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无好梦,晕死却不同,青蘋反而睡了极踏实的一觉。
待她醒了,听见沙沙的声音,坐起来,见旁边竹窗撑着一竿风雨,山抹云色,天地俱暗,难辨朝夕。
一方山景熟悉,恍然了一霎,是药王谷竹溪里,和师父相守十余年的药庐。
“师师师叔——你醒了!”
一把惊喜的脆声让她转过头。
屋中央的吊炉旁,蹲着的小童,丢了蒲扇,盛上一碗药饮,快步凑到她跟前,双髻垂下一串茱萸簪饰,银叶闪闪,果子熟红。
白芷,辛决明和吴香附一辈以松叶为标识,重泽和青蘋这辈用的是银杏。
茱萸的印记,她从没见过,想是更小的一代了。
咽下喂来的一勺苦药,青蘋问:“你是谁的徒弟?”
小童瞧着似十岁上下,动作却麻利,对药的温度也把握极好,药汤入口,微微地烫,聚着药气不散,却也不至于烫得人咬舌头。
这火候,少说入门三年。
小童咧笑:“重泽呀!他常跟我说,打小和师叔你最好了。”
重泽竟然都有徒弟了!
青蘋大为震撼。
真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但他教徒弟的情形倒也不难想象,估计医术倾囊相授,但礼仪行止是完全不约束的。
一碗药送服间,这重泽新收的,名叫红花的女孩子,一张嘴也没闲着,将她昏睡过后的状况都讲了明白,口条极好。
地道里头,末罗带着於菟跑了,药谷逮住了剩下的南依和一些娑罗教喽啰,同受害的病患一同带了回来,等把这等人安顿好了,辛决明反手就把重泽锁了。
重泽被关进药库前,求了辛决明让自己徒弟来照看青蘋。
“得嘞,我赶紧去师祖那边报个信儿,把师父从养心坊里捞出来。”他三两下收拾完汤碗,一溜烟跑了。
靠回枕上,头脑空空,却是前所未有的心气宁静。
睡梦里,再不必疑心身世,连那些使人精疲力竭的痴怨情事也不曾相扰,真是难得的幸运。
果然药谷才永远是她的家。
她早过了向往江湖成名的年纪,再也不想去探究什么巫蛮故国的陈年旧事了,男欢女爱业已看淡,娑罗教作恶自有谷主和辛师伯去主持正义。她只要找到师父,就可以一起躲回深谷里,守在白芷身边铡药煨炉,替重泽养养小徒儿。
不管江湖翻波浪,只守山中岁月长。
如此睡去……
睡……
又睁眼。
红花又坐在身侧,笑吟吟:“师叔喝药啦。”
她的肩头还是有一团雾雨洇湿的水痕,衫子却换了一件,水痕就由暗红转成了深青。
相同的画面让青蘋怔了一瞬。
红花看着她喝完药,又捧上一碟糯米粉糕:“师祖说你失血太多,嗜睡,脾胃更虚极,克化不动饭菜,让你先吃些食物。”
桂花与糯米的香气在舌尖漫开,弥留成梦境。
一天天,红花的衫子,橙黄又换了橘绿,成了她浑噩的病榻前唯一的景。
睡时多,醒时少,人就会渐渐变得懒乏,连眼神也迟钝。
黑咕隆咚的汤碗映出一双变得有点儿钝重的眼睛。
鬼使神差,她突然想起幼年时,有些孩子见她常请病假,心思一歪,也喊起头疼脑热来。席座间,人一稀疏,辛决明就察觉到了,把所有病休的药童都喊了回来,狠狠上了一堂正心的课。
为了表严厉,把还在发烧的青蘋也喊了回来。
她那时也是这般昏昏沉沉,听见辛决明说:“你们自称身体不适,我不说你们装病。毕竟哪有人五行阴阳是绝对调和的?谁没有一处缺短?要说病,世上人人都有病。
“你们是小孩儿,五感最敏锐,身体极其容易感应所思所想,一旦想着生病,身体就会刻意将弊缺放大,那时候就以心致疾了!”
人是真的会以为自己有病,身子就做出那病症的反应的。
碗沿刚碰了唇,她忽而放下,问红花:“我睡着的时候,你师父可曾来过?”
“没有呀。”红花见她不喝药,催促了一下,“药是温得刚好的,再不喝就凉了。”
青蘋把碗放下。她的眼睛也巴巴地跟着落了下去。
“好苦,怎么药越来越浓、越来越苦了?”青蘋说,“替我取点蜜来。”
红花“哦”了一声,转头就跑了出去。
搁置药碗的小几紧贴着床屏,屏风矮小,糊的绢色已经泛黄,上面一株兰草是她八岁时的手笔,墨迹也褪成了赭石色。如此,兰草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像从一碗药里长出来的。
倘若平日在外,在江湖上,端到面前的东西,青蘋是一定要思忖分辨一下,才肯入口的。
但是在药王谷里,她从不相疑,接什么喝什么。
可是……
就算是失血过多,人怎么能嗜睡到这个地步?
端起碗,低头一嗅。
却闻不出药方来,只有一味霸道的细辛充斥鼻腔。
细辛,祛风散寒,行水开窍,不是补血益气的方子里用的药。
抿了一口,辛辣漫上舌尖,将其他药味也掩盖了。
将药一吐,她下床开始翻找。
真不知躺了多久,两条腿都有点走得不稳当。
屋子是收拾整理过的,桌上几上,书柜里都没有留下字纸,吊炉里的药渣已经被红花倒外头了,没有一点线索。
她盘坐在药炉前,沉思。
重泽被关起来了,多半是辛决明亲自配的药。
辛决明是素问部里的大方派,所谓大方,就是一个药方里爱抓十几乃至几十味药,药多而量轻,方子很难记。别说红花这样的小孩子,就算是重泽都得照着纸抓药,不然光凭记忆很容易份量和药材。
红花肯定会每天带着药方。
目光落到红花的药王金匮上。
她打开来,里层有一卷薄薄的纸,扎着靛蓝色的带子,展开来,果然是一副安神镇静的方子,总共四十三味药都是气味浅淡,混杂一起,难以分辨药性,更被一味可有可无的细辛彻底盖住了味道。
她攥紧了纸。
想让她睡,竟上了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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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贮藏药材的仓库名曰四季药库,顾名思义也是按四时将药石分门归类。春名理气坊,夏曰养心坊,秋则润下,冬则藏精。
重泽被罚在理气坊中九制香橼,青蘋睡死的时日里,他已完成九蒸九晒,现下只剩浸泡封坛了。
脚步声响起,竹帘蓦然被掀开,辛决明先迈了进来,后头竟跟了七八名药童。
辛决明见他竟没有偷懒,讶然地挑了下眉:“你静心月余,倒是成长了。”
重泽赧然:“徒儿学艺不精,连累师妹,吃了个大教训,心中已责过自己千万遍,怎么敢在受罚时再偷懒?”
辛决明“嗯”了一声,随即吩咐药童帮重泽收拾药材,清点罐子。每回到这个节奏,都意思他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破天荒地,辛决明来了一句:“你先回住处沐浴休整一番吧。”
“徒儿领的差事自然要有始有终,我还是盯着这梢完事吧!”重泽连忙道,“倒是师父还得操劳谷中事务,不若先回?”
很难得的师慈徒孝。
辛决明又看了他两眼,颇感意外,到没说什么,打道回府。
等人都走完了,水缸里爬出来一个青蘋。
她与重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四个字:果然来了。
青蘋做贼似的过来,他还不信辛决明能给她下安眠药。
可刚交代完药方的事,辛决明就也找来了这里,必是深谙他们性情,专门来这里找人的。
重泽说:“可是为什么呢?”
甚至青蘋不见了,他也没有声张,也没有让重泽留意。
连亲徒弟也瞒着。
重泽分析之:“师父应当是怕你再受刺激,气血攻心,故而先用安眠镇静的药,等过几个月再说。”
“几个月?”青蘋眼皮一跳。
跟她的寿命比,这和让一个人白白地睡二十年有什么区别。
她笑了笑:“师伯让你找我回来,就是睡大觉的?”
早先碰见重泽的时候,他就说过,白芷不见了,辛泽明派他往京城寻回青蘋。
即便是因为娑罗教的事情耽搁了一下,让她躺两天就好了,明明失踪才是大事,怎么现在反而搁置不提了?
总不能她躺在药王谷里,做块磁石,师父就能自己捧着指南针回来吧?
“原先,师父是要让你帮忙一起找的,但是呢……或许是考虑旁的吧,”重泽顿了顿,目光微闪,“恩……我现在也觉得你最好别出去。”
青蘋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师兄衣襟:“你其实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重泽连连摆手:“……不是……真不能说……”
“啊——别点我笑穴!!!!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妹!!!!”
“我说——哈哈——先——不是哈哈哈——要岔气了!!——”
解了穴,重泽:“我们把娑罗教捉回来的当晚,可能得到了白芷师叔的下落。”
“别急,她未落毒手,只是娑罗的人曾经在山中偶遇,白芷师叔曾游医巫蛮,见到她们心生怜惜,攀谈两句,隐约透露要往水路荆州去。”
青蘋道:“去那?为何?”
又疑心:“不会是末罗那些人随口胡诌的吧?”
重泽摇头:“末罗和於菟跑了。最后留下来的是几个刚被从南国带出来的小孩儿,说谎的可能不大。况且时间如此紧迫,他们也没法交代,又怎知我们要问什么?”
荆州,这两个字飘来的沆砀水汽叫她有些隐痛。
重泽不记得徐回等人是往江陵去了,只继续道:“师父又想起药王谷的论剑大会请柬丢了。你也知道,咱们这一派本来就不善武艺,所以丢了没人着急。”
“可偏偏……这回的夺魁彩头,是月相昙花。”
她原先沉湎在惆怅里,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瞬间瞳眸微张:“这花在荆州现世了?”
十六年前,青蘋刚被白芷带回药王谷,云房真人留给她续命的金丹,最重要的一味丹引,就是人间奇葩,月相昙花。
这花培育极难。
白芷也想过栽培,毕竟药王谷也是灵芝瑞草汇集之地。但别的药物培育,要么难在物群稀少,难以授粉或扦插,要么难在需要极其刁钻的生长条件。
月相昙花集齐了所有要素。
它稀世,云房真人毕生只寻得三株。
它长寿,夜承月华而开,花瓣随月相变化,望日盈光皎皎,至朔日,花瓣逐渐透明,只剩一牙月弯,整朵花望去丝丝缕缕,故而名之,月相昙花。
而因它寿命极长,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繁育,云房真人倒是送给前代药王养过一段时间,按记载是水可培,土可植,甚至无根无尘也能照样开花。
或许这种长寿且坚韧得接近永生不死的造物,根本没有任何繁育的必要。
荆州云梦山庄的太夫人,是出了名的爱花人。
而余氏富庶一方,为了老夫人的小爱好,没准机缘巧合之下,确实可能得到。
无论如何,得此灵材入药,少说能给她再续十年寿。
怪不得白芷得了消息,拿了帖子匆匆就去了。
虽然这个去向十有八成是真的,但现下音信杳杳,辛决明还是得带人去找一下,求个稳妥。
青蘋目光落到重泽脸上,微微一凝:“师伯给我下药,不会是怕我跟着去了,撞见……寒山的人吧。”
寒山剑道是论剑大会的常客。
师父的迂腐当面被揭开,重泽有点尴尬:“其实,其实师父主要是考虑,怕你见了难受,他不知道之前你们已经……”
他有点语塞。
说已经完全放下,好像又不太像,但他们这种情况,确实也不太适合见面。
没有她和徐回退亲这回事之前呢,两家世交情深。退了亲,闹大了,但是只要他们两个狭路不相逢,其他人也还能假装不记得这件事,继续君子之交。
但是一碰见,难免所有人都不自在起来。
更被别的门派看见,又成今晚陈芝麻烂谷子的谈资。
青蘋垂下眼睫,轻声道:“好,我不去。”
重泽想宽慰她,让她在谷里好好养伤,过下松泛日子,等辛决明和白芷联手给她拿回月相昙花,又能多潇洒几年了。
但青蘋已经转过身:“我在谷里,也很有事做。”
“那些受巫蛮残害的病人还在吧?”
重泽说:“还安置在麻风谷里,暂时以镇静止痛为主——你想做什么?”
“还有那些巫蛮孩子,”青蘋顿了顿,她的思绪落在很早的开始,“研究。我想研究。我对他们,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