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贤院的围墙和门口的侍卫哪能困得住太清门栖霞殿的首席弟子呢?入夜之后,叶青竹施展法术,轻易便越过了重重阻碍,一路来到湖光别院。
“叶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们快进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周围,四处空寂无人,这才侧身进门,又反手将大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萧雪棠有些疑惑,不知他今日为何这样鬼鬼祟祟:“叶师兄,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小心?”
“如今要想从孟星河手中拿回家族生意并非易事,叶家众人以他为首信奉圣木教,对他推崇备至,对他唯命是从,今日他借联姻之事挑起我和祖母的矛盾,祖母竟也受他蛊惑,将我禁足在家,我暂时无法插手叶家生意。”
“所以……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此前,孟星河在叶家只是个低眉顺眼的外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一家之主,他身上透着许多古怪。明日,他自称要去平宁城办事,要耽误半月有余,可自我幼时便知道,我叶家在平宁城没有产业,父亲死后,叶家不仅没有扩张,反而还削减了一些生意,他一定是撒谎了。这次我要看看他到底偷偷摸摸去干什么,到底藏了什么猫腻,应该会耽误些时日,我想……师妹最好与我同行,我不放心将你一人留在府中。”
“我与师兄同行,有什么事还能帮得上忙。”
“那赶快收拾一下吧,我们天亮就出发。”
天刚蒙蒙亮,心月湖畔的马车便出发向南驶去,“哒哒”的马蹄声裹挟着一路烟尘渐渐消失在江州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在驶出大约十里路后,不知为何,车夫忽然调转马头,向东驶去。
叶青竹和萧雪棠一路御剑而行,跟在后面。
“平宁城在南边,往东走不是去平宁城的方向。”
“我们跟上,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人随之调转方向,跟着前行的马车向东而去。马车驶向越来越荒凉的地界,从阡陌纵横的村庄到人迹罕至的荒野,最终在日暮时分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岗上歇脚。二人也在距离不远处停了下来,今晚就只能在此凑合休息一下了。
叶青竹在这四处逛了逛,搜集了些柴火,堆成一堆篝火。山林间的夜晚有一丝凉意袭来,二人围坐在篝火旁,跃动的火苗成了这方寸天地间唯一的暖意,萧雪棠不自觉将身上的外袍紧了紧。忽然之间,她摸到了放在衣袍中的那本小册子,于是顺手将它掏了出来,递给叶青竹。
“师妹,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吞吞吐吐,不敢直视叶青竹的眼睛:“我试了试,这无情道心法对我也没有什么用,还是还给师兄吧……我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能踏入修仙一途,认识这么多同道中人,还有师兄,或许就已经足够了,不该再奢求什么。”
隔着摇曳的火焰,他的脸庞闪耀着如晶莹美玉般的光泽,忽明忽暗,虽看不真切,却莫名有种吸引力,让人挪不开眼。
“师妹切莫妄自菲薄,仙门之中多的是初时表现平平,后期却突飞猛进、一鸣惊人的高手大家,这大千世界,你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诸多奇妙之处仍是未知,现在就盖棺定论……未免为时过早。”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知道,假以时日,师兄也能成为名扬六派的高手大家!”
“师妹谬赞,可惜我仍无法斩断凡尘俗世的牵绊,还要替父亲守护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家业,守护他托付于我的整个叶家……有时候,我倒是挺羡慕师妹这般无牵无挂,逍遥自在。”
“咕噜……咕噜……”她才刚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没想到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见她面露尴尬神色,叶青竹只是微微一笑:“我去找点吃的。”
一会儿之后,叶青竹带回来两条鱼。她本来还在懊恼应该如何烹饪,没想到叶青竹已经快速将鱼清理干净,串在了树枝上,开始烤了起来。
他一边烤,一边翻面,时不时撒上一些调料,看起来像是天天做饭的厨子一般熟练。
他这样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做起饭来这么熟练?萧雪棠万分疑惑:“师兄,你会做鱼?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香料?”
“我自幼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是常有之事,以前父亲也是这样做饭给我吃,渐渐我就学会了,后来就习惯带些香料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师兄,你真厉害,你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不像我……”
“没有谁天生就什么都会,你若是肯下一番功夫,肯定能比我做得更好……给,小心烫。”叶青竹顺手将烤熟的鱼递给她,转头再继续烤下一只。
一口下去,鲜嫩肥美的鱼肉与香料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她竟从未吃过这等美味,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饿的缘故,此刻只觉手中的食物比起酒楼饭馆的山珍海味有过之无不及,不知不觉几口下去就吃了个精光,但仍觉回味无穷。
见她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叶青竹将刚刚烤好的另一只鱼也递了过去。
“师兄你不吃吗?”
“我不饿。”
听叶青竹这么说,她才放心接过:“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今晚无星无月,晚风却送来一丝香甜,伴着烤鱼的香气一直飘进梦中。
第二天一早,待孟星河出发时,二人继续跟随其后。马车驶过一座又一座山头,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待穿过一座极其狭窄的峡谷之后仿佛进入了一座迷宫般的丛林,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其间终日昏暗,行至深处更是被山雾笼罩,十米开外便看不清人影,到了一片流苏林时二人便将人跟丢了。
一棵棵千年流苏树隐匿在雾气中,白色的流苏花在枝头盛放,那一片片白雪沉甸甸地压下,仿佛要将枝条压垮。此时已是孟秋时节,本该在春季盛放的流苏花为何此时还不凋谢?
“此地颇有些古怪,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叶青竹忍不住出言提醒。
话音刚落,枝头突然亮起了无数盏灯笼。此时已近黄昏,山雾越来越大,在雾气的笼罩下,这一盏盏灯笼仿佛漂浮在空中的天灯,借着这星星点点的光亮才能堪堪看清脚下的路。
“这里有灯笼,看来有人住在附近。”萧雪棠指着灯笼道。
“到前面看看。”叶青竹祭出法宝神风盾,一层淡淡蓝光将二人笼罩其中,寻常刀剑皆无法近身。
走着走着,前方浓雾中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慢慢地,三五个青绿色身影自雾气中显现出来,男男女女皆以轻纱掩面,手持竹编灯笼,悠悠地走来。他们擦肩而过,完全没有理会两人,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一股脑朝前方走去,越走越远,直到隐没在雾气中,消失不见。
“是圣木教的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萧雪棠目光飘向浓雾深处。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里就是传说中圣木教的所在地——汤谷。”
汤谷,那不是之前迦尘让她去找的地方吗?这里真的有传说中的神明后裔东璃族人吗?她带着满腹疑问继续向前,还未走出百米便被一男一女两个圣木教徒拦了下来。
“你二人是做什么的?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快回去吧!”女教徒上下打量着二人。
看样子,这两个教徒似是在这里守门的,萧雪棠刚想开口回答她,叶青竹却抢先道:“我们是这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迷路了走到这儿,敢问要如何回去呢?”
那女教徒朝二人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不要转弯就能走出去了。”
叶青竹朝二人作了个揖:“多谢,我们这就走。”
说罢便赶紧拉着萧雪棠快步离去。
“我们真的要离开吗?师兄。”
“当然不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人多势众,不宜硬拼,我们得另想一个法子进去。”
两人往回走了一段,望见不远处有一落单的圣木教徒,正提着灯笼慢慢悠悠地走着,于是叶青竹跟上前去,叫住他,拍了拍肩膀。此人刚回过头来便被醉仙散迷晕,昏倒在地。叶青竹赶紧换上了他的衣服,戴上了他的面纱,俨然一副圣木教徒的模样。稍后,二人又用同样的方法获得了一套女教徒的衣服,萧雪棠找了个隐蔽之处换上了这身衣服,刚刚穿好,忽然觉得硌得慌,伸手一掏,原来是兜里放了一本小册子和一小盒胭脂,打开册子匆匆看了一眼,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于是又塞回了衣兜。
再次回到刚刚被拦下的地方时,那一男一女两个守卫没有再理会,二人大摇大摆地径直走了过去。越往里走,其间景致越是不同寻常,红枫、海棠、红梅这些不同季节的植物皆在此处绽放,鬼兰、大王花这些少见的植物在此处也遍地都是,如同野花野草一般。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甚至可以看到会发光的植物,荧光小菇、夜光树、灯笼树等等只在传说中听到过的植物分散其间,夜间在此行路甚至可以不用灯笼。
走着走着,叶青竹忽然拉住萧雪棠,以眼神示意她靠边一些。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孟星河正往这边走过来,此时他身旁还有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圣木教右使梁煜明。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当真是个可造之才!”梁煜明一边走一边夸赞道。
孟星河跟在后面,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待会儿还得有劳梁右使帮我美言几句。”
梁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脚步匆匆而过,丝毫没有注意到路旁的叶青竹和萧雪棠。
待他们走远,萧雪棠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我们戴着面纱!”
“我们赶紧跟上去吧!”叶青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萧雪棠点了点头,随即跟了上去。
夜晚的蓝花楹被灯笼点亮,汇成一片紫色的海洋,行至深处,那里伫立着一座精致秀丽的阁楼,窗间微微透出温暖的橘色光亮,孟星河和梁煜明在此停了下来。
“你二人在此鬼鬼祟祟做甚?还不速速现身!”梁煜明似乎发现了尾随而至的两个人。
既然已经被发现,叶青竹只好拉着萧雪棠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心中已然想好了说辞,可正欲开口之际,那阁楼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跑出来一位年轻弟子,身形娇小,眉眼间略带稚气,径直跑到二人面前,慌慌张张道:“你二人还愣着干嘛?快随我进去打扫打扫!”说罢便拽着二人的衣袖往里走,梁煜明只好就此作罢。
一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恢弘大气的宫殿,处处以金玉宝石镶嵌,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果之香。
“你去把地扫了!你去把桌子擦一擦!”那年轻弟子指着卧榻边上的一地狼藉,给叶青竹和萧雪棠分别安排了活儿。
地上全是瓶瓶罐罐的碎片,笔墨纸砚、织锦盖毯散落一地,也不知发生过什么。二人正在打扫时,梁煜明带着孟星河走了进来。
“见过大祭司。”
“见过大祭司。”
二人齐声喊道。
顺着声音的方向,萧雪棠转头望去,只见一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一身青衫拖地,一头如墨的长发垂下,轻纱掩面,虽看不清神情,眉眼之间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举手投足间金石珠宝闪过一丝耀眼的光辉,实在璀璨夺目。
“你便是孟星河?”他微微转身,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二人一眼。
“回大祭司的话,小的正是孟星河。”
“梁右使跟我提起过你。”
梁煜明扯了扯孟星河的衣袖,孟星河立刻会意,接着道:“大祭司,这个月小的收了三十五个弟子,分别是何家村何筝二十五岁、沈家湾李磬十八岁、卢家庄杨妤琴十九岁……加上先前的,现在手下一共四百六十余人。”说罢,递上了一本名册。
“不错,难怪梁右使夸你年轻有为、聪明过人!”他终于转过身来,正眼瞧了瞧孟星河,顺手接过名册。
这时,萧雪棠和叶青竹已经打扫完毕,与那位拉他们进来的年轻弟子一同站在一旁候着。刚刚站定,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行四五人走了进来。看样子,他们也是同孟星河一样前来禀报功绩的教徒。
“乌咸见过大祭司!”其中一位面容沧桑、须发尽白的老者一边行礼一边道。
听到“乌咸”两个字,萧雪棠不由地瞪大了双眼,眼前这人便是当初她在寒烟镇圣木教分舵寻觅良久的东璃族人,再望向他身后那位稚气未脱的少女,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阿绣。没想到如今竟能在此境况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