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进来吧!”

崔霖和萧雪棠也应声走了进去。屋内陈设有些简陋,但却颇为整洁,大婶正忙着给三位客人倒茶水,身后床榻之上躺卧着一位蓬头散发的老妇,手中正把玩着一支拨浪鼓,时而低语,时而痴笑,颇有些疯癫之状。

“掌门真人,多谢你为我姐姐做主,我们的冤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亏遇见了您,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您就是神仙在世,请受我一拜!”大婶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了。

迦尘赶紧将她扶起来坐下,顺便倒了一杯茶给她:“陈婶无需多礼,修道之人,本就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更何况这也是我门中之事,我亦有失察之责。”

“云鹤这恶人终于还是遭报应了,我那苦命的外甥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只是不知……那老东西断气没有?”陈婶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迦尘刚想说什么,没想到被崔霖抢先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师父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善人,不是什么恶人,我与他相伴数十年,最是清楚他的为人!”

陈婶大吃一惊:“你竟是那云鹤老儿的徒弟?你跟他肯定是一伙的,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吧!”说罢便作势要赶人出去。

迦尘见情势不妙,赶紧劝停:“大家先坐下吧!有话好好说……崔霖,你也是我派年轻一辈的翘楚,既然你今日也来替云鹤求情,那就好好听听他的所作所为吧!”

迦尘朝陈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讲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疯癫老妇,难掩悲怆之色,开始娓娓道来……

二十五年前的春天,秦州城的烟柳刚刚抽出了新丝,满城柳絮纷飞,来自各地的客商游人络绎不绝。

“你听说了吗?最近这里来了个潇洒俊俏的道长,只要他走过巷口,好多姐妹可都抢着去看呢!等会儿咱们要不要去瞧瞧?”陈香灵眨着一双娇俏水灵的眼睛,巴巴地看向姐姐李婉娘。

李婉娘只是笑了笑,一边对着镜子试首饰一边道:“傻妹妹,这有什么可看的?咱们是什么身份呀?你当咱们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吗?你就算天天去看人家,人家也不会正眼瞧你一眼,眼下最要紧的是多赚点钱,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话音还未落,楼下妈妈扯着嗓子喊道:“婉娘,祝公子已经到了!”

“我马上就来。”婉娘匆忙带上耳坠,左手抓起琵琶就往楼下去了。

香灵一脸失望的神色,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我不过就是好奇嘛……姐姐也太认真了。”

又过了几日,这一天婉娘和香灵闲来无事坐在窗边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听见外面热闹起来了,于是便探出头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香灵低头一看,只见一位白衣翩跹的郎君牵着一匹马走来,春风拂过,衣袂飘飘,好像随时要乘风归去,直上青天。他转过头轻轻拂去肩头的柳絮,恍然间,巷子左侧探出头来的一众女子便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仙风道骨”。

香灵忽然一激动,拍了拍婉娘的肩:“这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个道长,姐姐你看,是不是好生俊俏?”

“空生得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若是不思进取、薄情寡性之徒,生得越是俊俏就越是会祸害人。”婉娘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香灵心上,颇为扫兴,于是香灵便独自悻悻地回到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其他楼里的姐妹纷纷探出半个身子来,或是朝那郎君打招呼,或是以眼神示意,而他却似乎无动于衷。婉娘随意地斜倚在窗前,冷眼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可谁知那郎君居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与她的目光正好对上,她突然眼神一滞,而那郎君却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便又继续往前行去。

香灵看着婉娘回到铜镜前坐下,两颊泛红,不由地有些好奇:“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婉娘这才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己,脸颊两边的红晕好似傍晚天边升起的红霞,于是便起身走到屏风后面道:“兴许是太热了吧,我去换身衣服。”

刚刚换好一身新衣服走出来,本想叫香灵看看是否合衬,楼下突然响起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贵客登门,弄出了好大的动静。香灵闻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婉娘也跟了出去。

刚刚走到楼梯口,婉娘便远远地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那不就是刚才走过巷口的郎君吗?他刚走进门便被一群姐妹和妈妈们围住了,她们七嘴八舌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他只是礼貌地回以微笑或是客套几句。许是动静有点大,其他客人也不免往他那边瞄了几眼。

过了半晌,他这才注意到婉娘就站在二楼的扶栏边上,正好瞧见婉娘也在看他。又是目光相接,婉娘急忙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他急忙谢绝了一众姐妹和妈妈们的盛情,朝她们拱了拱手,朝着婉娘走去。

“李姑娘,在下云鹤,这厢有礼了。”他站在婉娘面前,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个礼。

婉娘闻声转过身来,心中不禁有些讶异:“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李姑娘,在下云鹤,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哦?是吗?”

“李姑娘所奏琵琶犹如仙音,难以忘怀,在下曾有幸听闻,今日途经此处,特来拜访。”

“公子谬赞,小女不才,学琴数年,只不过学了些皮毛罢了。”

“李姑娘过谦了,我早年曾随家父四处经商,听过不少名家之曲,但也只有姑娘的琴音使我久久难忘,今日前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为我弹奏一曲?”

妈妈在一旁走来走去,见婉娘半晌不回答便凑过去偷偷拧了拧她的大腿,用手捂着嘴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是位阔绰公子哥,单单他腰间那块翡翠就值上百两,你可别把我的财神爷得罪了!”

妈妈都这样发话了,婉娘也不敢不从,于是便做了个手势请云鹤跟自己去了房中。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去,香灵远远地朝婉娘挥了挥手,笑嘻嘻的样子仿佛乐开了花。

回到房中,婉娘取出琵琶,与云鹤相对而坐,手指拨弄着琴弦便开始弹奏起来。香炉中升起袅袅烟雾,她的指尖在琴弦间飞快地变换,轻拢时似山河铺展,重拨处如松涛振壑,跌宕间尽是九州壮阔,毫无阻滞,畅快恣意。

不知不觉,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云鹤似乎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曲子已弹完,但脑海中还萦绕着琴音:“妙哉妙哉!李姑娘的琴技真是精湛无比,在下不才,曾琢磨此曲数日,心中以为就应是如此磅礴大气、变化多端,听其他琴师演奏,虽他们也精通琴艺,但奏出的乐曲并非是我心中的意境,唯有李姑娘所奏,竟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没想到云公子也是精通音律之人,我以为此曲切不可柔缓,重拨急挑须振峰峦之雄,轮指叠弦当显奔涌之势,腕底藏千钧,弦间凝浩气,方合曲中意,但这也只是我的拙见,让公子见笑了。”

听完曲之后,二人又聊了一阵,临走时已近黄昏,云鹤留了一大笔赏钱,还在妈妈面前连连称赞婉娘。接下来几天,云鹤也是天天往婉娘这里跑,每次都会留下一笔丰厚的赏钱,这简直让妈妈两眼放光,对云鹤越发热情起来,每次见到他如同见到财神爷一般,巴巴地上前逢迎,同时,也对婉娘态度更好了些,就连香灵也跟着沾光,少了很多脏活累活。

由于云鹤出手阔绰,不消月余,名声就已传遍明月坊,成了各家姐妹和妈妈们争抢的香饽饽,可是说来也怪,不管别人给他介绍什么样的烟花女子,他都没有丝毫兴趣,只顾着天天往千娇阁跑,在婉娘的房里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听曲、喝茶,待婉娘相敬如宾,不似其他客人总要轻薄调笑一番才觉尽兴,就连婉娘也觉得颇为奇怪,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这一日,云鹤一如往常一般来到千娇阁,妈妈本以为他还是来听曲的便作势要扶他下马车,可没想到他却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一只手拂开轿帘,露出半个身子道:“有劳妈妈帮我叫一下婉娘,就说我在楼下等她。”

一会儿之后,婉娘就穿戴整齐下楼来了,跟妈妈简单交待了几句后便登上了云鹤的马车,朝着七圣桥的方向绝尘而去。今日,婉娘打扮得十分精致,恰到好处的首饰和妆容衬得整个人犹显娇俏可人,一身淡粉色衣裙很适合春日出游,这都是昨晚和香灵商量了半天的成果。前几日,云鹤说等天气好的时候想邀请她一同去城南赏春,听说七圣桥那边的桃花开得正好,昨日她便和香灵一起去了集市,采买了一些新衣、首饰和胭脂水粉,回到千娇阁又摆弄了半天,一时之间竟觉得怎样搭配都不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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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愿
连载中暮栖苍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