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楼愈晚仔细瞧着掌心一缕缕的血丝,头也没抬,不看来人,便开口道:“苦在哪里?不过是受了一点儿小伤。”

裴长宁轻轻“啧”了一声气,轻咬着后槽牙,拂开衣摆,在她身后半蹲下来,随手扯了一段衣料就要给她包扎。

楼愈晚听见了撕扯的声音,淡淡道:“陛下身上的衣服,一针一线都是金贵的,这样随意损坏,岂不是白费了匠人们的一片苦心?”

“已经扯坏了,让她们再做一身就是了,这时候哪还用考虑这些细枝末节。”裴长宁瞧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呼吸变得深沉,忽然一把攥住了楼愈晚的手腕,带着无法让人抗拒的力气,用淡黄色的布料缠住了伤口。

楼愈晚盯着她的动作,倒是没拒绝,等她缠完了,还欣赏了一眼末端的蝴蝶结,心里嫌弃地想着:扎得真丑。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出声,唤道:“裴长宁。”

出乎意料地改了称呼,裴长宁还以为,她起码要一口一个“陛下”的,再叫个一整天。

楼愈晚抬手,隔着淡黄的布料,轻轻按压着伤处,隐隐有血色渗出来。

裴长宁一把又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楼愈晚被禁锢住,“不得不”顺着力道看向裴长宁,眼中无波无澜,仿若深秋无风时的一池湖水。

或许是因为眼睛太明亮,裴长宁每次凝视着她的眼睛,都觉得里面有一圈晃晃悠悠的水痕。

裴长宁慢慢扯开了上下两瓣唇,柔声问道:“不疼吗?”

楼愈晚不回答,转而说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锦善堂。那天你穿着一件铺翠短衣,闪闪发光,像是湛蓝的湖水,又像是碧绿的翡翠。一头的珍珠与金器堆叠,满目琳琅。有一只金钗不小心掉了下来,磕坏了一角,你就把钗子丢进池子里,让宫人们去捡,谁捡到了,就是谁的。”

裴长宁不知她为何要提起往事,虚虚地应了声:“嗯。”

“我当时心想,这便是别人口中的京城第一纨绔,果真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楼愈晚话锋一转,又道,“后来也是在这里,我知道了你的‘纨绔’,是不得已而为之。”

“司天监曾向太祖皇帝言,我朝将有天命之女。且有大长公主为前例,自你出生起,先帝便对你格外关注。那种关注看似是宠爱,但实际上,是无时无刻的监视。且你还有一个早逝的姐姐,让先帝对你的‘宠爱’又多了一个理由,只不过这个理由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太后娘娘来说,都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楼愈晚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缓缓进入裴长宁的耳朵,眼睛一点点张大。

楼愈晚忽然止住声音,目光静静的,从上到下扫视着裴长宁,最后降落在她指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翠玉戒指上。

“以前你身上有很多贵重的首饰,那种打扮……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个首饰,那样就能让先帝放下对你的戒备。”

裴长宁满脸的情绪收束至一点,忽地嗤笑一声,看向楼愈晚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冷的浓雾,开口也是冰冷的语气,“你想的可真多,只是你身为司宫令,该替朕想的并不是这些。”

楼愈晚眼中仅仅流露出来的一点儿心疼顷刻间消散,荡然无存,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挣脱开她的手。

该不该想,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何况想都想完了,楼愈晚也知道了最终的答案。

很显然,她的答案是正确的,正中裴长宁不愿为人所知的心思,不然怎么会给她留出一个挣脱的空隙。

楼愈晚也轻笑了一声,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儿站不稳。

裴长宁看着地上摇晃不定的影子,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扶住她,却被按住了肩膀,不许动。

裴长宁这一生,先为公主,后为皇帝,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动作对待。

“我知道你不想听,”楼愈晚道,“但是你得听我说完,这都是你应该受着的。是你让我看见了你的秘密,现在我说出来了,你又不想听。你以为你当了皇帝,这世上之事,便都能如你所愿了吗?”

“你……”

裴长宁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楼愈晚摁住了下巴,一个拇指压在她的下嘴唇上,拉扯着皮肉。

她呆呆地看着楼愈晚,不知怎的,生不出一点儿想挣脱的心思,心甘情愿地处在下风。

眼前这个楼愈晚,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咚咚咚的声音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楼愈晚微微弯下身,动作轻柔,却有凌厉的目光夺魂摄魄般,探入她的眼底,轻声呢喃着:“听我说完。”

“你以为我不说,便是看不出来吗?你从前每日都是一身华贵,在渝州见我的那次,却刻意穿得素净。

太子与秦王争斗的时候,人人都说皇室无情,连兄弟相残也是常事。你也曾在我面前,转着九转金丝簪,说自己也是一个无情的人。可那日你醉的神志不清,说话时还流着眼泪,哪里像是无情的人?

先皇宠爱你的时候,作为女儿,你不曾难过吗?

母亲厌恶你的时候,你不曾痛苦吗?

太子去世时,你作为小妹,不曾伤心吗?”

还有……

楼愈晚顿了顿,慢慢半蹲下来,平视着裴长宁,说道:“我离开的那日,你不曾想过挽留吗?”

裴长宁当然想过,也只是想过。

楼愈晚温柔地抹开她眼角的一层泪水。

裴长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时流下了泪水。

她可能不难过、不伤心呢?她只是一个背负着皇室身份的人,又不是真的石头草木。

几乎是本能,裴长宁轻轻启唇,唤了一声:“阿晚……”

“我还没说完呢,”楼愈晚嗔怪似的,微微扬起下巴,很不合时宜地说,“我是想说,你这样重情义的人,生在皇家,真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裴长宁不管她似有若无的阻拦,一下扑过去,护着她的后脑,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楼愈晚猛地推了一下压在身上的人,“裴长宁,你做什么!”

声音在空荡的御花园里来来回回地响着,周遭看似一个人都没有,但她们都知道,这座填满了人的宫殿里,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真正的清净之地,还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

楼愈晚抵着裴长宁的肩膀,微微撑起身子,有些虚弱地对裴长宁说:“走吧,想必这里都有人看着呢。”

裴长宁却按着她,不让她轻易动弹,“树荫遮蔽,花草丛生,怎么会有人看见我们。”

她说话的声音如云雾般缥缈,倒像是在诉说……别的什么事情。

楼愈晚看不见,自己的耳根已经红了一片,“瞎说什么呢,你是皇帝,你还不清楚这宫里的事情吗?”

裴长宁莞尔一笑道:“如果有第二个人选,朕不愿意当这个皇帝。”

楼愈晚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回赠给她一个浮于表面的笑容,言语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我的陛下,你说这话时,还以‘朕’自称呢。”

裴长宁瞬间笑不动了。

楼愈晚淡淡道:“你已经陷在这个皇位里了。”

裴长宁垂眸,悄悄抬起手,指尖沿着她手臂的线条,阴影似得,不带力气地又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脑袋,用脸颊蹭了一下她脉搏的位置。

眼角还有一颗泪,悬挂了半晌,终于找到了时候,在此时此刻沾上了她的手臂,缓缓而清凉地滑落下来。

“……”

楼愈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思量过后,又闭上嘴把话咽了回去。

但是不行,她这会儿憋不住话。

她受着裴长宁的折磨,憋闷了许多天,好不容易在今天将心里话吐了大半,畅快了一点儿,哪还受得了咽话的委屈。

于是又张开嘴,轻咬着牙,说道:“你这招数——是从前光顾秦楼楚馆时,跟花魁娘子学的吗?”

“唔……”

裴长宁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是你心思不纯。”

楼愈晚一把将手臂抽了回来,五指散着,指尖在撤离的路径上,碰了一下裴长宁的脸颊,像是一个不声不响的巴掌。

楼愈晚叹了声气,“陛下……”

“阿晚,”裴长宁忽然道,“既然知道我身陷于此,救我出来好不好?”

楼愈晚无声地看着她,闭上了嘴,又吃了一回咽话的委屈。

你我都心知肚明,救不救得成,全看被救的人想不想得救。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

但裴长宁,显然是揪住了她不愿多说话的脾性,欠抽地追问了一句:“好不好?”

楼愈晚撇开了脸,没有回答她,转而问道:“我的仁明殿修好了吗?”

裴长宁不高兴了,也不回答,反问了一句:“仁明殿已经变成你的了吗?”

她的不高兴传染到了楼愈晚身上,楼愈晚眸光一凛,又问道:“修好了吗?”

裴长宁意味深长地勾了一下嘴角,“还在修建,你放心,一定会叫你满意的。”

这话说得古怪,楼愈晚心里泛起一阵不安。忽然,一滴水沉重地落下来,砸在她的眼皮上,眼皮一下一下地颤抖着,那阵不安愈发剧烈。

她一瞬间还以为,裴长宁又哭了。

一抬眼,看见裴长宁那双干净的眼镜,脸上又接二连三地感受到冰凉的水珠,这才发现:“裴长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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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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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杏花细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