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艰难缠斗

青蘋刚要撑起身,肩膀上陡然被按住。

“不许逞强。”

重泽强硬的语气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要让我回去和师父如何交代?白芷一脉,再不能出事。”

“师——”

“好好藏着,”重泽揉了揉她的头,“不许出来。”

师兄从来闲散自在,落在长辈口中,就是吊儿郎当,没个大师兄的持重仪态。

青蘋微怔。

山神像后,走出青衫翠袖的男子,似一杆修竹,在夜色之中,带出一脉云青青兮欲雨的风流气魄。

末罗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好似目光要化形来,勾挑他的下巴:“呀,原来是药谷的重泽长老,风姿如故。”

重泽淡声道:“娑罗教向来不愿和药谷打交道,不曾交过友契,也不曾认过邻居,既然无心结交,就应当各行其道,目不斜视才对,姑娘却能直呼我名,仿佛日日登墙窥视过——你才是疯子。”

彼时青蘋还在按压伤口止血。於菟下嘴的地方挑得极好,虽然无伤她的性命,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三个月内都动不了指头。恰好无论是药王谷点穴截脉,还是巫蛮的牵丝蛊术,这根中指都很紧要,如今只剩下金针暗器使得出来,武功大打折扣。

但一听到这句话,她也不由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前头倒没什么问题,照现在的情形,娑罗教肯定暗中监视药王谷很久了,但是后面……?

重泽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你们先后擅闯我教驻地,干涉教务,如今更出言不逊,”末罗脸上浮笑一凝,“按照中原的规矩,我已先以礼相待,你们非要打我的脸,那——就要后兵了!”

话音未落,什么银光闪烁的丝状物就向重泽袭来,在夜空中极其响亮地劈开冷风,仿佛带着哨声的猎鞭。

一想到重泽有限的武学造诣,且他估计还未同巫蛮一脉的武学路数碰上一碰过……青蘋冷汗淋漓,一时不知是疼的,还是焦虑。

好在重泽身法极好,还没识解招数,但躲得十几回合倒是游刃有余。

他边躲边骂:“这里满屋病患,状若痴儿,既是你们的地盘认了就好,将好好的无辜百姓折磨至此,西岳岂有容尔等容身之地?”

二十个回合后,重泽气息与重心皆注到了指上,约莫是开始尝试点穴致胜了。只是银丝缭乱,见他在劈开的空隙里游步穿梭,却极难近末罗的身,反而距离拉近了些,更给末罗可乘之机,将他一臂衣袍刺破,让他惊觉这柔韧的丝线有如绕指钢刀。

青蘋的心砰砰直跳。

祖师爷啊祖师爷,为何偏偏传了治病救人的法子,却不发明一项这般轻盈趁手的长兵,传给药王谷弟子擒敌制胜!

再数上三十个回合,重泽的步履已经显现出颓势,可手上的攻势仍未找到末罗的破绽。

她忍不住尝试弯曲指头。

嘶。

渐渐凝固的血瘀块被扯得松动,咬得半断的筋肉传来锥心的疼。

低头一瞥的功夫,前头传来重泽一声吃痛闷哼,见他双膊已为银丝所缚,末罗仿佛蜘蛛收网一般,一点一点将他拖过去。

每拖行一步,银网就像刀尖一般,往重泽肌肤中深剜去,仿佛给他开花刀一样。

暗红的血迹蜿蜒到青蘋脚下。

“原来药王谷就是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啊。”

“真不知圣女在忌惮什么。”

“我听说药王谷弟子天天服避毒丹,日日打五禽戏,不知道你们的体质,会不会和这些废品有异,更有……啊!”

山神肘腋之间,射出一排枚淬亮着孔雀幽光的金针,末罗避之不及,一枚贯穿了右手腕部大陵穴。

瞬间,难以忍受的酥麻从震颤的金针散漫开,顿被卸去所有力道,银丝忽而逆转的方向,从重泽身上纷纷解落,却逆着向末罗缠去。

月色微茫,游丝若隐若现,却辨得一股紧绷一股垂坠。

重泽眉尖蹙起。凝结的惊疑却在一声细弱,有如蚊吶的声音响起后消散。

“师兄,快走。”

末罗在剧痛中也看清了束缚自己的银丝,破口大骂:“你们算什么名门正派?!自己歪瓜裂枣,偷学别家武功,还倒打一耙说圣教监视你们!啧,装什么无辜,我看彼此彼此罢了!”

在另外两个娑罗女子指尖银索破风而来,重泽一个后翻撤回神像附近,咬着青蘋的耳朵,亦有些急:

“你从哪里学来的南疆路数?!这武功分明和她……”

他自己的本意,不愿责怪青蘋。

但无论放哪家哪派,弃自己家的武功不修,半道学起别家套路,在江湖上都是大忌。如果说真要改换门庭,也得正式宣告江湖,和原来的师父磕头行礼,断绝恩义。若是偷学,不说被偷的那家怎么想,在原来的师门眼里,已是欺师灭祖的大罪了。

即便仁厚如药王谷,从开谷以来,也没有人犯过这条忌讳。

而谷训中也写得分明——

剁指。

重泽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是倘若被辛决明知道,被谷主知道,他们会不会处置青蘋?

就算大家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行径的娑罗教,要是宣扬出去,她的江湖名声恐怕得更糟糕,到时候扯着大旗上门讨说法,也难硬护着她。

更何况,最护犊子的白芷,失踪了。

然而目光下坠,落到她手上,重泽顿时失声。

缚着末罗的丝索尽头,刀刃般锋利的线深深地勒进青蘋的指节中,随着末罗的挣扎愈发往模糊的血肉中钻去,已然迫近了露出的指骨。

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挂不住额头,凝落下来,滑过她的脸颊。又凉又疼,入骨。

“师妹!快住手!”

一想按她的性子,是不会为言语撼动的,重泽直接上手攥住一段丝线,不叫对抗的力都被那伶仃的骨指承着。

末罗看清对面情形,倒吸一口凉气:“疯子,哪来的疯子!赶紧收丝,否则你的手指必断无疑!”

“丝,是要收,但,你要去药谷。”

她一定要把末罗带回去。

师父的失踪,定和娑罗教有跑不脱的关系。

她一踏足西岳的土地,少年时代的人与事就纷至沓来,却好似天地纷扬的一场雪,她要是真敢伸手去捧,被怀念的,就真的敢立刻融化在她手心。

可她偏要去靠近不该靠近的。

就算最后发现只是余温将凉的灰烬,堆塑成的一个随波而逝的背影。

徐回已经走了,重泽必须无虞。

还有师父,还有药王谷的一切。

末罗忽而笑了:“不和你们闹了。”

“本想抓活的,回去带给大人,既然你们非要作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化成谵妄的低语,倏然浑身一颤,仿佛惊悸,却见她的眼珠渐渐艰难吃力地往上翻白。

却不是翻白眼。

一株紫蕨的印记,从本应该是白眼的位置被翻了出来。

旁边的於菟看得眼睛发直。

她却被服侍末罗的南依狠狠一拽,拉扯到破门后:“你想跟着一起陪葬吗?”

原本匍匐在地板上呻唤的病患,突然翻身起来,喉咙中嗬嗬地吼叫,朝青蘋和重泽这厢包抄而来!

重泽顾不得满身的花刀口子,也强行运气,推手拂穴,加上简单的腿脚功夫,为青蘋掩护。

明眼知晓他们是被末罗控制,但一想到都是周围山民的手足亲朋,重泽也难下重手。

这些人变得提线傀儡一般,虽然说算不上勇猛,只是蛮力冲撞,却力大无穷,偶被撞到的一膀子,重泽只觉半边身子都要散架了,好似被头牛踩过。

对峙之中,还有人一不小心撞到丝索,带得青蘋整个人跟着手指往前一送,愈钻心入骨。

重泽一臂挡开冲向她的一名壮汉,转头问道:“师妹,我们要不先走?”

她有点分不清眼角是泪还是汗了,只觉手指连得唇齿在颤抖,只勉强地点了点头,将丝索收回。

他立刻揽住青蘋,右脚登腾而起,扶柱上粱,看准了屋顶一片破了瓦的大洞。

不料脚踝被末罗出丝缠住,生生坠了下来。

又掉进了人堆里,疲于应对那些不人不鬼的山民。

“想走?”末罗冷笑,“现在可没那么容易,敬酒不吃,罚酒总得给我喝一壶。”

青蘋左手射了几枚金针,却发觉麻沸针对这些人毫不起效,并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面色愈来愈红润,无论男女,颔下都有喉结般硕大的肿物,且这一瞬,比前一瞬更肿大了一些。

她皱眉:“这是……”

末罗一笑:‘觉得他们越来越不对了?是不是?’

“小医女,你猜猜看,他们为什么是残次品?”

青蘋不语。

末罗本来也没指着她一唱一和,徐徐道:“要是他们能一直像蛮牛,也不算废物了,至少能当苦力,可偏偏他们一旦动筋骨时间长了,里头的东西就要炸开皮囊出来,跟煮漏馅儿的汤圆似的。你说,是不是废物?”

重泽的头皮炸了。

他抬眸,露出一痕惊恨:“你们,真是蛇蝎心肠!”

末罗笑笑:“别紧张,说不定,你们俩的体质不会呢?到时候你要是还能骂得出来话,也算是我的实验,又精进了。”

她又似突然发现了什么,有些兴奋:“正好,一男一女,也是一对儿呢,要是这回成功了……”

“痴心妄想!”

一个男声凌空而来。

青蘋很想大声地说这句话,但她疼得再没有一丝力气,她本能地望向重泽。

然而对面的眼睛,也盈满惊愕。

是隔空传音。

“你一条巫蛮的丧家野犬,只在破庙狂吠,以多欺少,伤我药谷儿女,残我西岳百姓,我倒要看看如今的西岳是药王的地界,还是你邪宗的鬼蜮!”

随着震荡肺腑的洪音,无数火把从深林中涌出,将山神庙围成铁桶,渐渐逼近。

重泽抱紧了青蘋,他辨出来人的音色,如释重负道:“是师父!谷里来人了!”

末罗见势逆转,眉毛一竖,喝道:“不好,不管这些废物了,我们先撤!”

这回轮到重泽冷笑了:“想走,现在可没这么容易,这屋子水泄不通,难不成你还能遁地逃跑?乖乖跟我们回去,把近来的祸事都交代了。”

“哎哟,重泽长老,您怎么如此冰雪聪明。”她招一招手,唤人聚拢,却将银丝往山神头冠的步摇处一缠,狠狠一拽,顿时脚下塌方一般,裂开一个大洞,三个人顿时坠入深洞之中。

等辛决明带人进来,分一拨人控制发狂的山民,押送回麻风谷,分一拨人处理二人的伤情,又叫一拨人细细勘验了这个大洞。

他的二弟子竹沥从深洞里爬出来,报告:“师父,这下头连一个地道,里头错综复杂,似个简陋的地窟,曾有人居住的痕迹,不过如今再搜不到人影,许是他们已弃之转移了。”

辛决明颔首:“再搜,凡有图文的东西,不拘字纸,龟甲蓍草,俱带回去。”

竹沥应是,又坠绳下去了。

残局收拾差不多,他转过头来,看向正在火堆旁喝着当归补血汤的青蘋重泽。

重泽感受到有点凉意的目光,马上放下碗,走到跟前跪下:“师父,弟子知错了。”

辛决明“嗯”了一声:“错哪了?”

重泽整理了一下话术:“弟子只该调查病情,既遇危难,当以自身安危为要,不该擅自行动,更陷师妹于险境。”

辛决明冷笑:“你医术泛泛,武功稀松,只占个长字,谷主还说你至少忠厚老实,轻功无双。我看如今遇事,只有嘴皮子跑得快,开始和师父玩脑筋了。”

重泽喉头滚动了一下。

此情此景,恰如每一个以前重泽犯错的瞬间,无比高压。

辛决明又重重问:“错哪了?”

过往每一回替重泽捏的冷汗,如今也都挂到了青蘋的额头上,只是这回,有一半虚发的汗,也是因着自个儿气血双亏的身体。

她干脆一闭眼,随着黑下去的眼帘 ,往旁边歪倒下去。装晕。

四周果然又响起了熟悉的尖叫,最先冲到耳朵里的,是辛决明慌得崩溃的声音:

“蘋儿,可再莫吓师伯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见阿芷?!”

她想,还是老法子好用。

但后来,渐渐地,什么也听不清了,对肢体的掌控亦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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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艰难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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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