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切割

关上门后,慕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不知怔了多久,她才缓缓将自己从不知所措、失神的状态拉回来。

愣了半天,仍旧无法抹去刚刚那些记忆。

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的声音和脸上的痛感,像是残留在身体里的病毒,在她身上渐渐蔓延开来。

所以,刚刚...

她又一次被姐姐李慕歌打了耳光?

耳光之后的对话,也再次重现。

李慕歌说:“你真是又烂又恶心,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电话也一直打不通,让我在门口等你这么久?”

因为整个人都几乎被耳光狠狠甩到门上,慕舟踉跄着让自己站稳。

也因为所有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在撞到门之后,她一直都处于懵的状态。

李慕歌的问题太多,她完全没有能力思考回答哪个。

她不知道李慕歌是什么时候来盛泽的,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变成了她口中又烂又恶心的人。

几秒后,慕舟抬睫看向李慕歌,缓缓说自己手机没电关机了,也解释她没有让李慕歌等她。

李慕歌没吭声。

安静片刻后,慕舟弯了下嘴角,继续说这已经是李慕歌第二次打她了。

因为本就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慕舟说话的语气,比上次李慕歌生日二人发生争吵时还要冰冷。

抬眸看她时,慕舟头一次露出了仇恨的目光。

她的话音落下后,李慕歌留下一句“我想打就打,你该打”,就扬长而去了。

慕舟根本没什么力气和精力和她争论,她呆呆地扶着门,站了不知多久,才缓缓拿出钥匙去开门。

但因为手抖和腿软,她尝试好几次,都无法准确将钥匙插进去。

她将头抵在门上深呼吸,安静一两分钟后,才打开门。

回到房间后,慕舟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给手机充上电,便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接着,她像小时候一样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没再看手机,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渐渐地,熟悉的痛感开始攻击不断掉着眼泪的眼睛,慕舟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本以为不过是第二次被打耳光、第二次分手,她不过是把经历过的事,再经历一遍......

本以为她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再在意...

直到像只负伤的小兽一样瘫倒在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因为刚才李慕歌的巴掌和她与许泾河的事,她的心口还是被划上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歪在枕头上的时候,她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滑落,眼下的枕头浸湿了大片。

昏昏沉沉快要入睡时,又因为莫名的刺痛感在全身蔓延而惊醒。

身上太疼了,她根本睡不着,也由此回想起自己那可悲的童年。

记得上小学的前两年,慕舟开始隐约觉得爸爸妈妈对姐姐,和对自己不太一样。

爸爸妈妈买的任何一件玩具、礼物,都只有李慕歌的那一份,没有她的。

姐姐李慕歌也不怎么愿意理她,和她说话。

放学之后、节假日放假,爸爸妈妈也总是以需要有人看家为由,将她自己留在家里,只带着李慕歌出去玩。

游乐场、动物园、科技馆、少年宫...

每次去完这些地方,他们三个还总是以她胆小内向、不爱说话为理由,说这些地方不适合她。

因为年纪还很小,她自然觉得大人说的都对,也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那些地方。

所以,一次两次的,她也没往心里去。

几年后,小学五年级的某一次,慕舟第N次被独自留在了家里。

记得也是从这次开始,慕舟开始对爸爸妈妈、李慕歌每次出去玩的目的地变得一无所知。

之前,慕舟还会问爸爸妈妈带着李慕歌去哪玩,得到的回答是“出去散心”。

但这次之后,慕舟再去问即将踏出门的三个人要去哪里,便再没得到过答案。

爸爸妈妈、李慕歌面对她的提问,总是像在面对空气似的,他们都无视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也是这次之后,慕舟彻底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不提家人的习惯。

她觉得自己并不能算是有家、有家人。

再后来就是初高中,父母的偏袒和冷漠,越来越明显。

她也尝试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可没有人回答她。

最后的最后,传到她耳朵里的那个答案,还是她躲在墙后偷听来的。

有一次,李慕歌问爸妈,慕舟是不是捡来的小孩。李慕歌的话音落下,妈妈的脸色立刻就变冷了。

但脸色难看程度,不及平常冷淡对待慕舟的万分之一。

妈妈瞬间将挂在脸上的不悦卸去,对着李慕歌堆砌起微笑,轻声说不是。

李慕歌又问她,如果是亲生的,为什么爸妈会那样对她?

妈妈默了一会,才张口回答,“因为她的出生,害爸爸妈妈丢了工作,被所有同事朋友耻笑。”

妈妈说这句话时,正好被不远处墙后的慕舟听到。

这个场景,也成为了慕舟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还有一次,慕舟听到妈妈对李慕歌说,慕舟名字里的舟字,其实是谐音“走”的意思。

走,就是希望她离开、走远的意思。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李慕歌耳濡目染,被教导不必对慕舟太好、不必和她亲密无间,也不必当慕舟是妹妹,外人面前,姐妹之间亲密无间的表面功夫,也不必做。

......

所以,如果父母因为她丢了工作,为什么还要把她生下来?

如果因为她被人耻笑,为什么还要把她养大?

不堕胎、不扔掉她,反而用各种语言暴力、冷暴力,将她从家庭孤立出去,是在报复她?

慕舟的鼻子一酸,将自己从这些思绪中抽离出来。

回过神的瞬间,又掉进了和许泾河分手的漩涡里。

慕舟蜷缩在床上,脸埋在手心里,整个人失声痛哭到抽搐,最后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

说是睡了过去,可真实的体验感更像是晕倒。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因为睡眠时间过长,慕舟产生了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感觉。

有几秒钟,她甚至觉得整个空间都因为她的昏倒静滞了。

翻动身体的时候,她觉得身体沉重到几乎动不起来,想要伸手去找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发现手只能艰难地移动。

大约用了两分钟,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拿起手机的瞬间,她心中仅剩的一点点希望——许泾河会打来电话或者发消息给她,再次燃起。

她打开微信、手机短信、通讯记录……

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翻过一遍后,眼泪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出。

有一瞬间,她竟幻听到许泾河在门口的敲门声,便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可门那边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慕舟绝望地停下了手上翻查手机的动作,起身往窗边走。

今天是周日,是和许泾河失联的第八天。

慕舟看向楼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坐在过山车来形容。

被二次分手的伤心、被许母警告不要再纠缠许泾河的窘迫、被李慕歌再次打耳光的痛楚。

慕舟微微抿唇。

没有要张口和谁说话的意思,却像被什么噎住。

她安静地像是透明人一样,僵硬地杵在窗边,看到格外阴冷的天气,才发现前几天预报的寒流天气今天已经到来。

恰巧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

慕舟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刻拿起手机。

……

不是他。

像是自尊在地上被人连日反复踩踏。

此刻,慕舟的情绪如海啸般汹涌奔腾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再次模糊了双眼。

慕舟找到联系人的删除键,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方,像在给自己找借口,她犹豫了好一会,停了下来。

她想,即便最终结果大概率是像她想的那样——分手,她也接受。

但像现在这样,在仍不清楚许泾河状态的情况下,就删了他,两个人只会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而且,搞不好他又会耿耿于怀,日后拿出来说事……

又或者,是许泾河那边得到了许母分手的命令,他也默认失联八天的两个人已经是分手的状态。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慕舟实在想不明白,也没什么可以解决的头绪。

也许,他已经把她删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慕舟试着用转账的方式,试探自己是否还是许泾河的好友。

没有对方非好友的弹窗跳出。

所以,失联真的是想让她在忍无可忍后,主动提分手?

慕舟一下子心灰意冷起来,她觉得两个人大概也不会再有“日后”了。

像认命了一样,慕舟收回盯着手机的视线,将手机扔到一边,然后从窗边离开。

只是,蔫蔫地坐到沙发上时,她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被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

过了一会,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过好笑,慕舟弯起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嘴角再次下撇的时候,她停下了手上不断撕指甲倒刺的动作。

半晌后,一直处在紧张衰弱状态下的神经,也崩溃了。

像是在给自己下死命令,慕舟有气无力地朝手机坐在的方位挪动。

然后。

她拿起手机。

又思考了不知多久。

发送完“我们分手吧”的消息后,慕舟打开联系人删除页面,片刻后,她删掉了许泾河包括手机号在内的所有联系方式。

只一瞬间。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她刚回到盛泽的时候,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许泾河,他还怨恨她的时候。

他醉酒后的挖苦、一起吃饭时的阴晴不定、期望复合时的温情和坚持...刚重逢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慕舟像是重逢时看到许泾河那样,无所适从地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头重重垂下去,用手托在脸颊下的时候,慕舟感受到了脸颊处那微不可察的、被咸咸的眼泪蛰疼的感觉。

也是在这个时候,慕舟产生了强烈的想和从前的一切,彻底切割的冲动。

片刻后,她发送了一条“我们没有必要再有任何联系了”的消息给李慕歌。

接着,她删除了李慕歌所有的联系方式。

-

也许是这些日子多思多想的缘故,这天晚上慕舟断断续续做了七八个梦,睡得极差。

觉得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上周五的一些工作。慕舟早早起了床,想要早点去公司把没做完的那部分工作完成。

她扯了件衣服套上后,去开门。

刚踏出去一只脚,慕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接着,她撞进了对面低低的一道视线里。

眼前的人。

面无血色,瘦弱、憔悴、疲惫,形容枯槁,看上去像是灵魂从躯壳中抽离后,留下的一具空壳。

唯有那双眼睛,像是划过一道流星般,亮起一道微光。

她仔细看向那双深邃的瞳孔,却看到了原本不应该出现的、正翻涌着的痛苦和悲伤。

慕舟没说话,低下头时,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她眼底的失落,脸上却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暖意。

是许泾河。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接着,她的双眸继续沉下去,呼吸几乎停住。

两人就这样定格了几秒。

不确定许泾河是不是来和自己说分手的,还是来干别的什么,慕舟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原本蹲坐在地上的许泾河,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脊柱不似往日那般挺直,垮塌下来的身体,让人觉得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面对原本亲密无间的恋人,此刻的慕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消失**天的许泾河突然出现,大约是因为看到了她发的分手消息。

分手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

这些字眼不断出现在慕舟的脑海里,想到这里,慕舟弯起的唇角渐渐收敛。

她收回视线,低下了眼,几秒后,缓缓出声。

“有事吗?”

说这话的同时,许泾河露出僵硬且疲惫的笑容,呼吸也渐渐变得凝重,他撞上慕舟的目光。

“慕舟。”

“我们去登记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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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手帐
连载中虞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