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有别的客人了?严妈妈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的心田激起一圈不小的涟漪。
严妈妈和一众女子走开之后,耳边清静了许多,但他的心却一直静不下来,呆坐在桌边,反复思忖着要不要上楼去找婉娘?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种种问题一时之间竟一股脑涌上心头。
就这样过了一阵,喧闹声忽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其中还有那熟悉的嬉笑声如环佩轻响,泠泠淙淙。
回头一看,那抹倩影怀抱紫檀木琵琶正往楼梯上去,身后跟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两人有说有笑,婉娘脸上不见愁容,毫无病后的憔悴之色,反而是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之前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
云鹤再也顾不得其他,一边冲上楼梯一边叫住她:“婉娘……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我本想来看你,但我来了好多次,都被挡在了门外……如今,你这是好了吗?”
婉娘转过身看着他,眼中似有一丝动容,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嗯,好了。”
婉娘留下这冷冷的几个字之后便欲离去,没成想刚刚转身却被云鹤拉住:“……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有期盼、有热切,唯独没有苛责,让人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那位大腹便便的客人走上前来,一把拉过云鹤,将婉娘和他分开。一时之间云鹤差点没站稳,手中拎的包裹全都摔落在地,里面的马蹄糕、枣泥酥、人参尽数散落开来。
“你是谁?今日婉娘已与我有约,你莫要纠缠!小爷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客人面露凶光,瞪着云鹤。
婉娘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吴大人,咱们不与他一般见识,快随我来吧!”说罢便把这位吴大人拉去了房间。
云鹤就这样看着二人离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尽头他才回过神来,默默俯下身子,将人参拾起,重新用纸包起来。
“我来帮你。”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转头一看,是韩筱蝶过来了,她正俯下身子帮忙捡拾地上的东西。
韩筱蝶是千娇阁的头牌,以前来找婉娘时偶然见过几次,但两人素无交集,连话都不曾讲过,于是云鹤拒绝道:“区区小事,不敢劳烦韩姑娘,我自己来就行。”
“别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这就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跟我客气。我敬佩公子是个专情之人,说实话,我待在这欢场之中十余年,什么人没见过,有公子这般样貌学识,又深情专一的,还真是没有见过第二个。”说话间,韩筱蝶已经把拾起的东西重新包好,递给了云鹤。
“多谢。韩姑娘谬赞,在下不过是区区俗人一个罢了。”
“婉娘妹妹若真是错失了你这么一位好郎君,那可真是她的损失。”说着,韩筱蝶又凑近了一些,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她与你的事,我也曾听她提起过,这些日子她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有些话她不方便与你讲,若是你想听便随我来,这里人多嘴杂,咱们借一步说话。”
云鹤不知该不该信她,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跟着她的脚步踏进了走廊拐角处的房间。
楼下大堂里,严妈妈恰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摇头兴叹,自言自语道:“这男人的嘴果然是不能信的,跟我说什么不需要叫姑娘伺候,装什么清高,原来是没看上……眼光还挺高的,只有婉娘、筱蝶这种头牌货色才入得了眼,真难伺候……”
韩筱蝶的房间里熏香缭缭,刚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各式花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房间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遍布角落的花瓶里全都插满了今日刚采摘的牡丹,案几上摆放着几本未看完的书,屏风旁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画,脚下则是自西域客商处买来的地毯,绵软平整,是做工精细又昂贵的好物件,与富贵人家小姐的香闺别无二致,不敢想象此处竟是烟花之地。
韩筱蝶招呼云鹤先坐下,自己去屏风后面取来了一壶酒和一些糕点,给自己和云鹤各斟了一杯。
“韩姑娘不必了,我听你说完就走。”
“别急嘛,我看云公子今日心情苦闷,这美酒最是能解人忧愁了,我们可以一边聊一边喝,我先干为敬。”韩筱蝶说着便饮下满满一杯。
见她先敬了自己一杯,云鹤也不好再推脱,于是也回敬了一杯酒。
“云公子,这段时间你为了婉娘如此捧场,没少出钱出力,你对她的好,她肯定是记着的。”韩筱蝶顿了顿,又斟满了两杯酒,“但是,做我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爱上客人,她既不能与你双宿双飞,又不能好好接客,这往后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
“……这真是她与你说的?”
“我们是好姐妹,有些话不用挑明了说我也懂的,她与你的事我也大概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我是盼着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好心相告的。”说罢又是一杯酒下肚。
韩筱蝶喝起酒来甚是豪爽,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喝掉小半壶了。云鹤一开始是推脱不得才喝了几杯,后来便是借酒消愁了。也不知是不是这酒后劲太大,七八杯酒下肚之后,他就开始晕晕乎乎的了,但反观韩筱蝶还是一切如常,脸不红气不喘。很快,眼前的人影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五个……然后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云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发现自己正衣衫不整地睡在韩筱蝶的房间,熏香还没有燃尽,环顾四周,整个房间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不见韩筱蝶的踪影。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揉了揉太阳穴,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欲开门离去,这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可谁知一开门便碰见婉娘和香灵从走廊左边径直走了过来,两人穿戴精致,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但他还是注意到婉娘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知道她可能从此便要像这般离自己远去了,远到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他忽然心急如焚,想要上前拉住她,想要解释,可脚下刚迈出一步,香灵却突然回头做了个鬼脸,脸上写满了鄙夷、不屑,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好巧不巧,在春红房里暂住了一晚的韩筱蝶这时候忽然回来了,朝他笑道:“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吗?”
婉娘和香灵刚走了不远,应该也是听到了这句话的。云鹤当下心如死灰,本欲解释的心也一下子凉了下来,在心里准备好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这次再也解释不清了。
此时的他,心中有愤怒,有不甘,却终究只化作了冷冷的一句话:“韩姑娘,请自重!”说罢便转身离去。
韩筱蝶“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地冷笑道:“你抢了我的吴大人,我抢了你的云公子,我们扯平了……”
回去之后,云鹤虽然又多次想要亲自向婉娘解释清楚,但每次靠近明月坊又自觉无颜再面对她,只好就近找个地方喝酒,以此排解心中的苦闷,可谁知,心里是苦的,喝下去的酒也是苦的。
耳边轻歌曼舞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只沉沦在自己的世界中,那里一片灰暗,找不到出口,空无一人。
这样灰暗的日子过了大概有月余,直到一个黄昏时分,天边浮现淡淡的红霞,云鹤正提着酒壶,醉醺醺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云公子……云公子……是你吗?”
身后隐隐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他一回头便看见香灵跑了过来。这段时间,他整日不修边幅,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以至于香灵差点认不出他来。
“香灵……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你姐姐还好吗?”
“不好了!出大事了,云公子你快跟我去救救我姐姐吧!”
一听香灵这样说,他的醉意一瞬间消退了大半:“发生什么事了?快带我去找她!”
香灵一边带着云鹤往千娇阁走一边向他解释。两人步履匆忙,真恨不得长一双翅膀直接飞过去。
今晚的千娇阁似乎冷清了些,踏入大堂,眼前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身影,严妈妈和其他十数人皆聚拢在二楼中间的茶室门口,有的耳朵紧贴门缝,有的则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云鹤来了,严妈妈把他拉到一边,左手捂着红肿的半边脸,语气严肃地低声道:“这伙人不是什么善茬,上次来我们这就搞得一个姑娘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这次来碰巧遇见了婉娘,非要她作陪不可,她的脾性哪能伺候得了这些个恶霸?我们几个都轮番进去劝过了,他们不肯放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敢再进去?”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这就进去把婉娘带出来。”说罢,云鹤便不假思索地要破门而入。
严妈妈不太放心,拉住了他的衣袖,嘱咐道:“你可得当心点,这伙人动起手来是没有轻重的!”
“放心,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将衣袖从严妈妈手中抽出,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茶室。
进去的一瞬间他几乎心跳都停止了半拍,只见婉娘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那为首的男子身着锦缎黑衣,正翘着二郎腿端坐在前,左手拿着一把扇子,将婉娘的下巴托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向我求饶,我便考虑放了你。”
旁的男子最先注意到有陌生人走了进来,于是便拍了拍为首男子的肩,提醒他有人闯入。
那黑衣男子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冷着脸睨了云鹤一眼:“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云鹤虽孤身一人,但脸上却毫无惧色,径直走到他身前:“诸位,婉娘先前若是有冒犯之处,我代她赔罪,改日登门致歉也好,另设酒席赔罪也罢,今日先送她去医馆要紧。”说着便弯下腰扶起婉娘。婉娘整个人身子软绵绵的,完全没有力气,似乎说话都费力,只能以眼色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云鹤并未理会,右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抬脚便要向门外走去。
这时,那黑衣男子右手一伸,将折扇一横,拦在云鹤身前:“我让你走了吗?”
婉娘被伤成这样,云鹤本就怒火中烧了,只是碍于他们人多势众,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怒火,然而此刻,这火像是被浇上了一瓢滚烫的热油,火苗径直窜上了天,再也压不下去了,当即便和那黑衣男子打了起来。
云鹤要兼顾手里扶着的伤员,只能腾出一只手来应付,处于劣势,与对方难分胜负,相持不下。一会儿过后,那黑衣男子的同伙看准时机,忽然从云鹤手中抢走了婉娘。
情急之下,云鹤不再恋战,只欲夺回婉娘。但他们一伙人看准了婉娘是云鹤的软肋,于是便作势要伤害婉娘,威胁道:“你若再上前一步,这小娘子的胳膊不知道会不会被我捏碎?”
这如何能忍,云鹤迅速出手,将意图伤害婉娘的男子击退,可是这一举动也露出了空门,使得那黑衣男子趁虚而入,一拳打在了云鹤的胸膛上。一瞬间,疼痛感迅速袭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仿佛都要断裂开来。云鹤不是预料不到敌人的后手,只是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婉娘再受伤。
一招不慎,云鹤便完全处于劣势,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云鹤彻底落败,瘫倒在地,一个接一个拳头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身上。
“别……别动他!”婉娘用尽全力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声音颤颤巍巍。
“小娘子死到临头了还关心别人?这年头,婊子都变得有情有义了?新鲜!”其中一男子停下了手,饶有兴致地看向婉娘。
众人见云鹤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也就把目光转移回了婉娘身上,打算再轻薄、折磨她一番。
云鹤岂能容忍这种事在自己眼前发生,于是强忍着疼痛,打起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从那男子手中抢回了婉娘,把她护在怀里。
又是一阵如雨点般的拳头落到了身上,但他依然死死护住婉娘,直到他们一伙人尽兴之后自行离开。幸好这次没有让她再受伤。
妈妈和一众姑娘们走进茶室时,只见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倒在血泊里,鼻息尚存,但已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