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整个叶府犹如盘踞于湖心岛上的巨兽,沉沉睡去,不知何时才会苏醒。
借着熹微的天光,两人穿过月洞门,绕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来到别院中的花厅。叶青竹微微一抬手,指尖轻转,屋内烛火依次燃起,依稀看见圆桌上还有些许瓜果和糕点,再将目光一转,只见连续的长窗外是湖水泛起的晨雾,花叶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摇曳的倩影。
一阵风起,水雾随风漫溢至室内,一股湿冷寒意袭来,将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萧雪棠一边拾起桌上的青提往嘴里送去,一边漫不经心道:“看来昨日的寿宴大家都没少喝,竟到现在还没起床。”
看着幽幽烛光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叶青竹似乎想起了什么:“师妹,你先坐会儿,等我回来。”
她本还想问他去做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走远了。
小时候住在这个院中之时,父亲闲暇时会去东南角的那个小厨房忙活一阵,做出一大桌热腾腾的饭菜给全家人享用,现在想来已经恍若隔世,叶青竹凭着残存的记忆,在院中摸索一阵终于找到了厨房。
先前收拾这个别院时,管家连带着这个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收拾之后再没有人用过,里面的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简单打扫之后,叶青竹将火生了起来,又按照着记忆中父亲做饭的方法,和面、揉面、醒面,最后成功做出了两碗馎饦。
就在萧雪棠已经将桌上的一碗青提吃光,正想着师兄什么时候回来之时,他就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走了进来。
“饿了吧?快尝尝。”说话间,他已将一碗馎饦递到了她的面前。
碗中色彩各异的食物交相辉映,伴着清香可口的气味吸入肺腑之间,一瞬间她只觉食欲大增,一边吃一边问道:“师兄,这是什么?怎么我之前从没吃过。”
“这叫馎饦。我小时候,每年除夕夜我父亲都会煮给我吃。”叶青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碗里的食物,隔了半晌才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吃起来。
“可还合你的胃口?”过了一会儿,叶青竹试探着问道。
“太好吃了!”她点点头,碗里已经空了,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盛一碗?”
她又点了点头,脸上犹带着浅浅笑意,像是个馋坏的孩子。
叶青竹顾不得自己还没吃完,立即起身前往厨房,又去给她盛来了满满一碗馎饦。
或许真的是太好吃了,很快,这一碗又被吃了个精光,就连叶青竹都在怀疑自己的厨艺是不是进步了?
摸了摸撑得鼓起的肚子,她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而这时,叶青竹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绣花一样,但却莫名地好看,于是她撑着下颌,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吃完。
这一会儿,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直到天光大亮,晨曦的浓雾散去,叽叽喳喳的鸟雀啼鸣之声此起彼伏,她这才意识到一早上已经过去了。
吃饱之后,两人走出花厅,来到湖畔漫步,遥望着无边无际的红莲,她又回想起昨夜寿宴之上的事和先前在圣木教分舵发生的事,此前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忽又浮现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师兄……你知不知道为何圣木教能在叶府受到如此礼遇?”
“不单单是在叶府,在整个江州城乃至江南一带,圣木教都是不容置疑的存在,他们的势力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比如……孟星河。”叶青竹轻轻一挥手,将一些米粒投到湖中,莲叶之下便游来许多锦鲤争食。
“师兄,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总觉得那些圣木教的人透着些古怪,我们还是不要与他们深交为好。”
话音刚落,却见管家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道:“二公子,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了,万宝阁出事了!”
“何事这么慌张?”
“紫霄派的人打上门来了!”
叶青竹心头一紧,道:“走,我们马上去万宝阁。”
万宝阁地处江州城中繁华地段,来往行人众多,是叶家最重要的产业,专门售卖各种神兵利器以及锻造材料,品质上乘,价值不菲,时常有修仙者光顾,就连六大仙门之中的紫霄派也是万宝阁的常客。
叶青竹和萧雪棠远远地就看见许多人围在了万宝阁门口看热闹,似乎动静不小。挤进人群中才看见紫霄派一行大约有六七人,正趾高气昂地坐在门口桌椅上,店小二好吃好喝招待着,唯恐激怒他们,而他们却在店中颐指气使,时不时大声呵斥,一时之间,无人胆敢踏入万宝阁半步。
“诸位兄台,不知我万宝阁有何得罪之处?可否借一步说话?”叶青竹在众人的目光下径直走了进去,打上照面时才发现为首的人颇为眼熟,竟是当初在比试中遇到的玉面书生江篱。他今日身着一身月白色织金外袍,无暇白璧一般的肌肤竟没有一丝血色,手上戴着两只玛瑙指环和玉髓镶金戒指,修长的指节堪堪从衣袖中露了出来,虽华贵逼人,但却阴沉得可怕。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江州城可真小,竟能在此处遇见。”江篱斜睨了叶青竹一眼,目光冰冷,嘴角却微微扬起,似笑非笑,手中正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江篱身后的一位女弟子此刻却按捺不住了,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少装蒜了!你们这万宝阁以次充好售卖武器给我们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岳掌门为此事专程千里迢迢赶过来,你们是怎么承诺的?如今难道想赖账不成?”
“此前万宝阁由我姑父打理,在下刚刚接手,难免会有诸多不明之处,诸位不妨把诉求说与我听,毕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少在这假惺惺了,以为派一个生面孔来搪塞我们就能敷衍过去了?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们可不是好糊弄的!”那女弟子说话间就已开始运功,以气化剑,直指叶青竹眉心。
叶青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双手结印,唤出青岚霜锋剑,顷刻间化解对方的攻势并反击回去。
江篱迅速起身,挡在女弟子身前,灵力聚于掌心,形成一张剑盾,将叶青竹的剑挡了回去,回过头道:“你六人且退下,我来对付他。”
六位紫霄派弟子应声后退,留出场地给二人。
“师兄,此人很难缠,真要跟他打下去吗?”萧雪棠对于当初在比试中为他所伤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师妹,你也退开,免得被误伤,放心,他奈何不了我。”叶青竹嘱咐几句后便化作一道蓝光冲上前去,与江篱打得难分难解。
万宝阁大厅中的桌椅陈设皆应声倒地,发出一阵阵“咣当”落地的声响,还在楼上的客商、小二、舞女纷纷奔逃下楼,看见二人打斗之时仿佛是看见了洪水猛兽,赶紧躲得远远地。
虽说江篱是紫霄派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功法霸道狠辣,出手无情,但叶青竹毕竟曾是太清门长老的得意弟子,自上次交手之后,修为又有所精进,即使对上他也不遑多让。
两个修仙者之间的战斗从室内打到室外,从地下打到天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整整一下午都僵持不下,谁也占不了上风。这场战斗不仅是对体力的消耗,更是对灵力的消耗,两个实力相当者相遇,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万宝阁上空,叶青竹临风而立,衣袂无风自动,饮下一瓶凝香露后灵力大增。他一手持剑,一手掐诀,转瞬之间,一团光球将两人包裹起来,外人无法窥见其中情景。置身其中,江篱忽然察觉不妙,这颗光球是由无数长剑组成的,剑心直指自己,正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万剑齐发。
这是万灵剑阵,江篱深知,这是太清门至高绝学,曾听闻长老云鹤便是以此成名,虽然威力巨大,但对灵力的消耗也颇大,施法者若是没有足够多的灵力来维持便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威力,因为这剑阵中的剑每伤人一次,数量就会成倍增长,越是久战越有可能致敌人于死地,且敌人多半万剑穿心,死状凄惨。当年,云鹤便是凭借此功法一举歼灭了来犯太清门的敌众上万人,自那之后一战成名,这功法也成为了栖霞殿镇殿之宝,这么多年来,他座下也只有叶青竹和崔霖两位弟子领悟到了其中奥义。
江篱开始小心应对,全身祭起紫色火焰,让人不敢靠近分毫,即便是神兵利器,一旦触碰到这火焰也会瞬间融化。
这应当就是太阴真火了!叶青竹曾在太清门所藏典籍中看见过此物,这太阴真火与无情道倒是绝配,忘情绝爱之人与此物也算是相辅相成,彼此配合能够使威力倍增。江篱将此物炼化为护体之物也是绝妙,如今在他手中使用得炉火纯青,若是平日里,怕是真的难以对付,但今日鏖战已久,料想他灵力也快要消耗殆尽了,就连补充灵力的凝香露怕是也所剩无几。
尽管如此,两人的战斗仍相持不下,直至午夜时分。万灵剑阵散发出的光芒和太阴真火的紫色火焰照亮了江州城的夜空,恍若除夕夜的焰火,绚烂夺目。
“太清门万灵剑阵也不过如此,能奈我何?”江篱出言讥讽,意图激怒对方,让对方露出破绽,却未察觉,指尖已经被划破,慢慢渗出了一滴血。
“是吗?阁下未免有些太过自信了!”叶青竹不紧不慢道,听来却有些让人胆寒。江篱眉头一紧,这周围的剑尝到了鲜血的甜头,数量开始成倍增长,一把剑分化为两把,瞬时布满了万宝阁上方的夜空,仿若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蔚为壮观。
其余六位在地上观战的紫霄派弟子终于坐不住了,化作六道紫光冲向叶青竹,意在为江篱解困。但他们不知进入剑阵之中是何等危险之事,这功法本就适合以寡敌众,对付一个敌人和对付一万个敌人所耗灵力是相同的。
叶青竹居高临下,面不改色,一个旋转,似离弦之箭一般冲出百米之外,让六人扑了个空,顺道置六人于剑阵的中心地带。可这六位紫霄派普通弟子哪有江篱这般见识,还不知自己已经身处险境。
“蠢货!不是让你们退下吗?竟敢擅自做主跑过来,真以为你们是在助我?”江篱对着六人没好气道。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刮过,夹带着冷冽花香,一道慵懒妖娆的男声传来:“六个人欺负一个人,今日紫霄派倒真是让我开眼了……”
随即一片片花瓣飘散而来,裹挟着一袭绿衣飘然而至。
叶青竹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日寿宴之上的圣木教右使梁煜明。他怎会出现在这?
还未及细想,其中一个紫霄派弟子便开口道:“万宝阁店大欺客,以次充好卖给我们武器,我们只不过想讨回公道罢了,既然梁右使来了,那就评评理吧!”说话间,江篱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若不是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恐怕要冲上去连梁煜明一起揍了。
梁煜明略一沉思道:“此事中间定有误会,咱们有事好商量,何必大动干戈呢?我们先下去说话吧!”
梁煜明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只是三言两语,紫霄派一行人便乖乖听话,暂时收手回到地面了。
“师兄,没事吧?”见叶青竹落地,萧雪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赶紧上前去递上丝帕。
叶青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放心,我没事。”随即目光转向紫霄派一行人,“诸位此前订购那批武器时,叶某还未接手万宝阁生意,是以无法亲自监工,如今这万宝阁既然由我作主,诸位大可退回残次品,一月之内,我定然如数交付上品武器,弥补诸位损失,但若是诸位还要继续在我万宝阁闹事……叶某也定当奉陪到底!”
“青竹公子年纪轻轻,做起生意来却魄力十足,果然让人佩服!依梁某之见,此法可行,你们就先回去,等一个月之后再来取货吧!”梁煜明随手甩开手中折扇,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话里话外却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势。
江篱眼中带着一丝不屑,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其他弟子拦下,抢先道:“既然梁右使作保,我们姑且就再信你们叶家一回!”说罢,一行七人转身化作七道紫光破空而去。
“刚才为何拦我?”一路上,江篱攥紧拳头,心中颇有些不甘。
“那圣木教右使梁煜明来了我们有什么办法?江南一带可是他们的地界,就算是岳掌门来了也得礼让三分,他们势力太过庞大,而且教中那位大祭司实力深不可测,放眼整个仙门六派,也鲜有人敢开罪他们的。”
“下次遇见,定教那小子好看!”江篱在心中默念,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一股殷红暖流顺着指缝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