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裴长宁没有答应,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福宁宫。

楼愈晚瞧着她沉默的背影,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裴长宁对她百般试探,无非是还对她存着什么期许。

可是她又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让裴长宁感觉到不安了?

难道只是因为她们分别了三年,心生嫌隙?

嫌隙个什么!

楼愈晚在心里恨恨地骂着:一个穷途末路的皇帝,也敢心生嫌隙!

楼愈晚一把抢过一旁宫女手里的扇子,自己扇得越来越快,鬓边的几缕发丝都扬上天了。

宫女握着扇子的动作还僵在那儿,“……”

“大人还生气呢?”

明明皇上已经离开许久了……

明明……这福宁宫是皇上的寝宫,皇上却成了离开的那个人。

楼愈晚迅疾转过头,看向她,眼里却倒映着别人的影子,于是不快地哼了声气,又转头回去。

片刻后,她又转头,将扇子塞进宫女的手里,气鼓鼓地问:“本宫的仁明殿还没修好吗?”

宫女知道她的脾气不是对着自己发的,和和气气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还没呢,陛下说修缮仁明殿都要用最好的,还要能工巧匠尽心尽力,哪能那么快就修好了。”

楼愈晚明知裴长宁那是在拖时间,却想不出阻止的办法,更可气的是,她待在福宁宫的某些时候,还会莫名安心。这种安心让她感觉到烦躁。

但是眼下,楼愈晚倏地听清了宫女的语气,瞬间降温,缓缓转头,终于正正经经地瞧了她一眼。

尚宫局新派来的贴身宫女,名为怜棠,只有十四岁,脸上还挂着婴儿肥,一张脸蛋上窄下宽,生得倒是讨喜,像个圆鼓鼓的葫芦。

这样小的孩子,却对她说着哄人的话,听得叫人心里一紧。

不该如此。

楼愈晚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问道:“怜棠,你之前服侍过几个主子?”

怜棠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哪里犯了错,新主子想要查问她的底子,方便责罚她。

怜棠圆溜溜的大眼睛倏地向下一撇,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奴婢自入宫起,就只服侍过您这一个主子,之前只是待在文绣院里做活。”

楼愈晚被吓了一跳,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声“呀”,连忙将人扶起来,“行这大礼做什么,也不嫌累得慌。方才还知道哄我呢,这会儿倒是糊涂了。”

说完,她倒转了怜棠手上的扇子,借着力,用扇柄轻敲了一下怜棠的额前,“你说你之前在文绣院做活,那一定有一手好绣工喽?”

怜棠不觉得疼,也就没什么反应,一边缓缓对着楼愈晚扇风,一边答道:“奴婢的绣工不算好,绣院里的姑姑都是做了几十年的手艺,比奴婢好上百倍呢。”

楼愈晚不爱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扬了扬手,说道:“这些我不管,绣院里的那些姑姑年纪大了,我不想劳烦她们,只好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了。”

“大人吩咐就是了。”怜棠道。

楼愈晚道:“帮我做个香囊吧,事成之后,我请你吃大餐。”

“……好。”怜棠有些疑惑,可是不敢说出口。

这宫里的娘娘绣香囊,不是送给朝夕相处的姐妹,就是要送给枕边人的……

不对不对!

怜棠陡然止住了思绪,纠正错误:楼大人可不是娘娘,也不是陛下的枕边人。

这也不怪怜棠胡思乱想,她被指派来福宁宫的时候,宫里谣言正盛,身边的人还说楼大人不日就要被封为贵妃了,而她在未来的贵妃身边做事,必定前途无量。

至于为什么不是皇后,只是贵妃——外面那些人还说,当朝皇帝是个女子,已然乱了国本,若再娶一个女子为后,朝堂上那些老臣,怕是要一头撞死在盘龙柱上。

可是,皇后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女子啊。

怜棠彻底糊涂了。

楼愈晚偷摸着,不知在什么地方寻摸出了一颗桂花糖,拿在怜棠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怜棠一下慌了神,眨眼间就被塞了一颗糖,浓浓的桂花香裹着丝丝缕缕的甜,慢慢流入味蕾。

怜棠鼓着一边脸颊,含糊说道:“呃、啊?奴婢只是在想……给大人的香囊该做什么花样,又该什么时候交给您呢?”

“就绣一个,金山茶的花样吧,”楼愈晚道,“下月初七之前给我就好。”

“乞巧节?”怜棠问道,“大人这香囊,可是要送给谁的礼物?若是送礼,还是亲自动手比较好。”

楼愈晚面色有些僵硬,思忖片刻后,说道:“我自有安排,你照做就是了。”

怜棠轻颤着,应了声:“是。”

她有些害怕。

这香囊该不会是送给皇上的吧?若是皇上知道了实情,不会怪罪到她头上吧?楼大人怎么不自己动手呢?

怜棠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不敢说出口。

殊不知,她这一番忧愁已经显露在脸上,葫芦似的脸蛋都不圆了。

楼愈晚瞧在眼里,微微笑着。

她倒是想亲自动手,但是她这一手粗笨的绣工,裴长宁看了恐怕会被活活笑死。

同样的,若是裴长宁给她绣了一个香囊,也会被她笑话死。

她们俩个都是安静不下来的人,年少时未曾学会的手艺,长大了自然也不会。

楼愈晚记起从前,心头忽然泛起一阵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滋味,就好像是尝过了极酸极辣的东西,再尝一尝甜的东西,舌头却怎么都尝不出甜味了。

她又从角落的匣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拆开糖纸,往嘴里塞。

甜味还是不够。

但,楼愈晚蓦地意识到一件事,随即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怜棠,“等会儿。”

怜棠扭头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楼愈晚抵着糖块,有些含糊地问:“这宫里怎么有这么多桂花糖?”

“这……”怜棠瞧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装满了桂花糖的盒子,转眼又看向茶几上那个摆满了桂花糖的盘子,心里也是一阵疑惑,“奴婢也不知道。”

楼愈晚若有所思,微微一抬头,念了句:“你先下去吧。”

一张嘴,馥郁的桂花香瞬间四溢,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平定侯婚宴上的喜糖,似乎也是桂花糖。还有小时候,她和裴长宁一起去参加的恪阳侯夫人的婚宴,同样摆满了桂花糖。

恪阳侯夫人李修竹,就是秦王的姨母。

听闻她这两年一直郁郁不乐,沉陷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不曾踏出门一步。

与之相反的,是秦王一党。

三年前秦王夺位失败,被赶回封地,安宁了一些日子。但他手下的那些人仍不消停,四处阻拦着朝廷恢复的进展。

大约是在一年前,秦王的势力彻底渗入京中,已经在京城闹腾了好几回。

先是御史中丞家中闹鬼,人被活活吓死;然后是吏部侍郎突然暴病身亡。接替上任的人,背地里皆与秦王一党密不可分。

这样的消息,连朝堂之外的殷娘都能得到,裴长宁不可能毫不知情……她是真的没有能力阻拦,还是故意为之?

楼愈晚想不明白,放任秦王的势力肆意壮大,对裴长宁来说有什么好处?

还有更加奇怪的一点——近些年,不管秦王一党闹出多大的动静,秦王都不曾露过面。

秦王此人,真的还活着吗?

留下同胞兄弟的一条命,是先太子的遗愿。表面上,裴长宁确实这样做了,可是按照裴长宁的性格,绝不会如此良善。

她在等什么?

楼愈晚脑中思绪不断,紧绷的神经忽然断开,背后支撑的脊骨一松,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头疼。

她决定,亲自去问一问裴长宁。

裴长宁想躲开她——这是绝无可能成功的事情。

楼愈晚在皇宫里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却没见到裴长宁的人影。于是又问福宁宫的宫人,宫人们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楼愈晚也不打算逼着她们吐露实情,话都没听完,就转头,一头扎进了御花园。

此时太阳刚刚落下去,一弯淡淡的月亮挂在铺着薄云的天空中,还未到她散发光亮的时候。

太液池上,红白菡萏交错着开了满池,被一层阴蓝色笼罩着,远远望去,只瞧见了一池素白。大如车盖的荷叶之下,锦鲤穿行其间,偶然一甩尾,便搅碎了一池天光。

穿过池上的石桥,便到了锦善堂。

堂前庭院里,数百盆茉莉齐齐摆开,花房的宫人在旁,用风轮鼓鼓地吹着风,还未走近,便有芳香扑面而来。堂后的一排玉绣球正值盛放,团团锦簇,白的晃眼,如镂玉屏风一般。

楼愈晚先屏退了宫人,四下一时宁静,只有蝉鸣、水声与风动。忽有一声鸟鸣不知从何处传来,短促而清亮,似是告知某人,时候到了。

楼愈晚悠悠地转了一圈,裙摆轻扬,手上的团扇也悠悠地转着,扇出一阵暖风。

眼眸中,白与蓝如丝线般穿行,蓦地,停顿在一个画面。

她的脚腕忽然一扭,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一下没控制好力道,手掌微微地泛着疼,一抬手,才看见一片血色。

掌心磨破了,楼愈晚却不太关心。她仰头望着四周,心想:这还不出现吗?

果然,身后响起了吱呀的开门声,有极轻的脚步声在靠近,最后,是一声温柔的叹气:“阿晚,何苦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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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杏花细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