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怡人酒家(1)

二月江渚,舴艋烟波。

放牛的小孩瞧着芦花荡里泊着一艘崭新的乌篷客船,起了仇富的坏心,捡了石子儿往船舷一砸——

激回来一声惊恐的马嘶,然后那船儿就开始左右晃动。

“谁家小孩儿?谁小孩?你给我等着!”

船夫骂骂咧咧下去追,重泽也顾不得招呼他,只去护炉子上将要歪倒的药罐,一不小心按到烧得滚烫的砂锅耳朵上,立刻嘶地一声缩回来,直摸自己耳朵,龇牙咧嘴。

目光一转就瞥见李青阳那匹闯祸的马,拴在船头,还在不停跺蹄子。

他气得朝马屁股招呼两下,正被打帘出来的青蘋撞见。

“你打人家马做什么?”青蘋嗔怪,“这马是他弱冠的礼物,西域名驹,乌云踏雪,跟了他七八年,可宝贝了。打坏了哪里治去?咱们可不认识兽医。”

重泽啧一声:“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青蘋看他一眼:“又扯哪去了?”

“可见日久还是能生情,先婚总归能后爱,”他的语气不阴又不阳,“我瞧你一路上不挺照顾他?要不是他非要带马上船,惹恼了大船的船家,我们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不是出钱包了小船么。”

“还说是将军,竟然晕船!一路走走停停,十天的水路,我们都走到第十五天了!”

“那人家是北方人,不识水性。”青蘋拿起抹布裹了药罐,倒出来汤,藿香陈皮的热烈气味直冲鼻腔,不由得扭了头去。

重泽说:“你要不劝他回去吧,这江湖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吃饱喝足新鲜一把,想看所谓武林人士耍把式罢了。你看,遇到些江海波浪就折腾惨了。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富贵闲人,不有要职在身么?”

其实这些话,李青阳扶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重泽就跟他说过了。

可这小子吃了秤砣似的,脸吐得煞白,仍然郎心似铁:“我就想陪姐姐一起,看看姐姐的来时路。”

要不是久经旁敲侧击,反复打探,认定李青阳不知道青蘋这段情史,他得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诚心想去撞徐回了。

“这身子骨还不如徐回,到时候给徐回撞见了……唔唔!”

他还没说。要是你的夫君打不过旧情人那得多尴尬,就吃了一嘴抹布。

“老吃止呕汤也不是法子,”青蘋顿了顿,“我记得,等船过一片竹山,再往前见了人烟的地方,就是橘官镇了,对不对?届时我们歇一晚,顺带买些清新的柑橘,让他缓缓胃肠,再往云梦山庄去。”

橘官镇是离云梦山庄最近的一处集镇,也临水设渡,是荆州四大名镇之一,相传得名于汉武在此设置均输的橘官,专门采购当地贡橘。历史悠久,商贸云集,说是座镇子,却比北地边远的郡城还繁华些。

有码头的地方就有江湖,橘官镇的三教九流自然跟了云梦山庄姓余,这度论剑花落荆州,整个镇子也沸腾了一把,荆州人向来头脑精明,乘此东风,做起武林的生意来。

顺水而行,旁近的货船客舟渐渐多了起来,水天尽头,一座集镇轮廓渐渐清晰,码头船栈,宛如长舌伸出,不时有先行的船只停泊入栈,卸货下客,人头攒动似个蚂蚁窝一般。橘官镇楼宇延绵,鳞次栉比,处处张灯结彩,仿佛上元以后,又要过个大年。

重泽失笑:“云梦山庄搞得也太热闹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庄主大婚摆酒呢?”

李青阳精神好转了些,问:“以往论剑不这样么?”

青蘋说:“别人承办论剑,抵多在自己门派操办。毕竟刀光剑影,打起来见血见肉,倘若误伤了,是江湖道中人,赔个不是就过去了。要是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混进来看热闹,闹起就麻烦了。都是名门正派,谁也不想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李青阳笑道:“那药谷倒是很适合办这个,地势偏幽,也很有仙风侠气。”

“要不是为了药引,我们才不凑这鬼热闹。”重泽摇头。

“去赴论剑,都是为了争第一第二的虚名。我们是医家,不长于武艺,最多趁机挣个药钱。我记得幼年时,药王谷也办过一回论剑,”她想了想,“作了东道,给他们无偿治伤,这帮子人打起来更是肆无忌惮了。后头谷主觉得太亏,即便是主场也没占多少先手便宜,还是打不过人家,白白赔了金疮药。再不乐意办了。”

虽然江湖对这届论剑都交口称赞,怀念不已。

李青阳眼皮微抬,察觉到了什么:“药引?”

“就是……”

说话间,船只靠岸,一群肩膀搭着毛巾的跑堂围上来,打断了他们:“客官,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福……”

七嘴八舌地报上自家客栈的名号,一个说厢房上好,正对临江景观,可见群侠轻功渡江;一个说自家高屋建瓴,清晨能看到山顶决战;另外的人就白他一眼,说明明人家云梦山庄擂台设在自家园子里,又不是寒山论剑,尽往高处不胜寒的地方钻 ……

重泽连连摆手:“我们只歇一晚,不长住,只找个码头旁边的便宜客栈就好了。”

那对口的立刻拉住他胳膊:“客官这边请,您抬头,瞧见没,就那棵最大的垂柳树旁边的院子?就是我们,就离码头百来步,保证您多早的渡船都能赶得上。”

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烟柳濛濛垂丝处,一道深红的酒幡,绣了“怡人酒家”四个大字。

这跑堂横竖看这一行人,个顶个眉眼风流,又有一个锦衣玉佩的李青阳,殷勤道:“客官各个天人下凡,定有大来头,那些太便宜的污糟,怎能容雅客下榻呢?小店黄字号房只需两缗钱,也有一两一晚的天字号江景上房,都送二钱橘子酒,一份早饭,大堂还有丝竹雅韵,一慰风尘呐!”

虽说想省点钱,但一路舟车劳顿,难免疲乏,很需要好好歇歇,闻者难免心动。

等他们走后,码头上的人纷纷唏嘘:“这赵油鬼!又宰一票!”

"等着看吧!明天早上那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不得给他们榨了干净,剥光了扔出来!"

“我说你们这群老不死的,看人家跳火坑,不拦一下?”

“啧,你不想那背后是谁撑腰,你有几个脑袋够给人家砍的?”

“再说了,他们要是跟着咱们走,不就免遭一劫了?还不是省钱省出的祸端。”

“算了算了,各有各的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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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李青阳颇为意外:“别说,这地方倒真的颇为雅致。”

他是一行里头眼光最挑的。本以为跑堂吹水,忽悠揽客,夸大其词,这种穷乡僻野能有什么好客栈?

不大的前院引了江水为渠,曲折迂回,种了两棵青松,累上几方白石,游曳数尾红鱼,江风里,团团杨柳绿得阴柔,飘摇似水草。进了大堂,虽然称不上雕梁画栋,但胜在窗明几净,一式的水曲柳桌椅案台,都放了个花斛里拜着时令的水仙,东南角更起了个台子,乌纱幛幔,绰约可见白衣佳人抚琴。

“那是,您看我们这里的客人,也都是风雅之人呀,”跑堂将他们引到正对琴台的席间落座,“这儿最好,我给几位倒酒去。不喝酒?放心,橘金酒,本地特产,自家酿的,强身健体,美容养颜,不上头!几位听曲,听曲。”

青蘋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子,她虽然不通乐理,但在京中听过天琴传人的琴音,珠玉在前,只觉得泛泛而已。

重泽更是个野人。空有一副倜傥皮囊,只读医书,不识礼乐,打量四周只觉奇怪:“这码头上哪来一批人宽袍大袖的?还都只吃茶水,桌上都没什么酒菜,这到底是酒家呐还是茶馆?”

“可能这就是‘风雅’吧。”

他又说:“而且,我怎么觉得他们老看我们啊?”

“有吗?”青蘋余光轻轻扫过旁桌,回馈的是一种撤离的触感,仿佛有无数束目光在她侧目的一瞬间,似含羞草叶般飞速蜷缩了回去。

“是有些奇怪,”她轻声道,“店里的酒水,都别喝了。”

重泽称是。

少了一个人回应。

她才发现自从进店起,李青阳就不似先头那样腻歪,半个人都要歪在她身上,非要捏着她的手,抱着她的腰不可。

他罕见地剑眉拢起,眉心写了川字,双眼如炬地盯着重纱之后的琴姬。

顺着他目光而去,琴姬似乎也觉察到了这持续凝视,忍不住抬头往这厢瞥了一眼,随即散抹了一个突兀的弦音。

明显是弹错了,且她自己也似乎被这错音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地低下头去,再没抬起来。

李青阳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青阳?”

他神情有些似如梦初醒,声音透着一丝生硬:"姐姐?"

青蘋无视重泽那一副“你夫君被别人勾了魂了”的神情。只问:“好听吗?弹的什么?”

“应该是《酒狂》,错了些音,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他回过神,望向青蘋,转而笑得天真热烈,“姐姐想学琴吗?我教你。”

青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琴姬一眼:“罢了,贪多嚼不烂。”

“橘金酒来咯,客官,尝尝?”

跑堂的端上酒来,就站他们旁边不动了。

白瓷盏里荡晃一片赤霞光色,酒曲醇香里夹杂柑橘的清新,倒是很适合佐餐的酒水。

青蘋端了盏,把玩一会儿,只凭眼力不出什么异样。

当着跑堂的面掷了地:“喜欢看女人,你们就看个够。我要回房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哟,这是怎么了?”跑堂讶然。

重泽转过弯来,瞪了李青阳一眼:“有娘子了还看别人!把我妹妹气哭了,回头跟你算账!”

也推了杯,噔噔噔上了客房。

李青阳傻了。

首先袭来的是惶恐,他真怕把青蘋惹生气了。

虽然默契不足,缓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这店有问题,是在借题发挥推掉有问题的酒水。

旋即钝痛像一拳砸在了胸口,叫他闷闷地喘不上气。

倘若她是真吃醋,该多好。

五味陈杂之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琴姬身上。

“公子,家里有河东狮的滋味定不好受吧?”

跑堂不知何时贴到了他耳根,语气飘忽鬼祟。

李青阳眉尖一挑:“什么意思?”

跑堂嘿嘿笑:“我刚刚都听见了,哎哟,您娘子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也不及您风雅博学,于丝竹之理一窍不通呀。自古曲有误,周郎顾,方才公子指出琴声之谬误,我们琴姬有诚心讨教琴理之心,不知公子有无怜香惜玉之意?您娘子那边嘛,自古灯下黑,对不对,放心,我替您盯梢。”

“倘若您有意,月上东山之时,我们琴姬就在庭院练琴……后头么,嘿嘿,公子不用我说明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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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怡人酒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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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