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峰上一轮冷月高悬,兰雪院中寂静无声。
借着淡淡月光,萧雪棠在院中练剑,长剑破空发出“簌簌”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晰。半个时辰后,她停了下来,坐在一旁石凳上休息,脑海中思绪万千。本以为借着练剑可以停止胡思乱想,没成想越是练下去,心中越是烦忧,师门又遭遇如此变故,自己身上的冤屈还没有洗清,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思前想后,她决定要亲自去一趟无梦轩,向掌门禀告先前下山的遭遇。昨日与崔霖同行去见他时,碍于其他诸事纷扰,没来得及向他说明,今日也是时候去禀明情况了。
一路行至松壑峰,寂静无人,偶有灵猴在林中穿梭,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小声响,若是走神了,不仔细听是决计不会发现的。快到无梦轩时,远处的夜色中隐约浮现一个人影,迎面走来,有些眼熟,走近了才认出是崔霖。
“崔师兄,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向掌门辞行的。倒是你,这么晚了来这里所为何事?”
“我……先前掌门派我下山,我自是来向他复命的……你的事呢?掌门答应了吗?”
“方才他本欲挽留,但我坚持下山,最后……他还是同意了,但他不忍我这般天资被白白浪费,所以向我许下承诺,若我改变心意,十年之内随时可以返回太清门。”
“既然如此,望崔师兄珍重,日后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了。”
“珍重。”崔霖拱手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孤单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淹没在寂静夜色中。
萧雪棠继续前行,来到无梦轩门口,此时,伊兰若还在门口守着。
见她前来,伊兰若伸手拦下,问道:“何事求见?”
“先前我奉掌门真人之命下山,今日特来复命。”
“师父不在,你明日再来吧!”
刚刚崔霖还来求见了,怎么会不在?萧雪棠心中存疑,但伊兰若神情坚毅,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也不知是哪里得罪她了。可她毕竟是掌门弟子,修为了得,开罪她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萧雪棠表面应承道:“好,我明日再来!”
佯装转身离去后,她绕到了无梦轩背面,这里无人看守,轻易便能翻进去。
走过长长的回廊,再穿过一片小竹林,一处水榭赫然出现在眼前,灯笼高悬,窗扉透出淡淡的烛光,这里静得出奇,隐约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想必这里便是掌门的住处了。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行至门口,本欲敲门询问,可刚伸手一碰,虚掩着的门便开了。
“有人吗?”半晌无人应答,她接着道“栖霞殿弟子萧雪棠求见!”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亮着灯,门也没锁,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人的样子,况且刚才崔师兄才来过,她心中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形若神树的青铜烛台有一人多高,上面点着成千上百支蜡烛,烛影摇曳,灯火辉煌,映衬之下,里间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奇珍异宝更加熠熠生辉,圣王鼎、幻蝶香、混元珠、晗光甲……还有一把七星花纹的长剑,她记得她曾替师父打扫书房时见过,师父一向小心保存着,想必是这次门中清查丢失的宝物时一起搜寻而来的。这些宝贝数也数不清,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屋子正中央那扇巨型屏风,一股浑厚的灵力在其间流转,上面的画作精妙绝伦,绝非等闲之辈所作,单单只是靠近一些就会让人恍惚心颤,若是长久注视恐怕会生出幻觉,深陷其中,作画之人修为之深恐怕如今的仙门六派中鲜有人可以企及。意识到这些后,她赶紧将目光挪开。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似乎有些动静,她抬头望去,几根白色的毛发飘落下来,覆在脸上,感觉有些酥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打得太大声、太突兀了,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东看看,西瞧瞧,幸好这里没有人听见。可刚刚一回过头去,眼前的景象简直让她惊呆了,一只白色巨兽从屏风后面探出了身子,它的脸有两扇城门那么大,两只眼睛不断喷发出蓝色火焰,头上长着四根红色犄角,此时是趴在地上的,若是直起身子,怕是要撑破这屋顶。
这分明是一只邪异妖兽,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时之间,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忍不住连连后退,以至于绊倒在地,摔得生疼。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衣服,再仔细看这衣服,不就是迦尘昨天穿过的那件吗?
联想到昨日在天柱之下,玄真说迦尘是“外道邪修”,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中浮现,她不敢细想,忍住腿上的疼痛,立即召唤出银绫剑,“簌”地一声御剑飞走了。
那白色巨兽想要追上去,但它似乎背上有伤,行动有些迟缓,这才给了萧雪棠逃跑的时机。
看着她就这样逃走了,迦尘忍住伤痛隐去真身,现出平日里的样子来。来到屋外,只见天边一道光影向着碧螺峰的方向飞去。
“来人!”
听见迦尘呼唤,伊兰若从门口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道:“师父有何吩咐?”
“不是说了今晚别让任何人进来吗?”
伊兰若顺着迦尘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边还有一个亮点,自知疏忽,竟没有察觉到有人偷偷闯入,连忙道:“师父赎罪,今日是弟子的疏忽。”
迦尘摆了摆手,就此作罢:“罢了,你退下吧!”说罢一个转身,化作一道光影飞向天边。
萧雪棠向着碧螺峰飞去,本想要回到兰雪院,可靠近时却远远望见迦尘已经伫立在门口,似乎正在等着她。
刚才撞破他的秘密,他如此穷追不舍,难道要杀人灭口吗?以他严惩门中长老的凌厉作风倒也不像是下不去手的人。萧雪棠一边想着一边紧急调转方向,向着山腰飞去。
见她掉头,没想到迦尘也追了上来。一时间,她突然有些慌了神,以他的修为,移动速度肯定在自己之上,这样下去迟早被抓住,于是她赶紧调整方向,落到地上,决定一路走下山去,这些树木山石或许还能提供些遮蔽,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踪迹。
就这样片刻不停地走了一夜,终于到了山下,摆脱了追踪,她不由地长舒了口气。可是,接下来该去哪呢?幽都是断然不可能再回去的了,往日种种早已做了了断,再也不想与那里的人和事牵扯上任何瓜葛,天地之大,再无家可归,这偌大天地间自己仿佛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过去未来皆一片茫然。
她边走边胡思乱想,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悲凉之感,师兄弟们都有家,哪天不想修炼了便可以回家,可自己真正的家又在哪呢?父母会是什么样子?兄弟姐妹又会是什么样子?反正不管是什么样子,跟他们在一起总归是要比幽都那个假的家温暖很多吧……
就这样,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想起,这回逃下山来,什么都没带,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还有几两碎银,也买不了多少东西,又摸了摸,忽然发现兜里还有东西,掏出来一看,这不就是叶青竹叶师兄留下来的折扇吗?
细细端详扇面上的书画,她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回到无梦轩后,迦尘不言不语,脸色惨白,快步向书房走去。伊兰若见此情形,心知他定是没有抓到擅自闯入的贼人,并且还受伤了,只是那贼人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伤到他,于是跟上前去,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
迦尘略一抬手,淡淡道:“无碍……你且退下,由秦丰来换班。”
“是,那弟子告退了。”
迦尘头也不回径直踏入书房,反手将门锁上,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噗”地一声喷涌而出。若不是昨夜太过虚弱,定要将她追回来,解释清楚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