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偏院的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岳绾婷的高热不仅没退,反而烧得更凶了。她蜷缩在被褥里,浑身烫得惊人,额间的冷帕换了一叠又一叠,刚覆上便被焐得温热,顺着鬓角淌下的冷汗浸湿了大半枕巾。膝头的伤口经昨夜寒风侵袭与感染加重,红肿得越发厉害,溃烂的皮肉泛着可怖的暗红,稍一挪动便牵扯出钻心的疼,让她在昏迷中蹙紧眉头,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偶尔溢出几句含混的呓语,破碎得不成样子。
丫鬟们端着药碗守在榻边,急得眼圈发红,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一遍遍用湿布擦拭她的手心脚心,试图为她降温。可榻上的人依旧昏沉,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关于她与谭景珩流言,早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炸开了锅,比昨日更甚。
茶馆里,说书先生暂时停了正段,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讲着“岳府嫡女夜跪朱门,纨绔子弟谭景珩闯府抱美”的桥段,引得满座茶客啧啧称奇。“我听岳府的下人说,那岳绾婷是被诬蔑偷庶妹与沈将军的定情信物。”不对不对,明明是那谭景珩太闲了,看见边上的狗要踹一脚。你们可别瞎猜,我听说岳府嫡女膝头都快跪烂了,全身是血,谭景珩是救人心切才那般行事!”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鄙夷,有人艳羡,有人惋惜,那些未经证实的揣测,被添上各种细节,在口舌间流转不休。
胭脂铺里,贵女们挑选脂粉的间隙,也不忘谈论这桩新鲜事。“岳家一向注重门风,怎么出了这么个不知检点的女儿?”一位穿杏色衣裙的小姐撇着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被外男当众抱进府,这名声算是彻底毁了,以后哪家还敢要她?”那正是四公生谭若雪。旁边的小姐附和道她的话。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向那个躺在偏院、昏迷不醒的人。就连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也会趁着歇脚的功夫,与同行聊上几句:“你说这岳府的嫡女,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偏要闹这么一出,真是不值当。”“可不是嘛,流言蜚语能杀人,就算她病好了,这名声也回不去了。”
这些议论,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京城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笼罩在岳府上空。仆役们走路都小心翼翼,说话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流言的传声筒,引火烧身。岳父在书房里坐立难安,窗外偶尔飘进的几句议论,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让他越发烦躁易怒,对岳绾婷的失望也更添了几分。
而偏院内,岳绾婷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陷在高烧的混沌中,承受着身体与伤口的双重剧痛,却不知外界早已将她与谭累珩的名字绑在一起,编排了无数版本的故事,将她的清白与名声,踩在了脚下。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偏院,落在岳绾婷惨白的脸上,却带不起半分暖意。她的烧还在继续,流言也还在发酵,这场由高烧与流言交织而成的困境,不知何时才能终结。
岳朗得知岳绾婷醒转的消息时,正攥着奏疏在书房踱步,连日来被流言搅得焦躁的心神,竟先猛地松了一瞬——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好歹是醒了。这松快刚漫上心头,便被更盛的怒闷与沉郁压了下去,他将奏疏狠狠拍在案上,大步便往偏院走,步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全然没了往日当朝重臣的沉稳端方。
一路疾行,廊下仆役见了纷纷躬身避让,无人敢近——老爷眉峰拧成疙瘩,眼底翻着怒浪,可脚步里的急切,却藏都藏不住。他心头翻江倒海,恼的是这嫡长女身为岳家嫡长,他竟半点不留情面,打完又让她罚跪,落得伤口感染高烧昏迷的地步;更恨她被谭景珩那纨绔当众抱进府,惹得满城流言蜚语,将岳家百年门风、嫡长女的清誉踩得稀碎,让他在朝堂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日日受那旁敲侧击的打趣。
可恼归恼,指尖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管家暗禀的“大小姐昏迷时还呓语着喊冤”,那日门阶上她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模样,竟时不时窜进脑海,堵得他胸口发闷。她是他的嫡长女,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所出,自小他虽严教,却也从未真舍得苛待,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怒其不争的底下,终究是掺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悬心。
到了偏院门口,浓郁的药味裹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岳朗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领口,刻意沉下脸,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软意,摆出严父的冷硬模样——他是岳家主君,是她的父亲,断不能让儿女情长盖过家法与颜面。可喉间却莫名滞涩,方才一路盘算的斥责话语,竟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终究是沉了沉气,抬脚跨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榻上的嫡长女面色依旧惨白,唇瓣干裂,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连靠着软枕的模样都透着虚弱,全然没了往日嫡长女的端凝模样。
那翻涌的怒火,竟在触及她这副病弱模样的瞬间,悄然敛了大半。只剩满腔的怒、憋、闷,揉着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与歉疚,化作了站在榻前的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怒其不争,有被流言扰的烦躁,更有那份身为父亲,不愿宣之于口的在意。
他立在当地,半晌未语,只那攥紧的袖中手,泄露了他此刻不宁的心神。岳朗立在榻前,沉眸看着她,语气先带了几分冷硬的愠怒:“你既醒了,外头的流言蜚语,想来也听过了。”“谭景珩当众抱你入府,京里现在什么难听话都有,把岳家的脸面,你这嫡长女的清誉,全糟践透了!”他眉峰紧拧,字句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自小教你恪守闺训、顾全大局,你倒好,落得这般模样,还惹出这漫天是非——你让为父在朝堂同僚、亲友面前,如何抬头?”
这番话重,却没了原本要斥责的狠劲,话音落时,目光扫过她惨白如纸的脸,干裂的唇瓣,还有那微微发颤、倚着软枕才勉强撑住的单薄身子,膝头的纱布还凝着淡红的印子,那股直冲心口的怒火,竟莫名便消了大半。
到了嘴边的苛责尽数咽了回去,语气不自觉松缓,只剩沉沉的无奈,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重重叹道:“罢了,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为父便是再有气,也狠不下心苛责。只是这流言一日不消,沈家便一日难安,你这名声,也一日回不来。”
岳绾婷倚在软枕上,身子还轻颤着,纤长的睫羽簌簌垂落,凝着的湿意终究坠了下来,砸在交叠于膝头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点湿痕。她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干裂得泛着淡粉,被父亲重话刺得肩头微缩,攥着锦被的指尖泛出青白,却还是撑着沙哑的嗓音,字字轻弱却清晰:“父亲,女儿从没想过要糟践岳家清誉,更没想过惹出这些是非。”
她微微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委屈翻涌却仍存着几分倔强,望着岳朗的目光里满是恳切:“女儿应妹妹诬蔑我偷拿她的定情信物而父亲您却更偏心妹妹而感到失望,并非任性妄为。那日昏迷倒在门前,是谭公子贸然相抱,女儿醒后方知,竟成了京中笑谈。”
话说到最后,喉间的干涩让她轻轻咳了两声,身子晃了晃,眼底的水雾更浓,“女儿知晓,此番事出,累岳家蒙羞,让父亲难做,女儿知错。可那些流言皆是无稽之谈,女儿的清白,从未半分逾矩。”。
岳朗看着她这副病弱难支、含泪辩白的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怒火彻底散了,只剩沉沉的无奈。他看着女儿眼底的委屈与倔强,想起她昏迷时呓语喊冤的模样,终是沉叹一声,语气松缓了几分:“为父知晓你素来恪守闺训,只是事已至此,流言既起,便不是一句‘无稽之谈’便能抹平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膝头渗着淡红的纱布上,添了几分不易察的沉郁:“你先好好养伤,身子要紧。至于流言与后续,为父自会斟酌,只是你也需记着,往后行事,万不可再这般莽撞,徒留把柄。”
岳绾婷听着父亲话里的松动,鼻尖一酸,泪珠又落了下来,却还是轻轻颔首,声音细弱却恭敬:“女儿记下了,谢父亲。”说罢,便又微微垂眼,睫羽掩去眼底的酸涩,只余下满身的疲惫与难言的委屈。
帘栊“哗啦”一声被人从外头掀开,冷风裹着脂粉香涌了进来,与满室药味撞得突兀。继母贺氏扶着鬓边的赤金镶珠步摇,款步而入,身后跟着的岳宁柔穿一身水绿绫罗裙,发间簪着新得的东珠,二人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偏那笑意没半分真心,全凝在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哟,老爷也在呢?”贺氏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目光却先扫过岳绾婷白的脸,落在她膝头渗红的纱布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绾婷刚醒,身子还虚着,老爷怎么还在这儿说这些?仔细气着她。”
她说着,便拉着岳宁柔上前,故意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心疼的,绾婷这一病,可把咱们府里人都急坏了。只是外头那些闲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日我带着宁宁去庙里上香,竟有人指着咱们的背影嚼舌根,说什么……说什么嫡长女不顾礼教,与外男私相授受,被人当众抱进府,真是难听死了!”
贺氏捂了捂心口,语气越发“委屈”:“咱们岳家世代清白,怎么就出了这等事?如今京里谁不笑话?我这当继母的,脸上都没光,更别说宁宁了,好好的姑娘家,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平白替姐姐受了连累。”
岳宁立刻顺着话头接了过来,垂着眸,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地往岳绾婷心上扎:“母亲,您别这么说,姐姐定是无心的。”她抬眼,眼底蓄着“担忧”,看向岳绾婷时,却藏着浓浓的挑衅,“只是姐姐,外头都说您和那纨绔谭公子早已情意相投,才会那般不顾规矩,您……您怎么不解释解释呢?不然这流言越传越离谱,不仅毁了姐姐的名声,还要连累父亲和整个岳家啊。”
“解释?”贺氏立刻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宁宁这孩子就是心善,可这流言哪是说解释就能解释清的?如今人人都瞧见谭公子把你抱进府了,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绾婷啊,不是母亲说你,你身为嫡长女,怎么就这般不谨慎?就算是真对纨绔有意,也该让老爷做主,怎能这般……这般不知廉耻,落人口实?”
岳宁柔跟着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是啊姐姐,您就算再喜欢谭公子,也不能不顾岳家的脸面啊。如今这般,就算您说自己是清白的,又有谁会信呢?”
二人一唱一和,软语温言里全是尖刺,句句不离“外男相抱”“不顾礼教”“名声尽毁”,明着是劝,实则是故意将那些不堪的流言摆到台面上,当着岳朗的面,往岳绾婷的伤口上撒盐,看她病弱难支、无力反驳的笑话。
岳绾婷本就虚弱,被二人一唱一和的刻薄话刺得心口发紧,却偏不肯忍气吞声。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撑着软枕微微坐直了些,惨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决绝,眼底的水雾褪了些,只剩清亮的倔强。
“母亲这话,女儿不敢苟同。”她声音依旧轻弱,却字字掷地有声,目光直直看向贺氏,“女儿素来恪守闺训,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谭公子相抱之事,纯属意外,女儿昏迷不醒,何来‘有意’‘不知廉耻’之说?母亲这般编排,莫非是认定女儿便是那等不顾名节之人?”
贺氏没想到她病成这样还敢顶嘴,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掩去,语气更添几分“痛心”:“绾婷,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岳家好。如今外头流言都这般说了,你还嘴硬,岂不是更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岳绾婷冷笑一声,牵扯到唇角的伤口,疼得她蹙了蹙眉,却依旧不肯退让,“真正落人口实的,是无故污蔑旁人清白的人!”她转头看向岳宁柔,目光锐利如锋,“岳宁妹妹,那日你在父亲面前说女儿偷取你的定情信物,心存歹念,可有半分证据?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你却在外头推波助澜,如今倒好意思来指责女儿连累岳家?”
岳宁被她看得一慌,连忙躲到柳贺氏身后,眼眶一红,委屈巴巴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何时污蔑你?我只是担心你,担心岳家啊……那些话都是外头人说的,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岳绾婷气息微促,却依旧寸步不让,“那日你与几位贵女出游,回来便说女儿坏话,那些流言,不正是从她们口中传出去的?岳宁妹妹,你敢说,你没有添油加醋?”
贺氏见岳宁落了下风,立刻出声维护:“绾婷,你休要血口喷人!宁宁一向乖巧懂事,怎会做这种事?你自己惹出祸事,倒想往宁宁身上推?”
“女儿没有推责!”岳绾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女儿只是想讨个公道!父亲在此,母亲与妹妹若真清白,便敢与女儿对质吗?敢让父亲彻查那日的事吗?”
她看向岳朗,眼底满是恳切与倔强:“父亲,女儿并非犟嘴,只是不愿被人白白污蔑,不愿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沈家的清誉固然重要,可女儿的清白,就这般不值一提吗?”
一番话下来,岳绾婷已是气喘吁吁,脸色越发惨白,却依旧抬着头,目光坚定地望着贺氏与岳宁,没有半分退缩。她知道自己病弱,未必是二人的对手,可事关清白与名节,她断不能忍气吞声,任由她们拿捏。
贺氏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看着岳朗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暗恼岳绾婷不知好歹,却也不敢再过分逼迫,只能强压下火气,故作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刚醒,身子弱,母亲不与你争辩。只是你也该明白,如今再揪着这些不放,于你无益。”岳宁也连忙点头,眼底却藏着不甘与怨毒。
岳绾婷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们,只缓缓靠回软枕上,虽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
岳朗本就被外头的流言搅得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岳家的脸面和朝堂上的非议,贺氏母女这一番你一言我一语的逼问与哭诉,像聒噪的蝉鸣,只让他心头的烦躁更甚,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沉脸立在原地,眉头拧成死结,目光扫过哭哭啼啼的岳宁,又落在强撑着倔强、面色惨白的岳绾婷身上,两边的话听着都刺耳,偏又夹着剪不断的家务纠葛,再想起外头那些嚼舌根的闲话,一股憋闷的火气直往上涌,却又无处发泄。
贺氏还在一旁添话:“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总不能由着绾婷这般犟下去……”
“够了!”岳朗猛地低喝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烦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贺氏与岳宁被这声喝止惊得瞬间噤声,连哭腔都收了回去。
岳朗只觉头胀欲裂,半点不想再纠缠这镯子的是非,也不愿再看眼前这针锋相对的场面,外头的流言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府里还这般不消停。他狠狠一挥衣袖,带起一阵冷风,语气冷硬又烦躁:“都别吵了!整日里为这点事争来争去,嫌外头的闲话还不够多?”
话落,他看都不看榻上的岳绾婷,也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柳氏母女,只留下一道沉郁的背影,大步转身拂袖而去,连带着廊下的帘栊都被带得狠狠晃动,满室的压抑,却半点没带走他心头的烦乱。
可岳绾婷知道,贺氏母女决对不会轻易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