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四目相对。
慕舟担心许泾河看出她的异样,怕他问她身体是否难受,便立刻垂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许泾河看出了慕舟躲避他目光背后的意思,便没有继续想要问候她身体的问题。
他只一味做出和汪妍姐关系很好,偶遇她们从甲方公司回来的惊讶模样。
许泾河朝汪妍和慕舟走去,淡定说道:“今天怎么样?”
不知道他在问谁。
慕舟打量了下他,没有接话。
“还能怎么样,被Alice鸡蛋里挑骨头了。”
汪妍扯了下嘴唇,满脸无奈地说道。
“她凶你们了?”
许泾河的语气很轻,却还是夹杂了着急的情绪。
汪妍嗤了一声,笑着说:“对啊,把我们两个好一顿骂。”
她眼睛左看看慕舟,右看看许泾河。
慕舟抬眼,看向汪妍姐的时候,撞上了许泾河的视线。
“...”
“你们活动不是做得很好吗?怎么还凶?”
沉默最终还是由许泾河打破。
汪妍憋屈地吐了口气,又开始了吐槽。
“你知道的,甲方想挑刺,还不是轻而易举?你做的再好,他们也能精准找到你没做到的地方diss你。”
“给我们慕舟气得冒汗发抖。”
汪妍特意补充道。
许泾河的脸色变得阴沉,眉头紧蹙。
听到汪妍特意提到她,慕舟一怔,放慢了脚下的动作,拉着汪妍的那只手也一紧。
她眨了眨眼,苦笑着说:“没有的事,哪有那么脆弱。”
几个人说笑着一起进了电梯。
只是,因为三个人的沉默,电梯里有种古怪的气氛。
最后,这样诡异的气氛,还是被楼层到达时“叮”的声音打破。
汪妍抬眼,到了人事部门所在的4楼,见许泾河还在有意无意地看向慕舟。
便用打趣的目光看向他,仿佛在说:还看?还不走?
汪妍和慕舟回到8楼,像被抽走了魂魄,同时僵坐在座位上。
后来,汪妍便被老刘叫走了,只剩慕舟一个在工位。
呆滞在座位时,慕舟后知后觉间掉了很多眼泪。
她再次回想Alice说的那些话,比刚才在甲方公司时更难过、更没自信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汪妍失魂落魄地从老刘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而后,她轻轻地走到慕舟身后,叫慕舟一起去会议室做复盘。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在会议室待了一下午。
她们把Alice说的那几点问题,全都捋了一遍。但因为挨骂,气氛一直很低沉。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甲方这种方法还挺能起到鞭策作用的。”
汪妍看上去已经从被骂事件中走了出来。
“姐,你被鞭策到了?”
慕舟缓缓张口。
汪妍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算是吧...倒也不是说这种责骂式的鞭策越多越好,我回来后,仔细想了下Alice说的那些细节问题,的确是我们没有做到完美。”
慕舟僵住,她无法想明白这种高高在上式的责骂,怎么起到鼓励作用的。
起码,她从小到大经历的打压,不支持她把这种责骂当做鼓励。
慕舟抬眸,盯着汪妍姐看了好一会,还是认同地点头。
“但是!无论如何,那样说我们确实是不对的,即使他们是给钱的甲方!”
汪妍的情绪变得激动。
慕舟抿唇,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觉得今天被批斗,或许她的问题更大,如果她能在做活动时,把一切再考虑周全一点……
她带着愧疚的目光,看向汪妍:“姐,刚才老刘在办公室是在凶你吗?”
汪妍正在喝水,缓缓才说道:“不是啦,老刘也是一次次被骂过来的,他说,叫我们两个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后面工作的情绪,老刘简直比我还皮实。”
“APP嘛,本来就是需要长期经营才能见成效的东西,不是一两次活动,就可以一蹴而就达到好的结果的。”
慕舟缓缓出声:“姐,对不起,如果我能再做得好些,我们就不会...”
还没说完,就被汪妍打断。
汪妍顺势捂住慕舟的嘴,“停停,我的姐,别内耗哈,工作嘛,不可能是完美的,我们两个又不是神,对吧?”
慕舟抿唇,点头。
“这事根本不怪你,要说责任,老刘和我才是那个拍板决策的,没事的、没事的。”
说着,汪妍去捏慕舟的两个脸蛋。
汪妍的态度,让慕舟的鼻子一酸。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是她父母,也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小时候,如果她做错了什么事,或者哪件事没有做好。下一秒等待她的,永远是父母的责骂,以及和姐姐李慕歌的对比。
而姐姐李慕歌会在她被责骂时隐身,事后才会出现安慰她几句。
一开始,她觉得这种状况,真的是自己差劲,姐姐太完美造成的。
后来,次数多了。
她渐渐对父母的责骂出现了类似抗药性的感觉。
或者说是,被骂到僵硬、麻木。
有时候...
她会想,李慕歌真的做什么事都那么完美吗?
不是的,她也有砸碎过碗碟、弄坏过玩具、考试名次降低……
但她不会被骂。
印象中,一次都没有。
长大后,她离开了父母和姐姐,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工作。
或许是,渐渐年老的父母终于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又或许是孩子离开家庭、外出上学后,父母
感到孤独...
后来,几百年不怎么联系的父母,终于想到了她,可她已经如温水煮青蛙般,被煮熟了。
“慕舟?慕舟?下班啦!”
汪妍姐的叫声把慕舟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慕舟顿了顿,掩饰自己的失落,笑着说:“嗯。”
保存好汪妍姐布置的后续一箩筐的工作内容,慕舟合上了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她没想到入职以来,下班最早的一天,竟然是被甲方骂的这天。
因为难过,慕舟没有直接回家,缓慢地走在已经亮起霓虹灯的酒吧一条街上。
这时,她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色灯箱。
不止情酒馆?
这不是汪妍姐聚会时带他们去过的KTV的店名吗?
他们的业务这么广泛?
好奇心驱使慕舟走进店内。
只是,一只脚刚刚迈进店面的门,却被身后强大的拉力拉住。
前进受阻,慕舟一下子怔住,回头,和身后的人对上了视线。
是许泾河。
怎么?
拉住她,不让她喝酒?
气氛冰冷到凝固。
本来就因为被骂心情不好,又被阻住进入酒吧的脚步,慕舟咬住嘴唇里的柔软,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
“许医生连喝酒都要管?”
慕舟的眼神不算友善,死死盯着他。
许泾河歪头,眼神同样凌厉地抓着她。
“你觉得你能喝吗?”
“......”
慕舟立刻想到他指的是自己吃药不能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没吃药?”
“你没吃?”
许泾河满脸惊愕。
“那个药让我手抖,我怕影响工作,没再吃。”
慕舟的语气极度冰冷。
许泾河也没好气地:“我早该想到,你怎么可能那么听话…”
周围的温度又降到冰点,两个人都没再继续争论吃药的事。
许泾河因为担心,依旧不想让她喝。
事实上,慕舟是没有喝酒的习惯的。
上次看诊,许泾河的爸爸也确实说过,最好不要喝酒。
虽然她没再吃药,但难保体内没有药物残留。
这样一想,他不让喝,是有一点道理。
慕舟屏住呼吸,打了败仗般低下头。
可她的心情实在不好。
慕舟抬眼,缓慢地说:“只喝几口。”
出口的同时,她决定无论许泾河怎么阻止,她都要点一杯来喝。
知道她心情很差。
许泾河出乎意料地松了手,无奈地叹气。
“一起喝吧。”
慕舟身体僵住。
她是要喝的,但她没想到在这碰到他,更没想到要和他一起喝。
思考良久,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在这碰到?
许泾河又跟了她一路?
没有急于问他,慕舟朝视线内可以看到的桌子望去。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店员走了过来。
还没等店员开口,许泾河就熟悉地拿起了桌子上的酒单。
他把酒单递给了慕舟,慕舟顺势接过。
在慕舟扫视酒单时,耳边传来了许泾河像极了教导主任谆谆劝导学生的话语。
“即使没再吃药,也别喝度数太高的,10度左右的对你来说比较安全。”
慕舟听进去了,但没有回答他。
她点好后,把酒单递给了许泾河。
没想到许泾河看都没看酒单,脱口而出了一款叫「子时三刻」酒的名字。
慕舟侧头,嘴里嘟囔着许泾河点酒如此熟练的话。
许泾河似乎是听到了慕舟嘴里的嘟囔。
他垂眸,笑出了声。
两个人分别点了9度和30度的酒。
其实,没点高度的酒,倒也不完全是听进去了他的话,主要因为她的确没怎么喝过,根本也没打算点度数高的。
店员拿着酒单离开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很难分清气氛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慕舟开口,许泾河就自己招认了他跟了她一路的事。
“如果不是我们认识,你这样就算是骚扰了。”
慕舟的语气不冷不热。
“我没想到你一直都没发现我。”
这简直就是狡辩。
“可能因为我对你的警惕性太低...”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慕舟就懊悔地合上了嘴巴。
说这种话,不就是给他「她很放心他」的暗示?
“是吗?这么放心我?”
许泾河挑眉,笑着说。
慕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似乎都被这句话噎住,低下了头。
或许是因为酒店的灯光和气氛,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个人,像极了约会,慕舟渐渐红了脸。
她试图转移话题。
“你点酒很熟练,经常来?”
许泾河:“嗯,经常来。”
慕舟大脑闪过他曾经说过的“不灌醉自己,我恐怕会因为愧疚郁郁而终”的话。
想到这里,慕舟垂下头,没再说话。
许泾河「子时三刻」酒和她点的9度小酒很快就被店员端了过来。
……
不愧是叫「子时三刻」,整个酒都给人月黑风高夜干坏事的感觉,连杯子都是暗黑风格的。
“好喝吗?”
许泾河问她。
“还可以。”
慕舟的语气又变得很冷,让许泾河这个活跃气氛的高手,也接不下去话。
事实上……许泾河有点怕她,他不敢乱说话。
慕舟也有这种感觉。
能让他这种以沟通交流为主要工作方式的人,和她说话都变得胆怯,好像只有这个理由了。
两个人聊了会今天被骂的事情,期间提到了Alice工作为人的话题,但碍于Alice的身份,他们都知趣地止住了这个话题。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App后,又陷入了沉默。
不知是她真的很容易喝晕,还是酒精开始作用,她的大脑变得昏沉,言语也变得不再锋利。
又或者是因为被骂后的脆弱。
就这样,绯红渐渐爬上她的双颊。
慕舟看着他,终于呜呜咽咽地开口:“我对你态度这么不好,你不应该再坚持。”
许泾河觉得她又在搞老一套:推开他。
但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推开考验:乖乖认罪。
“你对我的态度,是我应得的。”
思考良久,许泾河一字一顿回答。
“就当我是在赎罪。”许泾河继续补充说道。
尽管大脑已经不太受控制,慕舟却依旧不忘扯出一个苦笑。
“那你这个赎罪态度…”语气逐渐变得柔软,“还挺认真。”
良久,她的耳边才传来许泾河的回答。
“就当你在夸我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倒还是清醒的。
事实上,因为酒精作用和今天情绪不佳,慕舟的脑子乱糟糟的。
现在、从前的很多回忆,一股脑翻涌进了她的心里,搞得她心里五味杂陈,难受不已。
没过一会,她的眼眶就噙满了泪水。
看她如此,许泾河也僵住,不断滚动的喉结,仿佛在咽下苦涩的泪水。
几秒后,慕舟努力扯出一个笑,忽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话让两个人都一怔。
慕舟没有继续后面的话。
脑子却在这时,反复出现她和许泾河在学校的场景,还有这些日子以来许泾河做的一切。
蓄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掉出来。
许泾河拿起手边的纸巾,替她擦去眼泪,问道:“对不起什么……”
“删你十一次…”
“还有,骗你…”
许是因为酒精,慕舟上半身像快散架一样软在了酒桌上,说话也难得地柔和一些,
其实,她一直都做不到真的心硬,更何况是她曾经非常喜欢的人。
又过了几秒,她听见自己很没骨气地说。
“我们…”
“我们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