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每当入冬,京城使下起了鹅毛大雪。

朔风卷着碎雪漫天漫地的刮,天地间一片茫茫白,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脚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雪沫子还一个劲往衣领里钻女主裹着单薄的衣料,手脚早冻得发僵,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腕子被攥得生疼,任她怎么嘶哑哭喊,都挣不开半分。嬷嬷们步履沉硬,径直将她往祠堂拖,到了门口,几乎是半拽半扔地把她搡了进去,冰冷的门板“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将外头的风雪与她的挣扎,全隔在了门外。

她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骨血,疼得她闷哼一声,指尖抠着石板想撑起身,却只摸到一片冰寒的湿。

祠堂里烛火昏沉,寥寥数支燃着的白烛在穿堂的冷风里摇摇晃晃,映得四壁的牌位影影绰绰,连带着空气里都裹着檀香与寒气交织的冷寂。

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落在她发梢肩头,转瞬便融成冰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冻得她牙关打颤。方才挣扎时磨破的手腕沾了雪水,疼得钻心,可她连蜷起身子取暖的力气都快耗尽,只能瘫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只觉这彻骨的寒,比外头的风雪更甚几分。

门板合闭的余响还在祠堂里绕,外头传来管事嬷嬷冷硬的声音,隔着门缝透进来,淬着雪天的寒气:“老夫人有令,岳氏绾婷目无尊卑、冲撞主母,偷拿庶妹与沈将军的定情信物,却对庶妹失了分寸、不讲规矩,罚在祠堂跪守三日三夜,晨昏叩首谢罪,无令不得出!”

她撑着冻麻的胳膊抬眼,喉间发紧,颤着声喊:“我没有冲撞她,也没偷东西是她们故意栽赃——”

话未说完,便被门外另一个嬷嬷厉声打断:“嘴硬狡辩,罪加一等!再敢多言,便堵了你的嘴,饿你到服软!”

风雪卷着嬷嬷们渐远的脚步声,祠堂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她望着那道紧闭的木门,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纹路里,那句辩解被咽回喉间,只剩满心的冷愤——这深宅里,从没有她辩白的余地。

门板合闭的寒气还没散尽,贺清沅撑着青石板猛地起身,冻得发紫的唇瓣翕动,声音带着未开喘:“我没有狡辩!方才岳宁诬蔑我偷了她与沈家将军的定情信物,可那是母亲留给我的玉镯,还倒打一耙说我偷她东西,我只不过是想去找她要个说法,而她却与母亲说我欺负她,我只为讨回公道使与母亲争论就被扣上了罪名怎么就成想争动怒了?”

门外的嬷嬷被她顶得语塞,正要再呵斥,却听风雪中传来沉稳又压抑着怒火的脚步声。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岳父身着墨色锦袍,面色沉如寒铁,手里握着一根泛着冷光的藤鞭,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庶妹岳宁。

“孽障!到了此刻还敢嘴硬!”岳父的声音像淬了冰,一进门便扬手将藤鞭抽在岳绾娇肩头。“啪”的一声脆响,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力道,疼得岳绾婷浑身一颤,踉跄着跌回石板上。可她偏着头,眼底浸着水汽却不肯服软:“爹!是她撒谎!玉镯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您不可能不认得。她说是我拿的就是我拿给吗?您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不分青红皂白?”岳父怒极反笑,藤鞭再次落下,抽在她后背,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宁宁哭着来求我,说你身为嫡姐,不仅容不下她,还偷她的信物。祠堂乃祖宗之地,你竟敢在此大声喧哗、强词夺理,这就是你母亲教你的规矩?”

岳绾婷疼得浑身发抖,指尖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节泛白:“我没拿她的定情信物,那是母亲留下来给我的镯子!爹,您信她不信我,就因为她会装可怜吗?难道我不是您的女儿吗?您明明还向母亲承诺好好待我,如今呢?我们都是您的女儿,可母亲离世后您有真心待过我吗?那原本就是我的亲事。你有还有把我当作你的女儿吗?”

“还敢顶嘴!”岳父被她的倔强彻底激怒,藤鞭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她身上,风声裹挟着鞭响,混着她压抑的痛哼。岳宁在一旁偷偷抬眼,瞥见岳绾婷满身狼狈,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又飞快低下头去。岳绾婷渐渐没了力气争辩,后背火辣辣的疼几乎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望着岳父冷漠的眉眼,心底的寒比身上的痛更甚——原来在这深宅里,她的委屈与辩解,从来都抵不过庶妹的几滴眼泪,抵不过所谓的“嫡女体统”

藤鞭落下的力道越来越重,岳绾婷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血珠顺着衣料的褶皱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暗红。“拖出去!跪在府门口思过,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岳父的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踉跄地丢在岳府朱红的大门外。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她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上。她刚跪稳,就有看热闹的路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这不是岳家嫡女吗?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

“听说啊,是偷了庶妹的定情信物,被老爷抓了现行。”

“啧啧,嫡女当到这份上,也是够丢人的。”

岳绾婷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里,任由雪粒子落在她染血的发梢。不知跪了多久,麻木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昏沉。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岳绾婷的脖颈和手背上。她的后背血肉模糊,血珠顺着衣料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晕开细碎的暗红。

“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岳父的声音还在府门内回荡,她被两个粗使婆子丢在岳府朱红的大门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路人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任由雪粒子落在染血的发梢。

一阵散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双绣着暗纹的云纹靴踏入视野,靴面上沾着些酒渍。那人弯腰,带着酒气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冻得发紫的脸颊。

“哟,这不是岳家嫡女吗?怎么跪在这里,成了街头卖惨的戏子了?”

语调轻佻又散漫,带着几分醉意。岳绾婷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男人一身月白锦袍,领口松垮地敞着,发间斜簪着一支透白的玉,看着就像京城随处可见的浪荡子弟。她刚要别开脸,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迫对视。他的目光扫过她背后渗出的血迹,又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唇上,笑意加深:“这么倔强,倒是比你那只会哭的庶妹有意思多了。”

这时,岳府管家匆匆跑出来,对着男人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鄙夷:“谭公子,您怎么又来了?老爷在里面会客,您还是别在门口闲逛了。”

谭景珩。

岳绾婷心下一沉。她知道这个名字——京城里有名的闲散孤子,无父无母,靠着一点远亲接济度日,整日流连勾栏瓦舍,游手好闲得人人不齿。她刚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忽然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落地,却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谭公子!您这是做什么!”管家脸色大变。

谭景珩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散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岳大人要罚女儿,我管不着。但我看上的人,还轮不到他来动。”

他抱着浑身是伤的岳绾婷,径直走进岳府,留下满街哗然和管家惨白的脸色。

穿过垂着冰棱的抄手游廊,他把她抱回自己经闺房,只见郁梅和郁荷被两个嬷嬷拉着嘴里念到“你们怎能这样!她是府里嫡女,不是任人磋磨的下人!老爷罚她也就罢了,怎能看着她在雪地里熬着?快放开我!我要去找小姐!”

郁梅和郁梅见到岳绾婷被一位男子抱着回来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迎接。

穿过垂着冰棱的抄手游廊,他把她放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她后背的血痂。

“岳绾婷,”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酒气混着一丝冷意,“你恨岳家,我恨这京城的所有人。不如,和我做个交易?我帮你复仇,你帮我搅乱这摊浑水。”

岳绾婷浑身一震,抬眼望进他眼底深处。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之下,藏着的是蛰伏的狠戾与算计,像淬了毒的刀,正等着择人而噬。

她垂眸福了福身,声音轻哑却字字清晰:“谭公子今日出手相助,我岳绾婷感念于心,这份情分,来日定当报答。”话落抬眼,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眼,她心头微凛,又缓缓道:“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方才公子抱我入府,已是逾矩,在此谢过潭公子解围,却不能应下公子的提议。”

她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脸色惨白、唇角泛青,也不肯露半分乞怜:“这是岳家的家事,纵有万般难处,也该由我自己扛着,不敢劳烦公子。”

岳绾婷话音落时,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谭景珩撑在软榻边的手缓缓收了力,指节在袖下无声攥紧,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从眼底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沉沉的冷。桃花眼眯起,眼尾的弧度压得极低,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鸷,像寒潭翻涌的暗浪,直直锁着她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衣料,又落回她强撑着的眉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却半点暖意无存。那眼神里裹着算计与冷戾,像盯着猎物的兽,明明没动,却让整间暖阁都漫开慑人的压迫感,衬得他方才那副逍遥闲散的模样,不过是层薄薄的伪装。

半晌,他才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唇角,声音冷得淬了冰:“岳家的事,你自己扛?”

两名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屈膝垂首不敢抬眼,声音带着急惶的恭谨:“谭公子,劳您费心护着我家姑娘!这里交由奴婢们照料便是,公子快请去前厅寻老爷吧,莫误了正事。”一人说着便上前半步,怯生生想扶软榻上的岳绾婷,另一人也忙附和:“公子放心,奴婢们即刻为姑娘上药暖身,绝不敢怠慢,公子请移步。”

二人垂着眉眼,连余光都不敢扫向谭景珩只借着躬身的姿态,悄悄挡在岳绾婷与他之间,想替自家小姐隔去那慑人的阴戾气。

谭景珩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廊外,暖阁里凝滞的空气才松了几分。岳绾婷撑着软榻扶手缓了缓,后背的伤扯得她眉心紧蹙,指尖攥着的锦被已沁了薄汗。郁荷忙端过温茶递到她唇边,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指尖轻轻替她理着凌乱的鬓发:“小姐,您可算松口气了,那谭公子瞧着好生吓人,方才那眼神,奴婢心都揪着。”

另一个侍女郁枋梅已翻出伤药,蹲在榻边小心翼翼撩开她染血的衣料,见那鞭痕深可见肉,眼眶又红了:“老爷也太狠心了,不过是庶妹栽赃您偷了玉蠋,竟下这样的狠手,还把您扔在雪地里罚跪。”岳绾婷喝了口温茶压下喉间的涩意,抬手按住郁梅要上药的手,声音轻却沉:“哭什么,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她抬眼看向郁荷,“方才我被抱进来时,府里下人都看着?”

郁荷点头,又连忙道:“奴婢方才被嬷嬷拦着,只隐约见着下人都躲在廊下偷看,不过谭公子气场太盛,没人敢多嘴。”

“谭景珩……”岳绾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凝着几分思索,“看似游手好闲,眼底的阴鸷却藏不住,他今日出手,绝非偶然。”

郁梅上药的动作轻了些,不解道:“那他为何要帮姑娘?听闻他就是个无父无母的闲散人,跟咱们岳府从无往来。”

岳绾婷垂眸,看着杯里漾开的茶纹,唇角勾出一抹冷淡的弧度:“这京城里,从没有平白无故的相助。他今日拦着岳朗的意,要么是看岳家笑话,要么,是盯上了岳家的什么东西。”

她抬手按住后背的伤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脸色惨白,眼底却无半分怯意:“今日的事,你们俩烂在肚子里,往后见着谭景珩绕着走。这人,比岳朗和贺氏母女更难对付。”

郁梅和郁荷连忙应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担忧——姑娘身陷宅斗泥沼,如今又惹上这样一个摸不透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郁梅咬着唇,把暖炉挪到她身侧:“姑娘放心,奴婢们定守口如瓶。这伤药是上好的金疮药,奴婢慢慢给您敷,敷完再熬碗姜汤,定不让您落下病根。”

岳绾婷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可脑海里却反复映着谭景珩方才那阴鸷的眼神,还有他那句“岳家的事,你自己扛?”——那语气里的嘲讽与笃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知道,今日这一遇,不过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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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棠
连载中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