琊予心知大事不妙,赶紧唤来一只云雀,请它试着飞向远处。不出所料,云雀飞到天空之上百米高的位置时便被禁制挡住,无法飞出去,仿佛撞到了铜墙铁壁。
云雀继续向前飞,在各处撞击禁制,试图找出最薄弱的地方,最后,终于在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坡找到了。
此时,玄真已经在山谷之中降下太阳真火,万顷山林顿时化作汪洋火海。太阳真火至阳至烈,可焚尽世间一切,常人触之,三魂七魄皆化为乌有。琊予赶紧回到识海之中,护住离桑,所幸这时候,火还没有蔓延到离桑木这里。
云雀回来,传给他消息,他便即刻带着离桑往西北方向的山坡赶去。沿途已是乌烟瘴气,焦黑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
这时候,三三两两的蝴蝶又翩然而至,落在肩头。
“又是你们……这次可以帮帮我吗?”
蝴蝶煽动着绚烂多彩的翅膀飞走了,一会儿之后,带来了整个蝶群,将琊予和离桑托举至半空中,一路向西北方向的山坡飞去。
脚下的火越来越猛烈,方圆数十里,所有生命尽数灭绝。
他全力朝着禁制最薄弱处攻击,还是没有办法一举破开,只能一次次不断叠加,终于在成千上万次攻击之后,这铜墙铁壁破开了一道裂缝。
终于,他带着离桑再次逃离了三人的追杀,越飞越远,这次没有了追踪禁制,他们应该再也不会追来了。只是,身后的火焰早已吞没了山谷的中心地带,就连离桑木也轰然倒塌,变成一截焦黑的树桩,失去了所有生机。
由于本体被太阳真火焚毁,休眠中的离桑也渐渐生出死气,呼吸渐弱,体温下降,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好像失去水分的枝干。一时间,琊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的身子凉下去。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情急之下,琊予忽而想起了她以前所用的同生咒,于是努力回忆了一番,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施起咒来。一次、两次、三次都已失败告终,直到第四次,终于成功了。
这一次,两人的生命再次连接在一起。
她的呼吸慢慢恢复,身体也开始温热起来,与此同时,琊予也明显感觉到自身力量的流失,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大半,很累很累。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当初她便是这样救了自己。
再次醒来之时,已身在太清门的戒律堂中,萧雪棠低头只见自己手脚已被铐上锁链,周围的血池之中满是鲜血,灼热滚烫,不停地冒出气泡,顷刻间又破灭,耳畔隐隐传来咆哮、低吼和啜泣的声音,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的味道。
“私自放走门中重犯,刺杀掌门,加上先前在比试中杀害别派弟子,你的所作所为在门中还真是没有先例呢!要怎么惩罚你呢?雷电之刑还是抽筋剥皮?”面前是一位面容干枯、身形佝偻的老者,虽然瞎了一只眼,但他正用唯一的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鹰,手中不时挥动着鲜血淋淋的白骨鞭。
他应该就是那位一直守在戒律堂的弟子,她先前就曾听说过,大家都叫他“六叔”,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了,不分昼夜,寸步不离,也不知是在守些什么,那些被关入戒律堂的弟子都会锁上带有封印的铁链,根本无法逃跑。
“还是等掌门醒来亲自定夺吧!不过你大概是难逃一死了!”六叔露出一个森冷惨淡的笑容,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他刚才说等掌门醒来,也就是说迦尘还没有醒过来。
萧雪棠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没想到自己失去的竟是那么重要的一段记忆,如今误将小予当作坏人,伤害了他,反倒帮了仇人,真是莫大的讽刺,落得这般田地,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正在思虑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一个黑衣人潜入进来。
“你是谁?想要干什么?”
那黑衣人并不回答,只是来到她面前,熟练地解开了封印和锁链。
“为什么要救我?”她继续追问。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转身离去,眼神似乎在告诉她,不想死就跟上来。
果然,跟着他,萧雪棠顺利避开了戒律堂中的重重守卫,逃了出来。
“多谢相助!敢问阁下是哪个殿中的弟子?”她料定他是这太清门中的弟子,不然不可能对此间地形、守卫分布如此熟悉,但却猜不出他到底是何人,他不仅戴着面具,还裹着头纱,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痕迹。
到底是谁到了这般田地还愿意救她这样的罪人呢?她跟在身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他在前面自顾自地走着,全然没有理会,甚至不曾转身正眼看她一眼。
“既然阁下不愿意透露姓名,那么能否等我一下,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她想这位同门应是要带她离开昆仑山,但在此之前,她想要再见迦尘一次。
来到松壑峰,绕到无梦轩背面,她轻易便翻了进去,黑衣人紧随其后跟了上来。走过回廊,穿过竹林,水榭就在眼前。
“请在此处等我片刻。”说完,她转身走进水榭之中。
今日天光晦暗,室内没有点蜡烛,她摸索着绕过屏风,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斜卧在床榻之上。再走近一些,借着窗棂间透过的微光,记忆中那张不染尘俗的脸映入眼帘。
她俯下身子,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褥,将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被褥里面。他竟丝毫没有知觉,果然如同六叔所说那样,还处于昏迷之中,可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想到这里,她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我如今才想起一切,是不是有些晚了?你带着我逃离汤谷之后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又为何会去到幽都城?你知道吗?小予,若是你醒来,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在受伤进入休眠期之后还能对外界有所感知,但本体被毁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上次与叶师兄一起去汤谷之时,为何又看到我的本体离桑木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甚至比以前强大如此之多。”她就这样看着他,低声呢喃,似是在问他,又似是在自说自话。
“罢了,如今说再多又有什么用?你也听不到。”她留下一声叹息便要起身离去。
刚刚迈开腿,却发现衣袖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住,她转过身去,将衣袖拉回,没成想却发现那是他的手拉住了袖子一角。
“咳咳……”他慢慢睁开朦胧睡眼,双手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都怪我,没有护好你……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刚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我是听到你的声音,这才醒了过来。”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听说你已经昏迷很久了,要好好休息……我这次是从戒律堂逃出来的,不然还见不到你。”
“戒律堂?我会向他们解释,不会让他们再为难你,你放心……至于过去的那些事,你若是想听,我便一一说给你听。”
“不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
“无妨,我现在已无大碍。”
她倒上一杯热水递了过去,他喝完之后不再咳嗽,开始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
蝴蝶一直将二人带至江州城外才离去,这附近有一家清风客栈,正好可以落脚。
四个时辰过去了,离桑虽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体还是如枯木一般干瘪,骨骼突出,那纤细修长的指节就像几根干枯的枝条,失去了所有水分。
“怎么还是这样?”琊予担忧地看着她,就这样趴在床边,凑合睡了一夜,本以为种下同生咒,她会慢慢恢复,可谁知过了好几个时辰还是如此。
怎么办呢?他思前想后,终于想起青荇子的那个至交好友——神医苏子情。
“在下是苏掌门的一位故友,有要事求见苏掌门。”望舒谷中,万星门山门外,琊予半跪于地。
山门弟子一路小跑着来到观星台:“禀掌门,有位自称是您故友的男子求见,背上还背了个人。”
“哦?他是何人?姓甚名谁?”
“他不肯说,就是坚持要见您,怎么劝都劝不走。”
“那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是哪位故友。”
山门弟子领着琊予来到观星台。
苏子情略一打量,对眼前之人毫无印象:“小友自称是我的故友,可我看小友倒是面生得很呀!”
“苏掌门,你先前拜访过家师青荇子,那时我也在一旁,你可还记得?”
苏子情微微皱起了眉头,细想之下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于是屏退左右,邀他进房间里一叙。
“当初匆匆一别,没想到竟再无相见之日,但万幸的是你竟还活着,如今已然可以化形为人,若是青兄得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实不相瞒,这次冒昧前来叨扰,是有一事相求。”琊予顿了顿,看向离桑,“求你救救她。”
“她是何人?”
“说来话长,她是为了救我才会这样的。”
苏子情凑近看了看她的状况,神色凝重,命人呈上各种医用器具,开始为她仔细诊断。
半晌过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她如今能活着已经算是奇迹了,要想醒来是不可能了,余生怕是只能卧床度日。”
一瞬间,琊予只觉悬着的心一下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反正我是无能为力了,若是青兄在世,他说不定会有办法,他曾云游天下,搜集到了什么神丹妙药、古法秘方也说不定。”
就这样,他带着离桑失望而归,天大地大,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到清风客栈,他日日替离桑梳洗,按她以前喜欢的样子为她梳妆打扮,换上新衣、新鞋,若是天气好,还可以带她出去晒晒太阳,虽然路人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兰山寺的银杏黄了,你可以睁眼看看吗?”琊予望着她紧闭的双眼,虽然她容颜不再,但她曾经比眼前这秋色美上千倍万倍,“我记得我们上次来江州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苍翠,钟磬声在山中回荡,你说你喜欢这里,所以,我又带你来了。”
寒风席卷,金黄的叶四散纷飞,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好像她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风停了,转瞬之间,一切又恢复平静,而她依旧紧闭着双眼,那样安静。
这一刻,有一种念头喷薄而出:一定要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真的有办法吗?若是你在天有灵,可以帮帮我吗?”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到昆仑山,誓要找到救她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