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上山路上,云鹤渴了就饮山涧清泉,饿了就吃一些草根野菜。说来也奇怪,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山间妖兽,只要发现地上有脚印、粪便或是闻到怪异的气味便绕道而行,但越往山顶走却越难寻觅到妖兽踪迹,难道它们也知道有高人在此所以不敢造次?

就这样,又过去了半个月,眼看还有几天就能登上山顶,云鹤喜不自胜,却不知背后早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为了早些登顶,这天晚上他摸黑赶路,殊不知自己已经到了猛兽大兕的巢穴附近,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摔倒在地。将火把凑近了看,地上这一摊稀泥一样的东西散发着阵阵恶臭,似乎是野兽的粪便。

“嗷呜……”突然,一声沉闷而悠长的低吼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应该是从身后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传来的,云鹤心中突然有些懊悔,真不该赶夜路,这下误入了猛兽的领地,要是丢了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尽快走出这片区域。顾不上雪地湿滑,他飞快疾走,就算摔了几个跟头,腿脚尽是淤青,也忍痛走下去,因为他知道,此时就是在和死神赛跑,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根本无力和那些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猛兽抗衡,若是对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闯入林间,这里面更加幽暗可怖,令人难以辨别方向,若是白天还好些,到了夜晚,就真的只能凭着平时积累的经验和直觉走下去了。一会儿之后,前方似乎传来似有若无的火光,仿佛落入山间的星星,云鹤朝着那火光走去。到了跟前才发现,竟是半个月前偶遇的书生齐远莘在此生起了篝火,还在烹制食物,而那食物多半就是从他那里偷走的。

齐远莘似乎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转过了身来,借着摇曳的火光,两人遥遥相望,堪堪能看得清对方的轮廓。

“云兄,别来无恙啊!我们还真是有缘,竟还能在这里遇见。”齐远莘似是调侃一般,言语之间竟毫无歉意。

云鹤冷哼一声,不屑道:“遇见你算我倒霉。”说罢便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行去。

“我说云兄,遇见就是缘分,不如坐下来吃两口热乎的烤饼再走……”

云鹤没有再理会,也不打算告诉他有凶兽靠近,自顾自地疾行而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出了这片林子。站在离山顶最近的玉壶峰冷月顶上,雾气升腾而上,群山环抱,月映千江,此刻,万里河山尽收眼底,云中仙人看到的景色也不过如此吧!一瞬间,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烦恼苦楚都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嗷呜……”又是大兕的吼声,从刚才那片林子里传来,随之便是齐远莘的惨叫声,在这宁静的夜晚尤其刺耳,惊得山间沉睡的灵猴也不禁跳上枝头查探。

这下安全了,大兕今晚捕获了猎物,应当不会追上来了,云鹤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沧明兄,我敢打赌,最后一位通过试炼的一定是宋师兄!”昆仑之巅上,玄真斜倚在山石上,手里正玩弄着一根狗尾巴草。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快点到,已经等了两天了,我可不想再等一天。”沧明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两天前,他和玄真一前一后到达山顶,几乎不分先后,可以说是并列第一。

重渊双手抱胸,遥望远方,悠悠地开口道:“我看未必。”

他是两天前第三位到达山顶的人,同玄真和沧明一起在此等了两天了。这次试炼的胜出名额一共四个,所以要等到第四个人到达山顶才算结束。

片刻后,他终于看见了上山的人影:“到了!”

闻言,玄真和沧明赶紧凑了过来,向山路望去。只见一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胡须好似枯死的杂草一般缠绕打结,正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

玄真面露失望之色,长叹了一口气。

“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一道绿光划过天际,青荇子落在玄武台上。

四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神通,惊得目瞪口呆。

“你就是寂无真人,我们以后的师父吗?我们这是要去哪?”玄真忍不住问道。

“我是你们的大师兄青荇子,你们四人随我去拜见师父吧!”

“你就是大师兄!好厉害呀!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玄真边走边围着青荇子打转。

青荇子倒也没有丝毫不耐烦,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带调笑道:“大概要修个一百年吧!”

“这么久?我能活到那时候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便到了寂无的洞府之中。这是一处隐秘的山洞,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处幽暗的天坑,瀑布自百丈高处的洞口倾泻而下,裹挟着阳光从头顶投射下来,在水瀑上形成若隐若现的彩虹幻影。

“见了师父还不行礼?”青荇子看了四人一眼,率先跪了下来。

四人本还在洞中四处观摩,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已站在了瀑布前,一头白发在风中起舞,背对着众人站立,飘飘然似仙人下凡。

“弟子拜见师父!”四人赶紧跪下行礼道。

“都起来吧!你们四人既已通过试炼,从今日起便是我太清门的弟子了,今日先让师兄带你们去收拾一下住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你们初来乍到,务必要熟记门规,尽快适应这清苦的修行生活,三日之后再到此处找我,我传你们入门功法。”

“是!”四人齐声回应。

五年的光景一眨眼便过去了,当初一起入门的云鹤、玄真、沧明、重渊四人于修仙一道已经略有小成。

这一日,云鹤正在抱朴殿前琢磨太清剑诀心法,突然有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蒙住了眼睛。

“妙然,别闹了,我在背心法口诀呢!”云鹤握住她的手缓缓放下,转身四目相对。

程妙然巧笑嫣然,犹如阳春三月杏花微雨,举手投足间自有恬淡婉约的气韵:“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师父批准我们跟随大师兄的队伍下山啦!此行虽是去采买东西,但我们也可以顺便逛逛,对吧?”

听到“下山”二字,云鹤愣了愣。当初刚刚拜入门下之时,曾向师父提过几次下山之事,都未被允许,门规又规定了门内弟子不允许私自下山,是以如今竟已有五载时间未曾下过山,这期间都过着与尘世隔绝的日子。新入门的弟子多半会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一长自然也就适应了。

见云鹤缄默不语,程妙然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听到下山你不高兴吗?”

云鹤回过神来:“高兴,当然高兴!”

五日后,一行十余人组成的队伍向着山下出发,御剑而行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天州。

一来到集市上,大家便两眼放光,忍不住去看看如今时兴的新物件,尝尝如今流行的新式糕点小吃,大师兄青荇子不忘嘱咐大家道:“诸位虽出门在外,切莫忘记自己的身份,务必时刻谨记门规,不要太过招摇,更不要做出格之事,下午酉时三刻我们在此汇合。”

一行人三两成群结对散去,各自去往城中各个方向。

“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玄真一边走一边感慨道。

“你是天州人士,你应该最清楚哪有好吃的好玩的,今天带我们去逛逛呗!”沧明一手搭在玄真肩上,一手把玩着刚刚买的狮子头核桃。

玄真摇了摇头:“我自小在这天州城长大,早就逛腻了,要我说,这里就没有好吃的好玩的。”

程妙然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我们去秦州玩吧!听说那里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最是时兴了,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反正只要我们酉时三刻之前赶回来就行了。”

玄真附和道:“程师姐说得对!我也想去秦州看看,那里最是繁华,城中的春景历来负有盛名。大家意下如何?”

沧明当即回答道:“行!”

重渊点了点头。

云鹤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东张西望,没有回答。

程妙然跳到他的面前,两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我们几个都同意了,你呢?”

云鹤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好,都依你。”

一行五人御剑而行,来到秦州城中。在玄真的建议下,一同来到了赏春胜地—七圣桥。

又是一年春好处,方圆十里灼灼桃花争相怒放,东风送来一丝清甜的花香,游人如织,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春天。四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向前行去,路边小摊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只有云鹤一路低头沉思,缄默不语。

走着走着,程妙然忽然回头发现云鹤已经不见了,转而问道:“你们看见云鹤了吗?他去哪了?”

三人都表示没有看见他。玄真将折扇一合,开口道:“他还能走丢了不成?我们继续逛吧,他自会来寻我们。”

距离七圣桥不远的白露镇上,琼琚湖面还泛着阵阵水雾,将附近的农舍、宅院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让人看不真切。

云鹤来到一处小院门口,门匾上赫然写着“云宅”二字,只是那字迹已然斑驳,门匾歪歪斜斜地挂着,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门上沾了厚厚一层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看起来似乎已经没有人住了,但云鹤还是心存侥幸,轻轻叩响了大门。

半晌无人应答,只有啾啾鸟鸣之声萦绕耳畔。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人影,看来连街坊四邻都已经不在此居住了,他们能去哪呢?

就在云鹤准备转身离去之际,忽然望见远处依稀有个模糊人影,推着素舆而来,那素舆上还坐着一个人。等到走近时,两张熟悉的面孔才映入眼帘。

“婉娘!香灵!是我……我回来了。”

香灵闻言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云鹤正站在左侧院墙下,依旧清朗俊逸、英姿勃发。

“你……你回来做甚?我们不认识你,你走吧!”

没想到香灵会这样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云鹤自知惭愧,吞吞吐吐道:“对不起,我走了这许多年……婉娘这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若不是因为你一走了之,抛妻弃子,轩儿不会死,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疯癫痴傻的模样。”香灵低头看着坐在素舆上的婉娘,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云鹤,也没有想过要与他说这些。

“发生了什么?轩儿为何会死?”

“你这负心汉,丢下姐姐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她一介女子要维持家中生计,又恰逢饥荒,不得已成为难民,四处流离,可外面世道混乱,人心险恶,她独身一人哪能应付?逃难途中,她的钱财被人偷走,而轩儿……则成了他人的口中食粮,她目睹这一切后大受刺激,从此神智不清,痴痴傻傻……姐姐和我虽曾身处风月之地,可自从你们成婚之后,她待你一片真心,未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离开之后便一直痴等着你回来,为何她的一片真心和你自己的亲生骨肉,你都能一并弃如敝履?你告诉我为什么!”

顷刻间,云鹤如受五雷轰顶,险些没有站稳,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婉娘的脸庞。婉娘目光呆滞,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素舆上,拨弄着手里那只拨浪鼓,看样子已经不认得他了。

香灵伸出手,一把将云鹤推开,厉声道:“走开!别碰我姐姐!”

云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待站定之后才开口道:“我……我不是没有想过回来看你们,只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若是当初我知道会发生这些,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你们的!”

香灵满脸不屑与鄙夷的神情,冷哼了一声便推着素舆走进了院中,不想再理会他。

云鹤追了上去,跟着走进院中。这里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破败了许多,当初亲手种下的石榴树已经长大了许多,那一方小池塘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已经落满了枯枝残叶,里面早已没了锦鲤的身影。

香灵将婉娘扶到床上躺下后便自顾自地去煎药了,云鹤多次想要去帮忙都被拒之门外。思量一番后,他将银钱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装进钱袋里留了下来。

“香灵,我对不住你们,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如今我只希望你们能过得比我好。”

香灵并不领情,将他留下的钱袋扔到了地上,并叫他赶紧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他。

无奈之下,云鹤只好退到院中,踌躇半天后又将院子打扫了一番。好一阵儿之后,这院子终于干净整洁了不少。看时间已近酉时,于是他将钱袋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便走了,一步三回头,心中带着千万个不舍。

刚刚走出院子,转身合上大门,身后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鹤回头一看,只见程妙然站在面前,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程妙然似乎有些生气道:“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自是来寻你的,幸好你带着我送你的香囊,我循着气息才找了过来。”

云鹤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吞吞吐吐道:“我捡到了别人的钱袋……所以过来归还,见这家主人甚是可怜,卧病在床,于是便帮他们又干了些活。”

程妙然转过身去,半晌没有说话,云鹤以为她真的生气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没想到她却突然笑着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就是一副热心肠,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做好事了,要叫上我一起!知道吗?”

语罢,两人便一同御剑而去,直奔天州。

说完这些,陈香灵已经潸然泪下,默默走到床边,抱住李婉娘。

崔霖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萧雪棠才开口道:“想不到师父竟还有这样的过往……可是,他也罪不致死,将他关押在弱水之渊的惩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闻言,陈香灵有些激动地反驳道:“轩儿的死和婉娘如今的样子虽不是他亲手所致,但与他万万脱不了干系,他不偿命,可怜的轩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

萧雪棠本还想出言反驳,迦尘却抢先道::“好了!此事无需再议!”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震得整座山都晃了晃。迦尘、崔霖、萧雪棠三人连忙走到屋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西边天上出现一团乌黑的烟尘,其中夹杂着火光,看起来像是有人强行挣脱禁制,促发了反制机制。

“是天柱那边出事了!”崔霖一看便知。

“不好!”迦尘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化作一道蓝光,向着烟尘的方向飞去。

随后,崔霖和萧雪棠也紧随其后御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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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愿
连载中暮栖苍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