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夜,正是宋府点灯时。
初春的晚上还有几分寒意,小莲是被管事的叫出去的。
当她一路跟到廊下时,正看见在不远处的陆宵,她应当是临时回去了一趟,白日的那套青色圆领袍换成了更接近黑夜的深青,此刻抱着臂等待她前来。
管事的匆匆将小莲带到,只来得及叮嘱她几句手脚放利落点,别坏了平异使大人的好事,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陆宵对她耸耸肩,完全不在乎管事的落荒而逃。
“你,今晚掌灯、巡灯、减灯,一样不落地做完。”
小莲口上应了,却有些烦心。
她拿了陆宵的五两银子没错,但照理来说那只是开口的费用,帮忙应该另给才对,先前在梅苑受了点惊吓,这会子夜晚又寒,她生怕自己有个头疼脑热,再被指摘。
陆宵让她走在前头去库房取了纸灯笼与灯油灯芯,又花了些功夫检查是否妥当。
光透过纸糊的灯笼,映照出柔和的光辉,将她们俩都微微地照亮了。
陆宵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数步后,淡淡一声站住,小莲只好忍住叹气的冲动,恭顺地停下脚步。
“是,陆大人,有何指教?”
“你不佩簪么?”
“小莲每月俸禄不比大人,难免节衣缩食些。”
陆宵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了只木制的小盒子,递到她手里,扬扬下巴,示意打开。
小莲打开木盒,里面躺着只淡银的簪子,顶端五颗珍珠簇拥在一块仿若花瓣,中间则镶了只赤色小珠,浓艳欲滴,看着就价格不菲。
只一眼,小莲顿觉取到烫手山芋般难熬,立刻啪的合上了盖子递还。
“陆大人有心,小莲无功不受禄,不敢受。”
“戴上。”陆宵没接,“这不是白送你,这是让你挽发,以免遮挡视线,用完还我。”
小莲顿了下,在心里骂了一声小气,但表面上仍状似乖巧地应下,将本就挽过的发再次用这珍珠梅花簪加固了。
“你既是宋府的侍女,平日也别太素了。宋府这样气派的人家,侍女若简朴至此,不知传出去要被怎样嚼舌根,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府苛刻,对下人多吝啬。”
小莲无法,只得别了簪子,提着灯笼在廊下悠悠地走着。
宋府侍女是轮班,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差事,只是今夜特地遣了其他人散去,陆宵又不紧不慢地离她有些距离,让她有些担忧。
若是真遇着什么精怪,她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虽然就现在看来,那几位侍女明面上并未缺胳膊少腿,但那高高隆起的肚皮,同样令她有些后怕,生育无异于过鬼门关,更何况,她们若是咬咬牙捱了过去,真决心生下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呢。
廊下空空,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出去很远。
小莲一盏盏地点着灯,随着时间流逝,黑夜也接连降临,火光摇曳,让沉沉的黑夜长出来些活气。
夜完全黑下来时,她已然点完了全部的灯,没什么异状。
小莲在心里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正欲向陆宵汇报,一声陆大人刚出口,她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空空如也,陆宵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时间,除却风声外,这寂寥的黑夜格外安静,以至于小莲握着的手心里都发了汗。
嘭。
突然传来的响声让她不由身形一颤,循着声音猛然转过身去,却发现不过是只肥胖的蛾子正被火光吸引,笨拙地撞近,被罩子挡了,咚咚响,扑腾几下落地了,正巧掉在她脚边。
小莲后退两步,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她不确定此时陆宵究竟是在测试她,又或是真遭到了什么不测,倘若是后者,她岂不是更加凶多吉少?
她深吸一口气,在原地站定。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坐以待毙不是最佳策略,无论是哪种,她都必须完成全过程。
于是小莲定了定心神,正待提了灯继续朝前,一阵低低的簌簌声逐渐逼近,愈发大声,小莲警觉地提起灯来照亮四周,一片黑暗中,似乎哪儿都有声音,让她辨别不清危险从何处逼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冷汗淋漓,心口沉得像石头坠下去。
声音越来越大,呼一声,小莲总算明白这些声音为何辨别不清来源,因为到处都有!处处都有!是蛾子,是那无穷无尽的白蛾,简直如同一通不讲理的劲风,从四面八方团团围起扑进,将她卷在其中,密不透风的蛾子组成了四面满是粉末的墙壁,小莲能摸到蛾子那特有的肥胖身躯和毛绒卷曲的触角,眼睛则又痛又痒,泪流不止,是这些飞粉钻了进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小莲想要张口疾呼来人,却不敢真的开口,因为蛾子们不停飞撞着她,恐怕一有空隙,就会一窝蜂涌上去,让她连呼吸也做不到。
但这并不是最糟的情况,小莲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灯笼想要替自己遮挡,却听见了嗤的一声——灯笼被数以千计的蛾子前赴后继地撞上去,居然生生裂开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随着灯罩被破开,蛾子见了火光,更是不要命地朝里挤,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火舌舔上翅膀,噗一下,蛾群被接二连三地点燃,小莲的头发与衣袖均着了火,这些火焰毒辣又呛人,浓浓的黑烟很快就让她无法呼吸,她按住胸口急急地吸了几口气,又被呛得不住咳嗽,眩晕感让她朝前扑倒,火焰熊熊,很快就吞噬了她的身影。
梅花簪上寒光一点。
小莲猛然睁眼。
映入她眼帘中的没有蛾子,没有火焰,甚至也不在廊下,她只感觉嗓子无比干涩,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这里她很熟悉。
这是小莲和榕儿的卧房。
“……小莲!小莲!你醒了!你怎么样?你知道你睡了多久……”
榕儿霎时扑上前来,握住小莲的双手摇晃,一张圆润的小脸上浸满泪水,看着十分可怜,想来已经哭了许久,泪痕没干过。
小莲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哑了声,看她这副样子,榕儿赶忙凑上前,将耳朵放在了她嘴边。
“小莲,你要说什么?”
“她要喝水。”
熟悉的声音,小莲将视线扫过去,看见抱着臂站在旁边的陆宵,她的衣服这回倒是没换,只是现在看来鬓发更乱了些,松松垂下来两缕,还有些倦态。
榕儿赶忙直起身子,过了会才扶小莲坐起来喝了口热水,一口水下去,那股干疼的感觉才算下去些。
“小莲,你好点没有?昨天晚上是陆大人带你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怎么也叫不醒,烧得好烫!我给你打了几趟水……”
小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侧,有着睡过头的热度,但还算正常范围内。
“我昨夜遇见了很多蛾子,到处都是,四面扑过来,它们撞破了灯笼罩子,火烧起来了,我喘不过气,昏过去了,这不是梦。”
“噢,这么看来,你是入魇了。”
“入魇?”
“昨夜,我让你掌灯,你走了没多远,就倒下了。我唤你,没意识,再一摸簪子,烫得很,就知道你被缠了。”
陆宵这么说着,从袖子里翻出来那只先前她赠送给小莲的梅花簪子,原本装点在上面的红色小珠已经不见了。
“簪子上的朱砂裂了,来者不善。昨天遇见的东西,今夜势必还会再来,我在此留宿。”
“啊!”榕儿小小地惊呼一声,“那……那东西还会来吗?”
“原本不会来,我使了个小伎俩,让它只能找过来。”
此话一出,榕儿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我,我也会有被盯上吗?”
“你,倒不一定,若是担心,今晚就去其他的房间挤挤便是。”
榕儿原本想要继续追问,但看到陆宵没有作解释的打算,想了想还是兀自咽下了困惑,有些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是娘当初教导她的。
陆宵调转话头,又转向了小莲。
“你的手臂上应当留下了印记,循着这印记,它一定会来的。”
小莲将袖子掀开一看,果然不假,她的左手臂内侧凭空出现了一枚青色的印子,状似蠕虫,按下去不痛不痒,只是颇为可怖,除此之外,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泛红。
“对不起,小莲……我帮你擦了很多次,但这个洗不掉……”
榕儿嗫嚅着低头,小莲凑上前去闻了闻,果真手臂上有股擦洗过的皂香。
“没事的,想来也不是能轻易去除的。为了安全,今夜你就去和其他人挤挤吧。”
榕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拉着小莲说了些体己话,接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霎时只剩下陆宵与小莲二人了。
“这簪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过是件趋吉避煞的物件,这朱砂可不是由于你昏睡过去才碎的。”
“我在梦中被火烧着了,那感觉像是真的,我若是醒不过来,当真会死吗?”
小莲将死这个字咬得格外重,她清楚自己的体质较为特殊,但却不敢赌遇见非人之物时自己仍能复苏。
“或许会。先前那些侍女,虽然身有异状,却性命无虞,留下信件的鸳鸯也未曾提到过梦中遇袭,你算是特例。”
言下之意,她是个超出常规的范本,反而变得少了些参考价值,小莲皱起眉头,摩挲起胳膊上那枚印记。
“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
陆宵对她微微一笑,这回的笑与在梅苑不同,看起来更加真情实感: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有我在,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