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怡人酒家(2)

青蘋回房后,约莫半个时辰,就有店小二送饭上来。

“这位夫人您消消气,这些酒菜都是我们东家赔罪送的。”

菜是家常,一盘炒蛋,一盘拌香椿,还斩了一个皮烧得脆红的鸡腿。

自然还有一壶阴魂不散的橘金酒。

她和重泽对视一眼:哪有客栈追着人喂饭的?这酒菜绝对有问题。

“杵着干嘛?”她斟了一杯,将酒盏重重放桌上,冷冷扫了小二一眼,“去把我们家那死鬼喊上来。怎么,还在下面和漂亮姑娘眉来眼去?你们这是正经店吗?”

“哪能,我们当然是正经客栈,贵人消气,消气。”小二再不好盯着,只得应是,赔着笑退出门去。

青蘋又细细嗅了一嗅那酒,递给重泽:“闻不出来。师兄,你鼻子灵。”

药王谷的弟子顶着师门名号行走江湖,能挨打能挨骂,就是不能被药翻。否则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所以从入门做药童起,人人都要学习如何辨别混杂在饮食、衣物和药品中的迷香迷药。

但青蘋从小病多的代价之一,就是药王谷的基本功课她都落下得七七八八,学过的都记得住,落下的压根没空补齐。

她常怀疑白芷不让她学医的原因就是基础没打扎实,太难教了。

重泽倒是有名的狗鼻子。小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神童,就因为嗅觉灵敏,四肢修长,才被众人默认的下代谷主辛决明挑选为亲传弟子。

只是后来学入瓶颈,又因为误诊遭了一劫,心中阴霾,于医术一道上踟蹰不前,叫列位长老惋叹伤仲永了。

重泽接过来,拂手扇风,轻嗅酒香,旋即眉头皱起,沉默良久。

青蘋问:“如何?”

重泽不语,又伸出食指,蘸取橘红的酒水,指腹搓捻送到鼻尖。

这是要以体温烘热,让一些深藏的药性迅速挥发出来。

见他一收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凝神静气地做事,青蘋突然生了几丝难得的崇敬。

他又反复嗅了一会儿,将酒盏放下。

挠了挠头:“哈哈,我也闻不出来。”

……

青蘋无言以对,把杯子拿回来,又看了两眼:“兴许我们多疑了?要不我喝一口试试?”

重泽连连摆手:“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咱们也不是头遭行走江湖了,这荆楚一带前些年常闹山匪水贼,咱们以前同那谁,哈,不也碰到过?只要感觉不对劲,那他多半就是有问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抱怨起来:“要不是你夫君漏了富,说不定也不给咱们上这一手。黑店么,向来欺软怕硬,一见你有家伙事,或明眼能瞧出势力来历,大多不敢相欺。”

又想念起那些年有免费保镖仗剑天下横行无忌的日子:“唉,要是同徐回一起,怎么会惹上这遭……”

“行了!说得好似进了家黑店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不对我们下手,就是残害别人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青蘋开始不悦,“天天说天天说,你能不能搞搞清楚,是你的好兄弟嫌药谷无能,弃我……我们而去,你那么想他自己去追。”

重泽讪讪:“ 徐回也没多好,可方才那小子盯着别人看那么久,你不吃味啊?我一个男的都知道,萍水相逢,初次见面,这眼神,反常得很。”

青蘋淡淡道:“那怎么了,我也多看了两眼。那姑娘给人眼缘不错,总让我觉得哪里见过,万一青阳也觉得如是呢?”

重泽笑了:“如果是……那谁,你觉得他会盯着旁的女子那么久吗?如果他关注旁人,你还能这么云淡风轻么?”

“他不会,我也不会——你!”

她不假思索地反驳后,突然意识到掉进了重泽的陷阱。

他并没有限定这个假设是,还和她在一起的徐回。

按理她应当直接反驳,我现在和徐回是什么干系?他盯旁人看就看了,关我什么事?

但她没有。

却顺着他的话头,在一瞬间回忆注定陌路的那人的容止。

徐回肯定不会的。

他从来只看山间晶莹雪,崖上皎皎月,站在红尘紫陌之中,目光也逐清风而去,虚虚渺渺,茫茫苍苍,只看万川风物,不为人事停驻。

直到在人群里捉住她,似捉到一抹月色,眼底温柔,如将所见风物皆奉送。

她没有办法想象徐回眼睛里出现别人的场景。

眉尖方要蹙起,一种奇异的战栗,像一排针刺一样滚过脊背,却寒浸浸,泛着酸。

……不行,想想,她就受不了。

“我的。师妹,我的。”

见她眼底渐渐泛了些雾气,重泽知道玩笑开大了,果断夺了酒盏:“为今之计,只能你师兄效仿神农老祖,亲自尝一尝了。”

“……等等!”

没拦住。

“没有曼陀罗和羊踟蹰……嗯,高粱曲,柑橘,柚子……”

“蟾酥!!竟然加了蟾酥,果然有问题。”

怪不得都闻不出来异样。

重泽丢杯,砸吧了下嘴:“蟾酥的话,这可就麻烦了。草木的药性往往只受水土季节影响,这百兽五虫身上采来的药材变性可就大了去了。特别是这玩意,不过也合理了。我师父曾经说过,这是一种前朝的绝密毒方,是从宫廷流传出来的。”

“等等,”青蘋隐隐有了些印象,“我想起来了。先调配好特定作用的毒药,然后喂给金蟾蜍,待其毒性透体,采集□□取用。这样一来,金蟾蜍□□无色无味微腥,但可以酒荤去除,因此前朝常用作秘密暗杀的手段。”

特别是放在酒水里,酒曲除掉最后一丝腥气,就叫人再难察觉了。

重泽擦掉手上染指的酒痕:“可这么精致刁钻的方法,这家黑店凭什么用?就用来谋财害命么?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青蘋探他脉象,平稳如常,暂未见异。

又翻出金匮中的解毒丹递给他:“有用没用,先含一颗。”

药王谷的解毒丹对常见毒药,能解十之**,特别刁钻稀奇的,也能延缓至少半程药效,重泽这厢,她倒是不担心,到时候与辛决明、白芷汇合,自然有得细治。

宫廷……

眉心一跳:“不会是冲着李青阳来的吧?”

窗外晴夜深蓝,月洒大江。

李青阳怎么还没上来?

-

过了惊蛰,春夜里,已有鸣虫二三声。

客栈前院,石凳上坐着男子,蜂腰猿背,穿着一件猩红织锦圆领袍,簇新的红,艳丽灼目,非富即贵。

李青阳不束冠的时候,只用缀珠锦带扎了个低低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就颇为纨绔。

借着月色,他仔细擦拭一柄银枪。

军营生涯,养就他很轻的睡眠,与可称杯弓蛇影的敏锐,因而侧屋旁窥探的动静,很难不被注意。

“不行不行……掌柜的,我真不行,这人不行!”

面蒙白纱的女子被推搡出来,然后连连后退。

“管事的说了,干完这票,你先头欠的债,一笔勾销。”

“……不行,这人看起来就很厉害,我怕死!”

“你怕什么!银样镴枪头罢了,像他这样的绣花枕头花花公子,海了去。都是吃了暗亏不敢宣张的,你放心。”

“他可不是……我知道的,唉呀跟你说不清,总之这回不行!”

“更何况,他是个惧内的软耳根,跟着娘家人一起出来,一旦东窗事发,只有求咱们的份儿。”

“……?!什么,那更不行了!!!”

“磨磨唧唧,去吧你!”

踉踉跄跄跌到面前的女子,只在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紧紧捂住自己的面纱。

李青阳盯紧她闪躲的眼睛,眉头越皱越紧:“你是……”

女子闭了眼睛,似下定了决心,突然扑过去拽他袖子,嗷一嗓子:“来人啊!救命啊!非礼啊!”

李青阳没想她来这一出,捂了她的嘴:“别叫,别以为戴层纱我就没认出你!

“裴猗兰!”

“我不是,我不是!你认错了!”

一帮人乌泱泱地涌上来,明火执仗,将他们团团围住,等青蘋闻讯赶来,只见李青阳和先头傍晚的琴姬拉扯着,脸色铁青。

琴姬一见她被管事的陪着过来,捂住脸呜咽起来。

转瞬之间,客栈这伙人都变了嘴脸,围住的都叫喊调戏良家要讨个公道。

一见这架势,谁都明白了。

仙人跳。

先前点头哈腰的小二,直了腰板,拿鼻子睨了青蘋一眼:“夫人,我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多要脸面,还好我们发现及时,才阻了一场大祸。我们琴姬可是清白女儿家,要是闹上公堂,怕你这汉子至少要蹲三年大狱!”

李青阳冷笑:“那就上公堂去。”

“啧,要是闹上公堂,你可得进去挨一顿打,本地县令少说得五千两银子才疏通!”管事假惺惺劝了,“这样。只要你们签下字据,只需二千两,就平了这波事。”

青蘋旁观良久,目光只落在琴姬身上。

她走过去,伸手扯下面纱。

京城的相府千金,裴猗兰。

比之在京,她瘦了很多,也或许是年纪长大了一些,下巴尖尖,眉弯若蹙。

那双熟悉,眼睛里半是如蒙大赦的乞求半是难为情的闪躲,更蓄了羞耻的泪水,却似火种一般点燃了她久久未起的怒焰。

她转头看向李青阳,对方亦凝重地向她颔首。

青蘋问:“身子可好了?能打得?”

星眸亮起,唇线挑出个肆意张扬的弧度:“等的就是姐姐这句话。”

他松了裴猗兰,将她推到重泽身后,拍案翻身而起,转瞬长枪在握,枪花挽绽,寒芒耀目,直指管事咽喉!

领头的同他过了三招,只觉来人枪法迅疾如雷,抡起来似银月旋转,眼花缭乱,分明练家子一个,完全不似进店的时候脸色煞白,步履虚浮的模样。心知看走了眼,这回麻烦了,就这眨眼间后悔一瞬,那枪尖就刮着后腰过了,他堪堪闪过,擦着枪杆,只觉那兵器运气,内力刚健,更非普通习武之人,不由额头浸了一层冷汗,朝旁边叫:

“愣什么!抄家伙一起上!”

围堵的伙计,将外衫一脱,里头各配得刀枪软剑,或挥着手中火把,朝李青阳扑过去,十之**被飞来的石子击中,点了穴道,呆若木鸡。

然而屋子里不断涌出提刀的黑衣人,似贴身已经着软甲,青蘋见点穴无用,遂取了银针在手,游身相助。

李青阳见她入阵,兴头起了,枪法也耍得花哨了起来,青蘋见他起了斗戏的心思,暗叫不好。

待他收枪回护的时机,旋身至他身侧叮嘱:“怎么忘了擒贼擒王的道理,别玩了,平了事,带走猗兰要紧。”

却晚了一步。

待他们挟住领头的“贼王”,散兵游勇却毫不惊慌,似潮水般分开两边。

火光里,映着被刀尖逼迫的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雪白的刃面,映出重泽凝重的脸。

“师妹,那酒不是迷药,但是——”

“我的内力,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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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怡人酒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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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