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许泾河爸爸的医院，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慕舟和许泾河刚到医院，就有三五个护士助理涌上来和许泾河说话。
“许主任已经在诊室了。”
许泾河心神荡漾，轻轻点头。
他在高兴什么？
慕舟低头，心想：他们会不会觉得她是插队看诊的关系户…？
许泾河轻握她的手。
“别担心，我是正经抢的号。”
“你怎么知道我担心什么？”
慕舟错愕，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摆脱他的手掌。
“心有灵犀。”
许泾河摩挲着她的手指，安慰她。
慕舟听完他的解释都无语地笑了一声。
只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男医生出来叫慕舟进去。
许泾河倒是真会计算时间，几乎卡着点把慕舟送来到了他爸爸的诊室。
慕舟打开门的一瞬间，回头看向她身后的许泾河，看到他的嘴形在说：别怕。
怕什么？
慕舟惊觉，如果心理医生是许泾河的父亲，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要埋藏在她心底、令她难过的事情都告诉他父亲？
不过……他父亲的医德应该很高尚，不会把她的病情告诉许泾河吧？
根本没有时间多想。
进了诊室，就看到一位带着眼镜、儒雅又博学的男医生端坐在工作台边，旁边坐了一位和许泾河的外表对比丝毫不输的男助手。
许泾河的父亲看上去并不像一位医生，倒像极了徽商的儒雅商人。
看到许泾河父亲的面貌和气质，慕舟瞬间明白，许泾河家里那和他的性格完全不符合的中式装修的原因。
大概是某天拥有中式审美的父亲趁儿子不在家，把一位阳光开朗的少年的房间，装成了成熟稳重的中式风格。
慕舟扯回思绪，坐到了许泾河爸爸的对面。
许泾河的父亲正要张口问慕舟问题，却被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打断。
慕舟隐约看到是许泾河发来的短信。
她没有看到许泾河发来的是什么消息，却看到眼前的许医生浅笑着摇头。
许泾河说什么了？
接着，许父把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坐到椅子上。
“叫什么名字？”
许泾河父亲的声音很温和。
“李慕舟。”
这时，慕舟注意到许父正要翻开病历的那只手一滞，眉头也开始皱起。
她并不知道，许泾河以前有没有在他父母面前提到过她，但看眼前的许医生听到她名字的反应，大概率是对他们之间的事有一定了解的。
许父缓慢地打开电脑上印着“双相障碍筛查量表”字样的表。
“我们需要更系统地评估你的情况，先做个问卷。”
“好。”
慕舟乖乖点头。
慕舟看到许父屏幕上，"躁狂量表"几个黑体字格外醒目。
躁狂……
怎么听起来像是她曾经有过的状态？
“第一部分，请回想过去两周是否出现过以下情况。”
“好。”
慕舟点头。
“是否睡眠需求减少，却精力充沛？”
慕舟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
这四五年来，她确实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有过。”
她轻声回答，而后，看见许父在"睡眠需求减少"后面打了勾。
许父扶了扶镜框，继续问道：“一般持续几天？”
“大概...四五天左右。”
慕舟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回答的声音很低。
许父继续问道：“那段时间是否比平时更加兴奋？或者说，情绪更加高涨？”
兴奋、情绪高涨……
慕舟突然想起她和许泾河在楼下拥吻的那天，那天…可不就是莫名其妙的情绪高涨？
慕舟低头，惊觉脸突然热了起来。
“是。”
“接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
“是否出现过冲动性消费？比如突然购买大量不需要的东西？”
这也要问？
“有。”
慕舟低头，耳根越来越烫，回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许父问得更加详细了些。
“现在是抑郁相的问题。”
慕舟看到许父翻过一页量表，继续问道，“最近是否出现过持续两周以上的情绪低落？”
……
慕舟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难过地盯着眼前的许医生。
她很难不想到自己刚和许泾河重逢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是情绪低落。
“有。”
慕舟的声音越来越低。
许父的笔尖悬在纸上：“具体持续时间？”
“最长一个月，最短也有几天。”
“是否伴随强烈的自责感？”
让他儿子去死后的愧疚，算不算自责感？
不过，正常人说了这样的话，应该都会愧疚吧。
其他方面的话，大概就是她和父母的恶劣关系了。因为从小不被父母喜欢，她直到现在还常常自责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是。”
她回答地很肯定，与此同时，指甲缓慢地来回刮擦着椅子扶手。
许父抬头眼睛微微眯起，问道：“有没有出现过...自杀意念？”
慕舟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开始盯着眼前穿着白大褂领口的许父，犹豫着要不要说。
如果许泾河知道了，怎么办？
慕舟垂头。
许父却像是看出了慕舟的心思，轻声说道：“可以放心告诉我，我们会为病人保密。”
慕舟苦笑着出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几年断断续续有，最严重的时候，应该是三年前…”
“三年前，你是否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
慕舟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嗫喏：“那时，我刚经历了分手。”
许医生没有说话。
良久，才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李小姐，作为许泾河的父亲，我替他向你道歉。”
慕舟顿住，她怎么都没想到许泾河的父亲会说这样的话。
她该说什么？
慕舟脸上狰狞出一个苦笑，抿着嘴唇，“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的。”
许父的脸上逐渐充满愧疚。
“当年，是我和她母亲逼迫他学的心理，他研一那年，我们为了让他能够受到最顶级的心理学教育，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出国，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还和我们大吵了一架…”
“你们的事……许泾河虽然没跟我详细说过，我却也知道一些，那个时候，导致了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
说到女朋友三个字时，许父把视线投向她。
慕舟嘴唇发白，满脸骇然的神色。
许泾河那天分手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可即便是如此不得已的情况，也不是可以删掉刚出车祸的女友的理由吧。
是的。
这不是完美的借口。
不是她可以被那样对待的理由。
慕舟垂眸闭眼，忍住在眼眶里不断打转的眼泪。
一种停止交流的冲动在她心里蔓延。
可……这是许泾河好不容易约到的号。
她低下头，忍住自己痛苦不堪的情绪，用冰冷的语气讲道，“许叔叔，我们继续吧。”
许父也渐渐收回刚才愧疚的情绪，平静下来后，继续询问。
家庭情况、创伤应激…各种问题都提问得很有针对性，许泾河的父亲果然要比许泾河专业很多。
“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药物治疗方案。”
许父先是问了一些药的过敏史，又提到了他开的一些药的副作用。
最后，许父问道上次开的拉莫三嗪，是否起了副作用。
慕舟老老实实说了她身上起疹子的事。
嘱咐完关于用药的注意事项后，许父叹了口气，合上病历本：“今天先到这里。”
慕舟准备起身时，许父忽然露出了满脸的阴霾，轻声把旁边的助理支了出去。
“慕舟…叔叔知道，说这些话，未免有马后炮的嫌疑。”
许父继续平静开口。
“对给你带来的创伤性伤害，叔叔很抱歉。这些年，泾河因为当年的事，一直在反抗我们，他故意远离我和他母亲，做很多我们不想让他做的事。他重新联系你，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
许父像卡住了一般，怔了怔，继续说，“哎……总之，很抱歉给你带来的心理创伤。”
慕舟的声音比尘埃还要无力，“……没事的，叔叔。。”
看诊大概持续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慕舟打开诊室的门后，就看到许泾河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待她。
她对上他的视线，就像看着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分手、道歉、和好？
可以世上没有可以这么干脆了结的事，感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他曾经像一束阳光般，照亮她的内心。
可后来他却硬生生遮盖住所有的光芒，只留下她在黑暗中挣扎，承受着比往日更加强烈的痛苦。
她害怕这种若即若离的爱。
也不想因为那脆弱的旧情、因为和他相熟，再次让自己陷入整个世界都随时坍塌的困境中。
爱？
或许他真的还爱吧。
她呢？
她要像他曾经追她那样，勇敢一次吗？
慕舟剧烈跳动了半个小时的心，终于寂静了下来。
许泾河看到她出来后，立刻迎了上去。
许父也在这时走了过来，慕舟知趣地先走到了一旁等待。
几分钟后，慕舟和许泾河向许父说了再见后，便去取药了。
这时，慕舟突然开口
“……你爸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都告诉我了。”
许泾河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垂下眼，半晌才低声道：“我爸说什么了？”
慕舟没有立刻回答，抬起眼看他，“分手的原因。”
“所以，你愿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我不知道。”
慕舟低低地叹气，冷冷回答。
她看向他，眼睛变得迷离，像是困惑、又像是在问他什么问题：
许泾河，他真的是出于还爱她，要跟她和好吗？她真的能接受一个早已和四五年前有着天差地别的女生吗？
“我知道，你因为从前的事，有多厌恶我，慕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许泾河的头重重垂下，很苦涩地扯嘴角。
慕舟顿了顿，眼睛里满是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荒唐故事的胆怯，收回视线后垂头。
“你的对不起不要钱嘛，从再见到到现在，你说过无数次了。”
“听腻了？”
“……倒也不是。”
许泾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像试探，又像确认，“那我换一句。”
“什么？”
慕舟出奇地没有躲避他的触碰。
“我们复合吧。”
许泾河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怕她抽走。
慕舟收回被许泾河触碰的手，她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
“你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在求和的？”
慕舟的耳边传来自己不冷不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