张,抓住了衣角拧来扭去,揉皱了。

“哎呀!照你们这说法,府里真有不干净的东西,现在……找到咱们这儿来了?”

“不必忧心,今日它不会再来了。”

陆宵接了话头,在房内打量一圈,突然停下了。

“这是哪儿来的?”

小莲定睛瞧去,是只鼓鼓囊囊的荷包,纹样十分眼熟。

“这是早些时候,我和榕儿收集了水中的梅瓣,想着弃了浪费,收起来做了香包。”

“我,我想着今夜来投宿,手头也没什么东西给翠屏她们,我们做了不少香包,虽然简单,也是个心意,就带来了……”

“这些香包别放在这屋子里。”

侍女们虽喜香,却不能冲撞宋府里的主子们,因此严禁自发焚香,只偶尔做了香包佩在身上,作一些怡情。

陆宵对小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说话,可榕儿惊吓过度,仍旧紧紧抱着小莲不肯松开,于是陆宵只好轻叹一口气,请劝了翠屏几位暂离。

“榕儿今夜本该不受影响,但她依旧做了梦,恐怕和此物有关。”

“这梅瓣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飘入水中的寻常之物。榕儿,翠屏她们的房内素来不挂这些吗?”

榕儿摇了摇头。

“不挂,翠屏先前想做一些,但月盈说不如哪日攒了钱,去买外头云乡进的香料……”

云乡,那不就是鸳鸯的故乡吗?

“近来,常有人叫卖云乡的香料么?”

“我,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的,云乡离这儿不远,又盛产好多花,听说好多宫中娘娘擦的胭脂和香膏都来源这呢!”

“……榕儿,你可知道身边还有谁出身云乡,或买了香料吗?”

“应该,没有吧?这香料挺贵呢,不攒攒钱,真买不起,鸳鸯怕是从娘家带来的……啊。”

榕儿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很懊恼地敲起头来。

“我,我想起一件事情,说到云乡,小莲,你还记得咱们刚入府那年吗?”

小莲回忆了一下,当年宋府要人又多又急,家里头凡是有点盼头的,都急着把自家姑娘往里头塞,宋府倒也不挑剔,小莲和榕儿都是穷乡僻壤出身,依旧照单全收。

“嗯,我记得。当初宋府收了不少姑娘进来,我私底下打听过,是因为府里有个姨娘缺人伺候。”

“对的,就是那个姨娘呀,我们原先是要去伺候她的,但说来也怪呢,那姨娘还没等到来年开春,就得了急病死了!”

榕儿左右望了望,见翠屏她们确实没回来,才犹豫着开口。

“我是听说的,陆大人,榕儿如果说错了,您别怪罪……”

陆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当时府里都传,说那姨娘死得蹊跷,是被人陷害的呢!听说,她就是出身云乡的,只是先前在勾栏那儿……卖笑的,名声实在不大好听,对外才什么都不说,据说当年迎回来,太夫人发了好大的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莲宵诡录
连载中圈圈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